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不死[V]

關燈
第94章 不死 [V]

雲外天千年如一日,歸來卻恍若隔世。

管青檸那日離開雪山,躊躇滿志奔向瑯嬛,本以為不會再有回來的機會。

“蒲節恭迎宮主、夫人回家。”

昆吾宮門外,黑衣老仆恭候多時。

這段時間蒲節雖然留守昆吾宮,但外界的消息始終在他的關註之下,劍宗發生的事情他也第一時間從昆吾劍靈處得知了。

“蒲節,我們回來啦!”回到昆吾宮,阿吾便化形,高興地撲了過去。

老蒲在昆吾劍靈頭上摸了摸,微笑著對管青檸道:“夫人,我已備好宴席為宮主和夫人接風,就擺在小廳。”

“又能嘗到蒲叔手藝了。”管青檸眼睛一亮,道,“我們從元靈宗出來後,還真是什麽也沒吃。”

元靈宗還好,劍宗的茶水他們可不敢消受。

管青檸帶著昆吾劍靈高高興興地進去,蒲節正要跟上,卻見殷昉站在原地,對著昆吾宮若有所思。蒲節靜靜地侍立在側,觀察了一會兒,神色凝了下來。

“宮主,莫非……”

殷昉掃了他一眼,蒲節立刻止聲。

殷昉突然道:“你跟我來。”

“是。”

管青檸和阿吾進入室內,等了一會兒,就見殷昉已經頗為講究地換了一套淺色的服飾,不禁再度感慨:這果然是個命運不曾打敗的精致BOY,什麽時候都不忘精致。

桌上都是管青檸喜歡的菜,見之令人欣喜。

“夫人,食材都是今早下山采購的,十分新鮮,您嘗嘗。”蒲節熱情地道。

“謝謝蒲叔,蒲叔做什麽都好吃!”

蒲節是由衷地高興,甚至還主動介紹每一種菜色。他平日裏就愛研究這些,偏殷昉只吃“精致”,阿吾什麽都想吃,就只有管青檸會認認真真的品評,給他反饋,讓蒲節特別有成就感。

只是殷昉似乎興致不高,時不時按一按額頭。傍晚,管青檸又關心地問了他一次,殷昉只說無事,大概就是剛在別人識海打了一架,元神不舒適。

管青檸擔憂地道:“元神……要不要我去你識海看看,能不能做什麽?”

直接給元神按摩,會不會好一點?

殷昉卻一怔,突然避而不答。

這讓管青檸覺得有些挫敗。

殷昉有事瞞著她,而且是她幫不上忙的。昆吾劍君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會如此踟躕,說明這件事他自己也覺得棘手。

管青檸便不去打擾,等他自己想清楚如何交談,自會主動找她。只是,她路過園子時,卻見到小阿吾匆匆忙忙地在走廊奔跑。

“阿吾?有什麽事嗎?”

“姐姐。”阿吾停下來,“沒事,阿吾吃多了,在鍛煉。”

對自己要求很嚴格呢,殷昉在阿吾肉乎乎的小臉上捏了捏——好像確實肉了些。

“誰讓你跑的,你爹爹嗎?”

阿吾眼神一縮,瞬間心虛:“不是,是蒲節說,這樣也能達到減肥的目的。爹爹不是這麽說的,爹爹說……讓阿吾回劍池中泡一泡,最好磨得鋒利一些。”

嚴格說,它在這裏跑圈,是偷懶了。

“鋒利?”管青檸不解,“你是重劍,要那麽鋒利做什麽?”

“雖是重劍,若連顆韭菜都劈不斷,也是很丟人。”阿吾臉蛋微微發紅,“爹爹說的。”

管青檸無語:“堂堂劍靈劈韭菜幹嘛?不用聽,阿吾一點也不丟人。”

“可是不能劈韭菜,爹爹會不喜歡阿吾的。”阿吾垂首。

“不會的,你爹爹就是口是心非,他明明很喜歡阿吾。”

小劍靈眼睛一亮:“真的嗎?”

