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你是不是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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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盛,地上的積雪融化了些許,有幾名婦人走在一起清掃化雪。

裴忱正在與手下議事,底下的人全都聚精會神的聽著,時不時附和一聲。

驀地,外頭突然嘈雜起來。

“主子,我去看看。”樊胡蕭說完,得到裴忱批準,正準備擡腳出去,一道人影便焦急的沖了進來。

“主子,有只大蟲繞過防線到了山頂,不巧,今日謝錦荀帶著……”說話那人深埋著頭,感覺一道透著凜冽鋒芒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深吸口氣,聲音顫抖,“帶著沈、沈小娘子出……”

他的聲音愈發弱小,只覺得從那人身上散發出的氣勢,近乎將周圍凝結成冰。

“謝平方呢?”裴忱的聲音很淡,幾乎聽不出什麽情緒。

“屬下不知……”他得到消息便急忙趕來了,同樣不清楚外面的狀況。

裴忱垂眸負手立著,半晌沒說話,也沒動作,仿佛入定的雕塑。

屋內寂靜一片,沒人敢說話,就連樊胡蕭也只能默默心急,卻不敢出聲打擾。

好在沒過多久,男人便緩緩邁步,裹挾著霜雪的冷冽的氣息,從一眾人中穿行而過。

裴忱走到藥房門口時,一陣濃重的血腥味從裏到外撲面而來。

大門敞開著,他停頓下腳步,伸手揉了揉額角,眸色冷沈。

片刻後,才緩步邁入。

藥房的人看見他,行禮過後便在前為他引路。

來到內間,裏面規整擺放著幾張小榻。

裴忱的目光淡淡掃過,最後停留在一個點上。

昨日還在同他軟軟撒嬌的小姑娘,此刻滿身是血的躺在那裏,呼吸微弱,肌膚蒼白到幾乎透明。

濃重的血腥味吸入鼻腔,裴忱的呼吸漸重,視線忽然變得模糊,額角一陣一陣的刺痛,他用力的閉了閉眼。

眼前的場景卻倏然轉換。

斷壁殘垣,烽火連天。

兩軍交戰,到處狼煙滾滾。

“快帶小殿下離開,快走!”人群中不知是誰撕心裂肺的大聲喊道。

裴忱趴伏在地上,身體動彈不得,四周都是斷肢屍骨,整個視野猩紅一片。

身下是被鮮血染紅的土地,耳邊不停傳來嘶啞的慘叫,還有兵器激烈的碰撞聲,他看見自己染血的雙手,環顧四周,視線緩緩凝在前方兩道熟悉的身影上。

耳朵驟然嗡鳴。

戚大娘給小姑娘上完藥,擡頭看見裴忱進來,正欲說話,卻察覺男人神色不對。

她想轉身去找謝平方,身後小榻忽的傳來動靜。

雲纓醒來的時候,手臂和雙腿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回想起昏迷前的記憶,她正準備忍痛坐起身,肩膀便被人微微用力按下。

她側頭看去,是戚大娘。

“剛給你上完藥,乖乖躺著。”

聽到戚大娘擔憂的嗓音,雲纓眨了眨濕漉漉的杏眸,只好又乖順的躺了回去。

她微微蜷縮著身子,回想起那只兇殘的大蟲,心撲通撲通的跳著,眼淚又不爭氣的湧出來。

剛給謝錦荀處理完傷口的謝平方聽到動靜,也擡腳走了過來。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兇巴巴的刀疤臉也在。

她目光掃過面露擔憂的三人,抽咽著說了句“我沒事”,視線便轉向四周。

她好想哥哥,哥哥沒來嗎?

模糊的視線忽的定格在人群之外。

男人側對她,著一身玄袍,站得離她很遠,身形淡漠,甚至沒往她這裏看上一眼。

她扁了扁唇,伸手擦掉臉上的眼淚,不顧戚大娘的勸阻,忍著身上的傷痛,跌跌撞撞的朝那人跑過去。

“哥哥。”

雲纓撲進男人懷裏,伸手環住男人的腰,想向他撒嬌,卻發覺不對勁。

他的身體冰冷,還帶著細微的顫意。

她擡眸看去,一時怔住。

那雙深眸不再像從前那般平靜,眼底仿佛含著滔天的仇恨,又似乎絕望到了極致。

眼白處爬滿了細細密密的血絲,漆黑的瞳孔低垂,正對著她,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雲纓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眼神,更遑論出現在這個情緒向來冷淡的男人身上,她的心臟也忍不住絞在一起,眼淚湧出來,洇濕男人的衣衫。

她不知道他發生什麽事了,只能更用力的抱緊他,一遍遍的喚他“哥哥”。

裴忱的思緒混沌不堪,眼前的場景不斷轉換。

一歲時家破國亡,後來一路隱姓埋名、躲躲藏藏,八九歲時初入長明山,十二歲習武,十四歲時初露鋒芒,心高氣盛,自己一個人偷摸到皇宮,想要刺殺那狗皇帝,卻被宮裏的侍衛包圍。

他艱難破開重圍,短暫甩掉了追兵,拼著一口氣跑到了一處荒無人煙的院子。

他爬上冰冷的高墻,卻由於失血過多,支撐不住身體昏迷過去。

醒來的時候,周身很暖,傷口還在滲血。

一旁呆呆的站著一個小姑娘,她的肌膚雪白,腮凝新荔,穿著桃紅色的宮裝,脖頸戴一串瓔珞,雲鬢斜簪一支金步搖,精致的珠翠垂在鬢邊,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晃。

裴忱默默註視著她,腦中忽的響起從前樊胡蕭在他耳畔磕磕絆絆念出的詩文:

燦如春華,皎如秋月。

她眼含擔憂,眉梢微蹙,拿著帕子很輕很輕的將他新滲出的血擦幹凈,沒有分毫不耐煩。

那時,裴忱目不轉睛盯著她握帕的手,心道,怎麽會這麽瘦呢。

“哥哥!”

