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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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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蘇醒不久的太子神色郁郁,袖中的手微微顫抖,緊緊攥著手中朝行歌留給他的信箋。

他的命是用他七叔的命交換的,七叔為了他,甘願赴死,而他的母親也因此殉情。她死前留書一封,書中寫道:

昭昧吾兒,見信如唔。

吾一生孤苦,除汝與陛下,無可依靠之人。吾此生無愧天地,獨有愧於陛下,今陛下代你西去,吾唯有追隨方不負他半世相護之情。

吾兒牢記,切不可重蹈吾之覆轍,莫令恨怨蒙心,迷失初衷,忘卻愛人之心、薄待愛你之人……

信不長,他卻讀得心中酸澀。

彼時他年幼,並不懂得母親頂著非議與七叔成婚是多麽驚世駭俗的決定。

但之後種種,他卻略知一二。

多年的爾虞我詐,令母親的心堅硬無比。

她心中有結,始終防備著七叔。她說,男人有了權勢就會變得貪婪,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不願意他做皇帝,即使七叔將太子之位傳與他,即使七叔後宮空虛,獨寵母親一人。

他曾偷聽母親與近侍的談話,才知,她當年因生他難產,已經不會再有子嗣,也怕七叔沈迷於和她的深情,放棄後宮,故而刻意與之疏遠,逼迫七叔納妃。

但七叔是什麽人,他很清楚。後宮多年終究無所出,唯有他一個太子而已。

他知道,母親其實一直喜歡七叔,但是因為他這個兒子,她不能和七叔更親近些,母親的寢室有個衣櫃,裏面全是七叔的新衣。

每年換季,她都要親手為七叔添置新衣,卻每每臨陣卻步。

年幼的他拉著母親的手呆呆站在七叔的書房外,疑惑地問母親為何不進去。

她卻總是說,你七叔衣服太多,這種蹩腳的東西,他瞧不上,也不會穿。

他曾偷偷將新衣拿給七叔,七叔瞧了一眼,立刻叫他放回母親寢宮,並告誡他,以後不要再私自翻動母親的東西。

他十分疑惑,問他:七叔不喜歡嗎?

七叔低頭看著奏折,低聲隨意道:喜歡之於朕,是克制。

喜歡是克制。

他想,他大概這輩子都參不透七叔的想法……

收回思緒,看著面前的眾人,昭昧百感交集。若無他們,七叔和母親便不會死。可若那樣,他也便沒了生機。

門外,腳步聲紛雜。正是國師收到宮內的眼線傳信後恐生變故,遂急急入宮一探究竟。

眾人見太子眸色一沈,心知不妙,臉色皆變。

太子正色道:“諸位莫慌,母後信中曾交代過,定要孤護送幾位離開,孤的寢宮有處密道,國師並不知曉,還請諸位隨孤來!”

幾人二話沒說,隨著太子進入了密道之中。

密道口,謝君懷奉皇命早已等候多時,太子見到他不禁一楞,隨即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他未再看謝君懷一眼,轉身與餘三嘆等人拜別,又送給了他們一筆數額可觀的銀票。

餘三嘆剛伸出手,似是想到什麽,又尷尬的縮回來:“浮屠島的規矩,交易達成,便是一物換一物,不可貪戀金銀美色。”

太子不以為意,將銀票塞進了餘三嘆的手上。

李清歡不解蹙眉:“太子到底何意?”

太子沈吟良久,支開謝君懷,又清咳三聲:“實不相瞞,孤想托二人幫孤尋個女子,這些銀錢是酬金,孤相信,以幾位的神通,即便不借用法器,想要找個人也並非難事。”

白露笑:“我們的神通怎會比得過皇室的權勢?找人這種事,想必還是殿下更在行。”

太子聽罷自嘲苦笑。

權勢?

哼,他一個被架空的病秧子,除了錢,還有什麽權勢?

可即便是虎落平陽,老虎也還是老虎。

李清歡深知這位儲君的野心,不禁瞪了白露一眼。

李清歡剛要回絕,卻被餘三嘆攔住,他將銀票交給身後的白露,笑嘻嘻道:“好,這生意我們接了,不知太子要尋何人?”

“孤的專職醫女,紀素年。”

說到紀素年,太子的眼中滿是悵然。

“孤先天不足,全靠素兒妙手回春,孤才得以活到如今。”

素兒……

李清歡敏銳的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不尋常,看來,這位太子與這叫素年的醫女關系匪淺,她眸子微瞇,試探道:“殿下尋人是想要報恩?”

