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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根莖已然腐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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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這點時,雲纓的臉蛋連帶著脖頸都敷上了一層薄紅,砰砰直跳的心臟也仿佛在印證她的猜想。

粉紅黏糊的思緒宛如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一溜煙就不知飄去哪了。

等裴忱邁入門檻時,遂見小姑娘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木呆呆模樣。

他的眉心輕蹙,喚道:“阿纓?”

話音未落,那微微渙散的雙眸方逐漸聚焦,雲纓怔楞地望著哥哥,緩緩回神後,目光像是被乍然燙到了一般,倏地移開視線,眼神飄忽不定。

她心尖一顫,紅著臉結結巴巴開口:“哥、哥哥,你去哪裏了?”

本欲問何故致使她如此模樣的裴忱,聞言後縈繞在舌尖的話語又繞了回去,旋即想起揚州時雲柬溫柔地仿佛要將人溺進去的目光。

他冷淡地垂下眼睫,在眼瞼上投出一片陰翳。

“遇見一個故人。”

他和掌櫃的說法相同,雲纓便乖乖點頭沒再多問,也未曾註意到他微微沈凝的目光。

結完賬從金銀齋出去後,一路上雲纓都有些魂不附體,甚至忘記牽著哥哥的袖袍,抑或是明白心意後突生羞赧,無法像從前那般隨意。

避免哥哥發覺異常,她強自集中精神,又買了些平日裏感興趣的東西。

一直到殘陽西斜,薄暮冥冥,二人方才準備回寨。

回程的路邊經過一個繡坊,雲纓的目光忍不住一瞥再瞥,心中遲疑不決,面帶躊躇之色,眼見就要錯過,她壓下心底那些紛雜的心思,盡可能坦蕩地望著男人,“哥哥,我能不能去繡坊看看?”

她的語調綿軟,似乎只是對那裏充滿好奇。

裴忱自然不會有異議,由著她去了。

進入繡坊,她也不敢叫哥哥多等,稍稍觀摩了一下繡娘靈巧的繡工,方詢問她們這裏能否買些綢布。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雲纓便隨著其中一名婦人走到歸置齊整的綢布面前,視線掃過花攢錦簇般的各色綢布,腦海中卻是回想起今日哥哥的長衫。

目光隨之捕捉到一匹竹青色綢布,雲纓眼眸微亮,快速與婦人敲定好價格,便讓她們明日送到長明寨。

縣城隸屬於徐州,這裏的百姓大多受過長明寨的照拂,知曉他們並非是什麽窮兇極惡的山匪。

繡娘自是點頭答應,只是看著雲纓的目光微帶詫異,似是沒想到寨裏還有這麽一個仙姿玉色的嬌娘子。

雲纓想到等在外面的哥哥,也沒註意繡娘的目光,很快告別離開。

先前買的東西亦是明日送到,綢布同其他混在一塊,想必哥哥也不會註意。

其實刺繡需要的一應物品,戚大娘那裏都有,但既是給哥哥的,她便想要自己準備。

等做好了香囊,還需上好的香料,今日是來不及了,等之後再尋機會。

做好打算,雲纓莞起唇擡眸,一眼就看見那長身鶴立、神色淡漠的男人。

街邊的路人遠遠望見這疏淡清寂的男子,雖不識得他的身份,卻都自發繞行而過,生怕驚擾了仙人似的。

夜風鼓動他的長衫,衣袂翩躚而起,殘陽的斜暉淡淡灑進那雙深黑的眼眸,仿佛斷情絕欲蕭然塵外的神祇,亦融進了一絲溫暖的人氣。

他的視線同樣緊緊落在繡坊門口,在觸及那道嬌艷窈窕的身影時,眸光頓如霜雪消融,薄霧氤氳。

這副模樣,莫名像極了……望妻石?

