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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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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國母,豈能是個棄婦?!◎

李慕載入主東宮時, 將原來府邸的親信也帶過來了。

之前在李家時,徐令姜去哪裏都是暢通無阻的,今日她過來, 守衛也沒攔,便徑自放徐令姜進去了。

待徐令姜進去之後, 守衛這才想起來,一拍腦門懊悔道:“壞了!殿下現在正在和幾位大人議事呢,太子妃這個時候進去……”

不過轉念一想, 之前在李家時, 李慕載議事時, 徐令姜也曾進去過, 應該不打緊的吧。

守衛如此安慰著自己, 可他卻不知道,裏面議的是廢太子妃一事。

徐令姜踏進院中,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她順著臺階而上, 剛走到殿門口, 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太子妃並未犯錯,若就這麽廢了她, 傳出去, 怕是會令殿下清譽受損,依我看,得尋個名目才行啊!”

“尋什麽名目!”另外一道聲音立刻反駁,“一女不侍二夫!她二嫁就是錯!!!再說了, 若她溫柔恭順,葉知秋何以會為了一個外室而於她和離?說到底, 都是她自己沒用, 不得夫婿歡心才會如此!”

徐令姜腳下一頓, 放在身側的手,倏忽間攥住裙子。

殿中的說話聲還在繼續:“殿下,您萬不可再猶豫了!再說了,未來國母,豈能是個棄婦啊!”

這話落下時,殿中安靜了須臾。

緊接著響起窸窣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便是齊刷刷的請求聲:“求殿下三思啊,未來國母,豈能是個棄婦?!”

然後殿中一片死寂。

遲遲沒有傳來李慕載的聲音。

徐令姜立在夏末初秋的晚霞裏,突然覺得冷的厲害,有寒意從心尖兒上,像四肢百骸蔓延去,徐令姜淒慘笑了笑。

是了,未來的國母,豈能是個棄婦呢!

他們只是假成親而已,李慕載待她已是仁至義盡了,她不願讓他為難。

徐令姜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擡手正要去推殿門時,殿內卻傳來李慕載的聲音。

晚風拂動,吹的院中花樹簌簌作響,隔著殿門,徐令姜聽見李慕載一字一句答:“我慕令姜已久,便眼中只能看見令姜。我與諸位不同,我見她和離,並不覺得恥辱,只覺有人有眼無珠。能娶令姜,乃我三生有幸,此生我必珍而重之。”

徐令姜碰到殿門的指尖,抑制不住微顫起來。

明明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厚厚的殿門,可她卻擡眸,怔怔望著,像是能透過這道殿門,看見殿中的李慕載一般。

坐在圈椅上的李慕載,掀開眼皮,看著跪在面前的幾個朝臣,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了幾分肅殺之氣:“諸位,我只說這一次。令姜是我三媒六聘親自求娶回來的,這輩子,無論我是李慕載,還是趙冕,我的妻子只會是她徐令姜。諸位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最好趁早都收了,否則別怪我無情!”

最後一句話,隱含著殺氣,隔著厚重的殿門,徐令姜都感覺到了。

地上跪著的幾位大臣,身子齊齊一抖。

時至今日,他們算是明白了,李慕載雖是端賢太子之子,可他的行事手段,卻與溫潤仁和的端賢太子有天壤之別。

一眾大臣勸說無果,最後個個臉色灰敗走了。

待他們走了之後,福叔才捧著茶盞進來,沖李慕載道:“殿下,您消消氣!”

李慕載坐在圈椅裏,壓下心底的煩躁,接過茶盞啜了一口,就聽福叔又道:“這幾位大人脾氣執拗,只怕不會輕易就算了的。”

而且據福叔所知,外面早有人對徐令姜開設女院一事,頗為不滿了,他們覺得,女子就應該三從四德,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

如今徐令姜成了當朝太子妃,她身份一變,有人更坐不住了。他們生怕徐令姜利用太子妃這個身份,繼續壯大女院,那樣女子就不再是男子的附屬品了,所以便有人利用徐令姜二嫁的身份做文章,想將徐令姜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來。

李慕載聞言,冷笑一聲:“我還怕他們幾個老迂腐不成麽?!”

當初求娶徐令姜時,李慕載便猜到,有朝一日,他恢覆身份後,定然會有人拿徐令姜二嫁的事情做文章,所以他當時才會求到趙承貞面前,讓趙承貞為他們賜婚。

天子賜婚非同尋常,等閑是不許和離休妻的。

況且,雖說如今趙承貞只想坐山觀虎鬥,但賜婚一事,關乎他的面子,他自然不可能當真讓他順從朝臣之意廢了徐令姜的。

李慕載突然問:“秋闈的名單快要出來了吧?”