“孤發過誓,若為君王,定要立她為後。”太子正色,眼中的光剛燃起又很快暗淡,“可惜,她離開了皇宮,孤知自己命不久矣,便也沒有強求。”

李清歡覺得有些不對勁,來不及說話,卻聽餘三嘆道:“殿下放心,若有紀姑娘的消息,我等定傳信與殿下。”

太子聽罷,心稍安,命謝君懷帶著一眾人進了密道深處。

密道冗長潮濕,連通著一口枯井,幾人好不容易爬出了井口,這才發現此處已是郊外。

適時,天空晦暗,下起了大雨,風很急,周遭亦無可避雨之所,幾人無奈,只得頂著風雨走了半晌,不稍片刻的功夫,全身就被淋透了。

若不是白露已經去南海找老龍王擺平了雨神,他們幾乎認為是雨神這女人又在搞小動作捉弄他們。

幾人小跑一路,氣喘籲籲之際,卻見身後一陣馬蹄車輦之聲,車子頗為寬大,那車夫是個中年人,他拉住韁繩,下車向謝君懷行禮,看了幾人一眼,在謝君懷耳邊低語了兩句。

謝君懷眸色一沈,回頭對他們道:“諸位,國師已將全城封鎖,又下了通緝令全城搜捕刺客。這天晚風急,若不嫌棄,不妨上車,到我府上先避一避。”

他語聲誠摯,不似作假。可這誠摯裏,卻總是透露著一絲算計。

提督府的馬車來的很及時,謝君懷知道密道的出口,並且在皇帝和太子發號施令之前便已經做好了派車接應他們的準備。

而之前李清歡揭皇榜曾與他打過交道,謝君懷此人雖行事周密端正,卻絕非是個如此熱情、愛管他人閑事之人。

此時,他如此“妥帖周到”,大有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味。

李清歡盯了他半晌,直到餘三嘆和白露都開始發牢騷,她這才終於點頭,上了謝君懷的馬車。

馬車沿著郊外的小道狂奔,一路幾乎看不到人,中途又換了三輛毫不起眼的牛車,陸續從提督府的側門進入。

幾人被安頓在西廂客房,沐浴更衣之後,已接近亥時。

白露懨懨趴在竹榻上,捶著後腰抱怨:“主人,以咱們幾個的神通,怕什麽國師?封城怎麽可能困得住咱們,咱們為何不走?”

餘三嘆盤腿坐在榻上閉目養神,長睫在眼瞼落下淡淡的影,宛如蝶翼,他睜開眼望著窗外的庭院,漫不經心道:“這裏好吃好喝,可比野外山洞強多了。為何急著走?”

李清歡疑惑的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有她知道,他時日無多。也只有她知道,他有多著急找到司音女仙散落的殘魂。可他一反常態,令她十分意外。

念雪有點兒後怕,起身關上窗,阻隔了雨後泥土的腥味和墻外的耳朵,小聲道:“先生,謝君懷,他不會是想要出賣我們,來個甕中捉鱉吧?”

白露不樂意了,拿起果盤裏的一顆棗子朝著念雪扔過去,“呸呸呸!說誰是鱉呢?”

念雪自知說錯了話,訕訕接住了棗子,一口塞進嘴裏不做聲了。

李清歡搖頭:“不會,他若如此想,大可出了密道就差人將我們拿下,何必大費周折冒雨驅車接應,還將咱們接到他府中?再者,那昭昧太子雖然孱弱,卻並不愚鈍,他不會將自己的救命恩人托付給不可靠之人。”

餘三嘆長眸微沈,淡淡道:“窩藏刺客,可是死罪。他冒死收留我們,說明了兩件事。”

“哪兩件事?”念雪和白露異口同聲。

“第一件事,他不怕死。第二件事……”

餘三嘆話說一半,看向李清歡。

李清歡接著他的話往下說:“他有求於我們,而所求之事,可能比他的命更重要。”

話音剛落,客房的門被推開,來人正是謝君懷。

他身著淡青色長衫,一張清俊的臉在昏黃的燭光裏愈發輪廓分明,也顯得整個人更加形銷骨立。

他拍了拍手,淡淡的苦笑:“不愧是師徒,竟有如此默契。在下確實不怕死。”他頓了頓,肅聲正色道:“也確實有事相求。”

白露嗤之以鼻:“你有事可以直說,聽墻角就很不君子。”

“非常之時,只得行非常之事。多有冒犯,望諸位海涵。”

謝君懷倒是能屈能伸,言罷立刻躬身行禮。

李清歡道:“提督大人所求何事?不妨說來聽聽。”

謝君懷有些急迫,又強自鎮定:“請問太子他支開我後,是否對諸位另有所托?可是求你們尋人?”

念雪點頭,“神了,離那麽遠,你都能聽到嗎?”

李清歡皺眉看著謝君懷沒有說話。太子求他們尋紀素年之時,已經將謝君懷支到了密道口,他不可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可他幾乎什麽都知道了,若不是真的聽到,那必是……

“提督大人,可容我問個問題?”餘三嘆打了個哈欠,沒等他的回覆,又道:“你和太子所求之事是否是同一件事?”

“是同一個人,卻非同一件事。”謝君懷眸中泛著灰,聲音也微微發顫:“太子求你們的事是辦不到的。”

“為何?”

“因為,紀素年已經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人海匆匆蹉跎面, 遲到鴻書寄故人。猶戀少年魂。

——《望江南》

題外話:那啥,懶蟲作者來填坑了,雖然估計已經沒人看了哈哈哈,我要堅持寫完,立個flag,新的故事開始了!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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