軟糯的語調破開重重雲霧,讓他的思緒有一瞬清明,漸漸回籠。

耳邊傳來小姑娘帶著哭腔顫顫的嗓音,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她的神色。

他擡手撫上她的臉,細細摩挲。

觸感濕潤,摸到一手的淚珠。

“哭甚?”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含了沙。

雲纓抱著他,用臉貼近他冰涼的大掌,眼淚撲簌簌的掉,擔憂的問他:“哥哥,你怎麽了?”

男人眼眸深暗,沒回答她的話,腦海中那一幅幅畫面揮之不去,額角又開始陣陣脹痛。

須臾,他盡量平穩住聲線,問她:“疼嗎?”

雲纓搖搖頭,騙他說:“不疼。”

裴忱輕輕推開她的身體,啞聲道:“去休息。”不等她說話,他便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謝平方,過來。”

待兩人離去,雲纓回到榻邊,隔著輕薄的紗簾,看向還尚未清醒的謝錦荀,輕聲問:“他傷得重嗎?”

戚大娘也看向那邊,答:“他的肩背上被那畜生撕咬下一塊肉,需要靜養一段時日。”

聞言,雲纓咬了咬唇。

要不是少年在關鍵時刻撲上來替她擋了一下,重傷的就該是她了。她只有胳膊和腿上被尖利的爪子抓傷,身上的血都是謝錦荀留下的。

幸好他們二人走得不算太遠,寨子裏的人聽到異響,便立刻帶人趕了過來,二人才幸免於難。

一直等到夜晚,謝錦荀依舊昏迷不醒。

裴忱和謝平方不知做什麽去了,許久未回。雲纓有些擔心哥哥,便準備回去。

走之前,戚大娘將藥膏遞給她,讓她睡覺前再塗抹一次。

穿過大半個長明寨,雲纓遇到剛推門出來的謝平方。

“謝郎中,哥哥有什麽事嗎?”

謝平方看見她,只猶豫了一瞬,便搖頭笑道:“他能有什麽事?”

雲纓便松了口氣,與他道別。她進屋後,望見書案前端坐的身影,彎眸走過去。

等行至跟前,看清男人手上的書後,雲纓杏眸微睜,問他:“哥哥,你怎麽書都拿反了?”

裴忱的手頓了頓,隨後將書放下,平靜道:“走神了。”

“原來哥哥也不愛看書啊!”雲纓趴伏在書案上,言笑晏晏的看著他。

男人沒說話,算是默認。

夜幕低垂,萬籟俱寂。

在雲纓爬上軟榻前,裴忱叫住她:“塗藥。”

男人頎長的身影走過來,將手中的藥遞給她。雲纓小臉皺成一團,苦兮兮的說:“我不疼了。”

裴忱不說話,維持著這個姿勢,安靜的看她。

雲纓敗下陣來,只好退讓一步,朝他撒嬌道:“那哥哥幫我塗,好不好?”

裴忱垂覆下眼睫,拿著藥膏的手緊了緊,輕斥她:“胡鬧!”

“哪裏胡鬧了?”

“我是男子。”

“你是哥哥!”

“不是親的。”

“可是我疼,沒有力氣。”

小姑娘又在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他,語氣又嬌又軟,裴忱明知她是故意的,卻依舊拿她沒辦法。

他便側過身去,不看她,平靜道:“把手臂上的傷露出來。”

跟隨小姑娘的指引,裴忱將清涼的藥膏塗抹在她傷口處,動作輕緩。

“疼!”雲纓嗓音輕顫,弱弱喊了聲。

男人手上動作未停,力道又輕了些,“嬌氣。”

等將手臂和腿上的傷口上完藥後,裴忱起身,準備去將藥膏放好。

雲纓盯著他的背影,眼看他直直撞向屏風,幸而最後腳步一拐,避了過去。

她便蹙起眉心,等他回來後,目光緊緊鎖定他。

“怎麽了?”裴忱垂眸問她。

看著哥哥微微渙散的瞳眸,再回想他之前奇怪的行為,雲纓心裏突兀浮上一個不好的猜想。

“我突然想起,我臉上還有一道傷口,剛才忘記塗藥了。”

聞言,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沈默了一會兒,便又回去拿藥膏。

“哥哥!”雲纓走到他身後,帶著哭腔叫住他。

她擡起水霧蒙蒙的雙眼,哽咽問道:“你眼睛是不是看不見了?”

她臉上哪裏有傷?

一語落下,氣氛頓時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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