福叔一楞,旋即道:“往年都是這幾日的。”

李慕載輕輕頷首。

緊接著,方通從外面進來,跪下請罪:“殿下,屬下無能,沒打聽到葉知秋的事。”

這是李慕載意料之中的事。

他們在華京畢竟根基尚淺,有些事查不到也是正常的。不過他們查不到,有個人卻是可以做到的。

李慕載心裏頓時有了人選,擺手道:“此事你不用再管了。”

方通應下出去了,李慕載又問:“秋荻呢?”

“回殿下,秋荻被太子妃派去女院那邊,教授武功了。”

這話一落地,福叔見李慕載眉尾下壓,立刻便又道:“老奴這便讓人將她叫回來。”

當初康王將葉知秋帶走,李慕載之所以不加阻攔,是以為葉知秋落在康王手裏,不會有命活下來,卻不想,竟然失算了。

康王那人慣會借刀殺人,如今他當了太子,康王應該會用葉知秋來對付他。

若葉知秋來找他,李慕載是不怕的。

他怕的是葉知秋會去找徐令姜,所以徐令姜身邊得有個人保護才行,李慕載想了想,又道:“吩咐下去,日後太子妃出門,多安排些人跟著,另外,將葉逢春也叫回來。”

徐令姜初到東宮,在這裏想必很不適應,他這幾日又忙,得找個人陪她說話解悶。

而李慕載惦記的徐令姜,此時正坐在書房裏。

從李慕載說完那番話之後,徐令姜就悄無聲息的走了,臨到門口時,不知怎麽的,她突然鬼使神差的同守衛交代道:“不必同殿下說,我來過了。”

回來之後,徐令姜就獨自待在書房裏,她抱膝而坐,將頭枕在臂彎裏,腦袋裏亂哄哄的。

剛才隔著殿門,聽到李慕載說,他慕她已久時,徐令姜心下驀的漏了一拍,有那麽一瞬間,她真以為,李慕載是喜歡她的!

可在回來的路上,被風一吹,徐令姜突然又清醒過來了。

當初求娶時,李慕載明明說過,他心儀之人不願嫁他,蘇蕙又催婚催的緊,旁人他又信不過,所以他才會提議同她假成婚的。

這樣一想,徐令姜心裏那一閃而過的悸動,瞬間消弭於無情了。

她在心裏暗嘲自己想多了。

剛才李慕載之所以那麽說,想來是不願意再娶個陌生女子,才用傾慕自己已久的借口當擋箭牌的吧。

一定是這樣。

徐令姜如是想著,身側突然響起一道男聲:“在想什麽?!”

徐令姜驚惶擡眸。

瞧見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李慕載,突然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性就要起身,卻忘了自己此時是抱膝坐在椅子上的,人剛站起來時,腳下一滑,突然直挺挺栽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她被一雙寬厚的大掌扶住了。

徐令姜摔進李慕載懷中時,一張疊好的紙,從她袖口輕飄飄墜在地上。

李慕載扶住徐令姜,問:“可有傷到了?”

徐令姜狼狽搖搖頭:“你,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李慕載聽到這話,奇怪看了徐令姜一眼。

徐令姜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懊惱垂下眼臉,餘光瞥見了剛從自己袖中掉出來的那張紙,瞳孔猛地一縮,當即便要彎腰去拾。

可有人卻先一步將那張紙撿了起來。

“別動!!!”

徐令姜如是說著,可卻是晚了一步——

李慕載撿起那張紙時,紙被吹開,露出最上面和離書三個大字。

李慕載握著徐令姜胳膊的手,驀的用力,而後又極快松開了。

徐令姜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手足無措看著李慕載,李慕載的神色一瞬冷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和離書上,一字一句看完之後,而後擡眸,看向徐令姜,眼裏全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你要與我和離?”

徐令姜被他的眼神嚇到了,不自覺想朝後退,李慕載卻沒給徐令姜這個機會,他再度強勢攥住徐令姜的手,朝她逼近:“為什麽?!”

在徐令姜面前,李慕載一貫隱忍。

他知道,徐令姜因為葉知秋的緣故,在感情上一直都是畏縮不前,只想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所以他從來沒逼過她。

在上次那件事之後,李慕載甚至同自己妥協了——

徐令姜不喜歡他也沒關系,她總歸是不抗拒他的,只要她在他身邊,就算這樣過一輩子也可以。

可現在倒好,他在前面和那些老迂腐爭論,徐令姜竟然將和離書都寫好了。

李慕載一把將徐令姜拽到她的面前,逼迫她看向自己,素來喜怒不顯的人,此時眼裏像是覆了一層霜雪,他的聲音裏全是咬牙切齒的意味:“徐令姜,你告訴我,為什麽?!”

