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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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後,蒼梧山。

滿頭大汗的少年背著籮筐一腳踹開了廚房的木門,如他所料,他“德高望重”的師父又在啃燒雞,她滿嘴油腥,半蹲在竈臺邊拿著半只雞腿,可謂毫無形象。

“卿姐,那是咱們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雞……”蕭平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了,“我參加朝廷武試的路費就靠它了……”

秦卿抹了把嘴,笑瞇瞇道:“無妨,明日我再抓一只給你。”

蕭平扶額:“卿姐,你上次抓的是禿鷲,不是雞。”

“禿鷲吃肉,下的蛋豈非更值錢?”秦卿搖頭,一臉惋惜,“我如何收了你這般死腦筋的徒弟?真是師門不幸啊。”

蕭平:“……”

天可憐見,他的師父每次都能完美的打亂他所有下山的計劃。

譬如前年冬天,她烤紅薯的時候,不小心點著了他們的茅草屋,致使他辛苦存下的五十兩銀票化為飛灰。

去年夏天,宅在山上從不下山的她難得去半山腰轉了一圈,第二天便發現山頂有顆百年古松不知為何突然被懶腰斬斷,滾下山的半截樹幹壓斷了下山路上唯一的吊橋。

至於今年,這已經是她第五次吃了他辛苦從山下買來的雞……

他想,他大概是上輩子欠了她的,才會當初頭腦發熱拜她為師。

蒼梧山中歲月靜好,不知不覺,蕭平已經長成挺拔英俊的少年郎,而秦卿卻絲毫不見老態。

她的容顏一如初見般驚為天人,以她自己的話講,她寸步不離蒼梧山的原因,是她不想讓山下的人因自己的美貌而感到自卑。

蕭平覺得她是個怪人,她有時候很冷漠,她強迫他喚她卿姐,他若叫錯了,她便會幾日不理他。

她有時候又很活潑,總喜歡逗他,看他生氣,她便覺有趣。

她也教了他很多東西,文韜武略,天文地理,她似乎無所不通,無所不能,可卻只知在山中不務正業的玩鬧,肆無忌憚的荒廢著餘生。

自從望月山莊被屠,他一刻都沒有忘記過覆仇。他苦學武藝,不過便是想揚名立萬,將當年的仇人踩在腳下。

他知,那些被秦卿殺掉的人根本不是主謀,而最近,他下山多方搜集消息,已經探得了仇家的身份。

他的仇家姓趙,是江陵的武學世家,根基深厚,來頭不小。今年更是全權承辦了朝廷五年一次的武試大會,如此覆仇良機,他怎能錯過?

仇恨似一杯苦酒,在他的心中醞釀了整整十三載,時至今日,他忍無可忍,不得不將向秦卿表明了自己的決心。可秦卿似乎總在有意無意的破壞著他覆仇的計劃。

月末,蕭平收拾好行囊,出門卻見對面屋中黑著燈。他輕笑一聲,不假思索的出了門。

春日漸暖,夜風也多了絲柔軟的溫度。

此時,月光尚好,櫻花正盛。

蕭平伴著月色,緩步而行,尋找著那抹青色的身影。

終於,他停下腳步,在某棵熟悉的櫻樹上找到了她。

懷中抱著酒壺的微醺少女半依在櫻樹上,閉著眼睛假寐,唇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月色如水,傾瀉而下,灑在少女微紅的雙頰上,將她白皙清美的面容襯得更加流光溢彩,宛若月中仙人。

蕭平看得晃神,只覺她唇上的色澤更勝滿樹春櫻。

他不得不承認,她很美。她的美,常賞常新,他每次都覺得自己未被她的臉迷惑,完全得益於她奇葩又頑劣的言行。

但此刻,他竟絲毫移不開目光。

秦卿早知他在,清咳了兩聲,淡淡道:“少看我,看多了小心娶不到媳婦!”

蕭平習慣了她的口不擇言,失笑道:

“卿姐,我想出山。”

秦卿微微一僵,隨即喝了口小酒:“出山?你不是每日都出山販藥?”

“這次不是販藥,……”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有些莫名的心虛,不敢再說下去。

秦卿默然,從樹上一躍而下,走到他面前,她看著他,伸手輕輕拍去他肩膀上的櫻花:“十三年了,比我都高了呢。”

她笑容更盛,得寸進尺的伸出雙手去揉搓他棱角分明的臉:“還記得嗎,那年你像個小蘿蔔丁,個子還不到我的腰,臉臟兮兮的,像只小野貓……”

蕭平靜靜聽著,他凝著她的眼,只是她明明笑著,眼中卻絲毫沒有喜悅。

他有些不忍,擡手抓住了她作亂的雙手:“卿姐,我長大了,我……要覆仇。”

秦卿倏然沈默,收回了手,幹笑著搖頭:“罷了罷了,我就知道,自家養的白菜不餵豬也不能爛在地裏。”

白菜?蕭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她眼裏就是一顆白菜?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反駁,只是突然有種沖動,他想要讓她不要這樣幹巴巴的笑。

“跟我一起出山吧。”他如是對她說。

她收了笑意,斂眸轉身,“臭小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為師一把年紀,懶得出門招惹是非。”

蕭平舒了口氣,知道她是答應他出山了。看著她的背影只覺有些孤獨寂寥。

“卿姐,以後少吃燒雞,容易胖。”

“少廢話!事情辦好了,記得活著回來!”