雲纓被腦海中突兀冒出的想法羞得雙頰泛紅,心尖卻像塗了蜜似的甜絲絲軟成一片。

她跑到哥哥身邊一頭撲進他懷中,雙手環住勁瘦的腰,臉頰貼在結實的胸膛上,彎著唇角竊喜。

“哥哥,我們回家吧。”她說。

“好,回家。”

……

翌日清晨,雲纓心裏裝著事,依舊早早起身了。

昨夜回寨裏後,哥哥還要處理餘下的事務,兩人便各自分開了。

雲纓望著銅鏡裏的自己,實則在默默思忖著要在香囊上繡點什麽,她的刺繡其實算不得好,太覆雜的約莫不行。

盥洗換衣後,她先去了趟寨門口,又發覺現在太早,他們應該要晚些時候才會送來,於是便按捺下心思,先回去吃了朝食。欲要回房時,她腳步一頓,忽而轉向戚大娘的屋子。

尚未行至門口,離得老遠就聽見戚大娘和其他婦人談笑的聲音,雲纓猶豫一瞬,還是邁步過去。

她趴在院門上,腦袋努力往裏面湊了湊,望見小院裏的石桌邊圍坐著一群婦人,手裏還拿著繡樣。

戚大娘第一個發現門邊那顆鬼鬼祟祟的小腦袋,她的眼中浮起和藹的笑意,笑問:“阿纓在那裏杵著作甚?”

話音落下,其餘婦人都向院門處看來,雲纓見狀不好意思地朝她們抿唇一笑,隨後擡步走進院內。

“阿纓今日怎的一大早就來了?”戚大娘給她指了指身側的空座位,示意她坐這裏。

雲纓乖乖坐下,雙手置於膝上,神情有些拘謹。

她也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只能頂著眾婦人好奇的目光,硬著頭皮支支吾吾道:“我來學刺繡的。”

往常她也會來找戚大娘教她刺繡,但從沒有這麽早過。戚大娘雖覺得奇怪,卻沒有多想,只以為阿纓是突然來了興致。

正好大家也在各自繡自己的,便讓她先坐著看。

雲纓笑著應好,乖乖坐在一旁學習她們的技藝。

待日頭高漲,戚大娘繡好了手頭裏的東西,她才蜷了蜷膝上的手指,小聲開口:“大娘,香囊怎麽繡呀?”

她也是在吃朝食的時候,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會繡香囊。

而此時,一個剛從寨門口折身回來的身影,離這處小院越來越近。

院內眾人自然不知,有婦人聽清雲纓方才說的話,眼中驀地閃過一絲促狹笑意。

繡香囊啊……

剛及笄一載的姑娘,不正是情竇初開的好年紀?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可莫要負了阿纓。

戚大娘的心思卻比那婦人深一些,她瞧著阿纓羞赧的模樣,冷不丁問:“阿纓莫不是看上了謝家那小子?”

阿纓基本都待在寨裏,能接觸到的年紀相近的便只有謝錦荀。

院門處,無聲無息地立著一道身影。

雲纓聽見戚大娘的話微微睜大眼,反駁的話到了嘴邊覆又被吞下去。

她怕有人會聯想到哥哥身上去,於是幹脆閉口不言。

這副模樣看在別人眼裏,便成了姑娘家談到心上人時的羞怯。

謝錦荀也算是她們看著長大的,品性自是不會有什麽問題。

眾婦人遂開始打趣道:“小謝生得不錯,與阿纓站在一起時也極相配。”

“你們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年紀也是合適的。”

“且有主子罩著,日後小謝必定不敢欺負阿纓!”

“……”

小院裏氣氛其樂融融,殊不知,她們口中的“主子”就在院墻外,一字不漏地聽得清楚。

裴忱緘默站在墻邊,半張臉籠在陰影裏,垂覆的長睫下,眸底濃重的墨色翻湧,雙足宛如陷入了泥沼,一步都不得動彈。

周圍仿佛倏地闃然無聲,紛鬧遠去,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憶起那兩人同在一起的模樣。

當真是……極配的。

手掌驀地攥緊,蜿蜒的青色脈絡清晰可見,深深蔓延進袖袍中。

極大的力道下,手中握著的精致珠簾發顫地碰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被院內沐浴著陽光的歡樂談笑聲掩蓋。

日頭西斜,裴忱站在院墻下的陰影中,心口滯澀沈悶。緩慢跳動的心臟,仿佛是泥沼裏枯寂頹靡的花,卑微地渴望著遙遠的日光,卻被淹沒在暗無天日的泥汙之下。

根莖已然腐爛了,獨留瀕臨衰敗的花瓣,茍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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