“我、我、我……”

李慕載在她面前,一貫是寡言溫和的,他從來沒像今日這般疾言厲色過,徐令姜臉上不自覺流露出恐懼。

這些恐懼,像是綿軟的針,突然在李慕載心上刺了一下。

疼意才讓李慕載回過神來,李慕載知道,自己此時正在氣頭上,人在生氣的時候,什麽難聽的話都能說出口,無論是言語還是動作,李慕載都不想傷害徐令姜。

所以此時,李慕載極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放開徐令姜,轉身朝外走。

徐令姜楞了楞,眼看著李慕載就要出去時,她突然開口道:“他們都在逼你廢了我。”

李慕載腳下一頓,猛地轉頭。

自從朝堂上有人提起這事之後,他就一直極力避免,此事傳到徐令姜耳中,卻不想,徐令姜竟然還是知道了!

外面有人外面聽到響動,正要進來查看時,李慕載聽到動靜,頭也沒回,便厲喝道:“滾!”

那人立刻走遠了。

李慕載目光落在徐令姜身上。

他問:“所以你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第一時間,不是來問我,而是先寫好了和離書?”

“我……”

李慕載打斷了徐令姜的話,問:“徐令姜,我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

這是他們成婚這麽久,李慕載第一次問徐令姜這個問題。

徐令姜楞了楞。

李慕載在她心裏算什麽?!

算朋友、丈夫、她為數不多可以全心信賴的人,可對上李慕載那雙眼睛,徐令姜不知道,她說哪一個,李慕載才會不生氣了。

所以沈默須臾過後,徐令姜不答反問:“那我呢?我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

李慕載沒想到,徐令姜竟然會反問他。

事到如今了,徐令姜也不再藏著掖著了,她看著李慕載,問:“當初求娶時,是你親口說的,你心儀之人不願嫁你,你娘催婚又催的緊。不如我們假成親,待時機合適再和離!李慕載,這些話是你說的。”

李慕載現在終於體會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痛了。

徐令姜眼眶泛紅看著他,語氣帶著哽咽:“而且你還說,我們相熟,旁人你信不過,若我們成婚,剛好能解了彼此所有的困境。李慕載,是你說,我們只是假成親的,是你說是你娘催的緊……”

說著說著,徐令姜的眼淚就下來了。

徐令姜一貫堅強,可今日也不知怎麽的,說到這個話題時,她心裏又酸又澀,眼淚就這麽不爭氣掉了下來。

徐令姜一哭,李慕載就拿她沒辦法了。

他只得嘆了口氣,上前走到徐令姜面前,想去安撫她,徐令姜卻朝後退了兩步,淚眼婆娑瞪著他。

李慕載只得無奈道:“她不是我娘!”

徐令姜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反應:是了!蘇蕙不是李慕載的母親,這一點,蘇蕙和李慕載都是知道的,所以壓根就不存在,李慕載是迫於蘇蕙的催促,才同自己假成親的這件事!

李慕載見徐令姜呆呆的模樣,又覺好笑,又覺心疼,上前將人攬入懷中,輕哄道:“現在明白了麽?”

徐令姜木著一張臉。

想明白是一回事,但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還有——

徐令姜從李慕載懷中探出頭,訥訥問:“你心儀之人不願嫁你……”

話沒說完,額頭上就被李慕載瞧了一下,她捂著額頭,就聽李慕載說:“是你。”

徐令姜烏黑透亮的眼睛,瞬間撐圓。

有那麽一瞬間,她懷疑自己幻聽了,不然她怎麽聽見李慕載說,他心儀之人是她呢?!

徐令姜仰著頭,看著李慕載,因她剛哭過,眼裏就像是落了一場春雨,帶著水濛濛的水汽。

李慕載心隨輕動,俯身便吻了上去。

徐令姜還在怔怔出神,直到唇上傳來溫熱時,她才反應過來,她下意識想向後退,卻被李慕載纏著不放。

徐令姜的腦子裏昏昏沈沈的,手腳也是軟的,她只能無措揪住李慕載的衣襟,任他為所欲為。

過了好一會兒,李慕載才微微與徐令姜落開了些許距離,抱著徐令姜坐在桌案後,與她額頭相抵,眸光溫柔看著徐令姜,沙啞問:“現在還有什麽想問的?”

徐令姜現在都快被燒著了,她哪還有心思再問什麽。

李慕載見狀,便沒再說話,只是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緊,眸光掃了一眼面前的桌案,目光覆又落在徐令姜的身上。

好巧不巧,徐令姜的目光,此時不期然與李慕載撞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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