時光如梭,一晃五年過去,蒼梧山一切如故,而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再也沒有回來。

蒼梧山下多是沼澤,山上更是人跡罕至,只有山腳一處隱蔽的山洞連通著山道。

秦卿的生活與世隔絕、悠然自得,卻也很少去想那個拋師棄祖的不孝徒。

只是,她不再每天啃燒雞,而是堅持了素食主義,眼見著雞籠裏的雞越來越多,她一只都沒吃過,全都留在冬日裏餵了山中饑不擇食的野狼。

那群狼倒知感恩,每到春日都銜來山中的花朵送到她的茅草屋前,以示感謝。

於是,在蕭平離開的第六年春天,一個蹲在狼群裏擺弄著花草的絕美少女著實讓兩個進山的不速之客驚掉了下巴。

蕭平有些意外,僵在幾步之外未敢靠近。他從小便知道她會些奇異之術,卻也不覺她與旁人有何不同。可如今她竟能控制狼群,實在匪夷所思。

十八年過去,她絲毫未變。

若之前他還能自欺欺人的覺得她只是駐顏有術,那如今她的樣貌實在令他難以自圓其說。

他忽而又想起望月山莊那個夜晚,她揮手之間便重傷了歹人、燒了山莊。

若她不是人……

她到底是什麽?

“是,是狼!平哥哥,嬋兒好怕!”

臉色煞白的少女,慌亂的躲進了他的懷裏,生生打破了他的思緒,他有些遲疑的看了眼秦卿,垂眸安慰懷中的少女:“不怕,我在呢。”

他話音剛落,只覺不遠處,一雙冷淡如泉的眸子與他對視,她隨即垂眸,眉眼間已是了然之色。

她提著滿是山櫻的籃子起身,審視著那嬌嗔柔弱的少女。

少女被她看得發毛,頭埋在蕭平身前不敢再出來。

野狼似乎並不給蕭平面子,目露兇光的盯著二人,幾乎只要秦卿一聲令下,它們就可以撲上去將二人撕碎。

“卿姐。”蕭平咽了口吐沫,這個情形很尷尬,堆在嘴邊的千言萬語忽然不知從何說起,他扒了下身上如菟絲子的趙嬋,艱澀的低聲提醒她:“你我尚未成婚,人前這般不合禮數。”

“平哥哥,狼,快將狼趕走!”趙嬋不依,將他的腰抱得更緊。

秦卿冷聲調笑:“我家的白菜沒被豬拱了,倒被只小綿羊拱了?真是師門不幸。”

蕭平:“……”

趙嬋楞了半刻,隨即不悅道:“你說誰是綿羊?”

“你說話像只羊,又這般怕狼,不是羊是什麽?恕我老眼昏花,約摸是看錯了。”她看了蕭平一眼,轉身要走。

“卿姐!”他喚了她一聲,可趙嬋在,他不好多說什麽。

秦卿深呼吸,蹲下身在頭狼的耳邊說了些什麽,只聽那頭狼沖天吼了一聲,轉身離去,其他的狼緊隨其後,消失在林中。

狼群走了,趙嬋終於松了口氣,放開了蕭平。

蕭平走向秦卿,眼睛始終不曾離開她,“這些年,還好嗎?”

他想問她,可曾想他,可他不敢問。他怕被她嘲笑,也怕被趙嬋看出端倪。

“好得不得了。”秦卿笑著,繞過他去瞧他身後的趙嬋,“小綿羊,你叫什麽?”

如秦卿這般的絕色,但凡是女子見了,難免與之比較。比不過,便難免生出些敵意。

趙嬋亦不能免俗:“我叫趙嬋,江陵趙氏嫡女,也是平哥哥的未婚妻。常聽平哥哥提過秦姐姐貌美如花,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只是美人遲暮,到底是有些可惜了呢。”

遲暮?

秦卿呵呵一笑,“趙小姐真是過譽,不過是習了些駐顏之術罷了,不過看趙小姐的皮膚……”她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看起來倒是比我更需這駐顏之術了。”

“你胡說什麽?我今年才十六歲!”

“是嗎?看起來倒是比我們家阿平還年長幾歲呢!”秦卿笑得無害,轉頭對蕭平道了句:“阿平,如今山下的姑娘都是這般少年老成了?這小綿羊,看起來也不怎麽樣嘛。”

趙嬋氣得差點兒吐血,又想在蕭平面前維持大家閨秀的樣子,只得委屈巴巴的瞧著蕭平,企圖蕭平為她說話。

兩個女人一臺戲,蕭平被將軍,一時間進退兩難。

作者有話要說:

趙嬋:老女人,休想跟我搶平哥哥!

秦卿:我的白菜,我需要搶?

趙嬋:那就公平競爭,battle啊!

秦卿:算了,我一巴掌下去,你可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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