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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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閃電,在一瞬間把夜空照得慘白。天像是破掉一般,傾盆大雨仿佛有淹沒整個都城的氣勢。

“求信昭公主,救我父親。”少年嘶啞的聲音,穿過雨幕,伴著隆隆雷聲。傳入暖室中路蘊耳中時,遙遠得好像來自天邊。

信昭公主路蘊坐在室內華美軟榻上,瑞獸香爐上輕煙緩緩升起。她手執一卷游記,閑閑地翻閱作者游覽名山大川繁華都市的故事,正巧看到作者到一大戶人家借宿,講府中的游廊邊上種著紅艷的虞美人——成英侯府好像也是如此,這樣想著,路蘊擡眸,把視線從書頁離開,移向外面。門大敞著,從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庭院中跪著的少年。

即使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他依然跪得筆直。

大雨重重地拍在趙臨堯身上,他心下並沒有報太大希望,但只要有一線生機,他都會拼命抓住。

即使對方是阿蘊,不,即使對方是公主。

——他們兩人的故事太過覆雜,趙臨堯想自己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償還他對路蘊欠下的債。

“求信昭公主,救我父親。”趙臨堯嗓音嘶啞,帶著些顫。

路蘊神色淡淡,抿了一口茶,茶葉是明前采摘的白毫銀針,清淡的茶香縈繞在唇舌間——聽雨煮茶讀書,十分愜意。

趙臨堯沒有再說些其他的話,他還是像過去的很多日子裏一樣,講話直來直去,從來就不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路蘊突然覺得有些無趣,淡聲吩咐人送客。

“小侯爺,快起來吧。”公主府管事撐著傘,低聲對跪著的趙臨堯說,“公主進裏屋了。”

趙臨堯面色繃得更緊,一動不動。

管事默然嘆氣,揮手讓兩個侍衛把他架起來,說:“小侯爺,公主的心思我做下人的不能猜,也猜不透,但此事,公主既然沒有明確拒絕,未嘗沒有轉機。”

趙臨堯嘴唇顫動,似是要說什麽,卻忽得咳出一口血,半晌,他就著口中的鐵銹腥味,啞聲道謝:“多謝王管事寬慰。”

樹倒猢猻散,成英侯府仿佛一日之間盡顯頹勢。暴雨初歇,趙臨堯推開侯府大門,五歲稚童迎上來,抱著他:“哥哥,怎麽你總不回來啊,天都黑了,外面還下大雨了……”

成英侯府二公子趙臨霄,生得白嫩可愛,性格也乖巧懂事,和小時候的趙臨堯天差地別。現在頭頂著兩個小揪揪看著哥哥,一臉純真,讓人不忍心用事實傷害。

“霄兒。”趙臨堯輕撫弟弟的頭頂,心下酸澀不知道該怎麽樣和孩子解釋。

柳姨娘倚著門框,擔憂地看著這兄弟倆。成英侯入獄,侯府一下子失了主心骨,只剩下未及弱冠的嫡子趙臨堯、柳姨娘和她的親子趙臨霄。也是這樣的形勢逼得瀟灑恣意的小侯爺迅速成長,柳姨娘對此心底也有些憐惜——說來倒是不尋常,成英侯出事前,趙臨堯與他們母子關系不冷不熱,一下子府裏遇到大事,趙臨堯倒是和他們親近起來。

“大公子,公主答應了嗎?”柳姨娘問。

趙臨堯沈默地搖了搖頭,讓柳姨娘心下又沈了幾分。

皇宮。

“皇兄,”路蘊擡眸看向自己兄長,聲音溫婉動聽,“依臣妹見,成英侯不必殺。”

慶和帝路燁一副頗有興致的樣子:“哦,何以見得?”

皇帝與信昭公主一母同胞,模樣也如出一轍,眼角暈紅的桃花眼,形狀姣好的薄唇,貌若多情又似無情。

“老成英侯以武功起家,沿襲到這一代,成英侯也曾於邊關鎮守,”路蘊慢條斯理的闡述,“七日前下獄,也不過是王四城拉人墊背,這才翻起十年前的舊賬。”

王四城是曾與成英侯趙貿同鎮邊關一城的將領,上月初因貪汙巨額軍餉被懲處,現在還在獄裏等待發落。

“你也是看過王四城的供詞的,趙貿冒領軍功,‘漏’報敗仗——調查的結果早就出來了,七分為真。”

“趙貿之罪可大可小,從削去爵位到人頭落地,全憑皇兄你一念。”路蘊道。

“皇妹啊,你怎麽說話呢?”路燁佯裝憤怒,“這怎麽能一念之間呢?你哥哥我是那樣肆意妄為的皇帝嗎?”

路蘊望著他微笑。

英明神武的慶和帝在榻上給自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嘿嘿,朕確實是。”

路蘊接著說:“趙貿行軍打仗,不能稱之為將才,但也有可圈可點之處。但他為人註重義氣,和不少邊關將領關系頗好。尤其是——

河東大將軍。”

河東大將軍陳勇,朝廷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皇兄,現下還不是敲打陳勇的時候。”路蘊望著路燁,認真地說。

“皇妹,你倒是清楚我在忌憚誰。”路燁說,“我也很好奇,成英侯和河東大將軍的關系到底是怎樣得好?”

“生死之交。”

“當真?”

“當真。”

“好吧好吧,此事朕會慎重考慮。”路燁說。“皇妹你成功說服了朕,給你鼓掌。”

路蘊嘆口氣:“皇兄,一名臣子的性命不應該在臣妹的一念之間。”

她自始至終都很清楚,根本不需要所謂“說服”,路燁只需要她的態度,她要成英侯生,成英侯便生;她要成英侯死,成英侯便死。

“哥哥為妹妹出氣,天經地義。”路燁淡淡地說。

路蘊啞然失笑,鼻底有絲溫暖的酸澀。

與她一母同胞的路燁,是個清醒卻任性的皇帝,也是個溫柔的兄長。

“皇兄你應該知道,臣妹在成英侯府並未受太多委屈。”

十八年前德妃離宮,在外地誕下路蘊時難產身亡。路蘊是在鄉下吃百家飯長大的,九歲的時候被送到成英侯府裏當丫鬟,直到十五歲才被路燁找回來,受封為信昭公主。

在成英侯府的那六年日子,確實安穩清閑,路蘊不在乎所謂的千金之軀,對當丫鬟伺候人的過去也看得很淡。

但顯然路燁不太能釋然,他的妹妹本該千嬌萬寵,接受所有人的匍匐行禮。

“是不是侯府裏的人找你求情了?”

“是啊。”路蘊利落地承認。

路燁追問:“如果沒有人向你求情呢?”

“成英侯與我無恩無怨,當按律法定奪,但我確實覺得,這個時間節點不應激怒陳勇。”

路燁點點頭,所有未說出口的話化成一聲極輕的嘆息。他欣賞如今路蘊的敏銳冷靜,顧全大局,但她越是如此,路燁就越心疼。自從三年前路蘊被認回來,在各個方面都幫了他不少,可以說沒有信昭公主,新帝的位子恐怕更難坐穩——但路燁寧願她是個對政治鬥爭一竅不通的嬌嬌公主,無憂無慮,幸福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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