“當然了,姐姐騙過你嗎?去,不用練了,找阿鞘玩吧。”

昆吾劍靈聽管青檸一說,頓時笑容明媚:“阿吾再跑十圈就去玩!”

——姐姐說得對,但爹爹的話也要聽。

說完,小劍靈像一輛小火車頭一樣沖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不早,管青檸回房的時候,見一人徘徊在她房外,不是昆吾劍君又是誰。

只見他左邊走走,右邊走走,一副踟躕的樣子。管青檸突然想到,他們自瑯嬛歸來後,都是同居一室的,殷昉很久沒在屋頂吐納了。

他們是道侶,這本來也無可厚非,可是一想到這裏是昆吾宮,管青檸臉上就燙了起來,低著頭走過去。

“阿昉?”

殷昉回頭,似乎驚訝了一下:“你……”

“我剛才看見阿吾在跑圈,阿吾可真可愛哈哈哈……呃,”管青檸看到殷昉驚訝的表情,不禁為自己尷尬了一下,“我沒事,你說。”

殷昉目光一柔:“我們進去說。”

他牽著管青檸進了室內,十指相扣,掌心滾燙。進入房內後,殷昉轉過身,不由分說地替她解開大氅,又不由分說地讓她坐……在床沿。

管青檸腦子裏頓時豐富起來:“阿、阿昉?現在睡覺是不是太早了?”

殷昉也坐了下來,管青檸一怔,這好像不是她以為得那種氣氛。

“怎麽了?”管青檸憂心地問。

殷昉沈默片刻,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你說。”

“那個人……沒死。”

帳子裏的熱度似乎瞬間退道冰點。

管青檸重覆著他的話:“沒死。”

老宮主沒死,商雲岐卻死了,江雲沈也救回來了,那麽老宮主現在……人在哪兒?元神是不能離體長時間沒有依附的,管青檸想起他這一路上似乎頗有不適,額間印記時時發出紅色的血光。

殷昉沈默,拉過管青檸的手掌,微微催動,道印便融合在一處。

一瞬間,永結同心印將二人識海相連。

海天相接,明月皎潔,他們對彼此的識海都不算陌生。

管青檸望去,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結了,殷昉腳下的海水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竟仿佛深淵一般,怵目驚心。

“這……這是怎麽回事?阿昉,你識海內發生什麽了?”管青檸有不好的預感。

殷昉自海面之上負手而立,雙眸晦暗:“如你所見,與老賊那一戰,我贏了,但沒能殺死他,他的目標一開始就不是江雲沈。”

和管青檸猜想得差不多,老宮主挑釁殷昉,故意激起他的殺意,引出他屬於兇骨那一面的狂性……他難道不知道,在江雲沈識海內大戰,很可能會徹底摧毀江雲沈的元神?江雲沈是他看中的“備品”,他難道絲毫不擔心?

他不擔心。

或者說,他其實根本不在乎江雲沈是死是活,因為他安排這一場局,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江雲沈。

“他的目的……是你。”管青檸說出真相。

殷昉沒有否認。

他原本也不能確定,所以回來以後,立刻去藏書閣翻閱古籍,雖然和奪舍之術相關的內容已經被摧毀,但還是能從一些識海相關的書籍之內找到線索。

世間並沒有能無休止奪舍的法術,那是亂了天地間法則的存在,必將受到天譴。

老賊先天資質不佳,自知一生無法大乘,這份不甘讓他妄圖通過奪舍之術脫胎換骨。

他找到的第一個容器就是殷昉。可惜殷昉的元神太過強大,直接占據了那副由他自身仙骨和兇骨融合而來的身體,老賊元神還沒來得及施為,就差點被殺死,所以這一次他失敗了。

被殷昉重傷後,老賊逃亡到劍宗,在商雲岐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順利奪舍,又將商雲岐元神殺死。

當初他接近商雲岐,一開始是覺得劍宗禁地內的兇神之氣適合養“骨”。他略施小計攪動地脈,又在劍宗一片大亂之時出現,輕易就騙得眾人團團轉。也是這時候,他發現了商雲岐的體質與他的元神十分契合。

只是商雲岐和他一樣,先天不足,此生難有大的作為,這一次奪舍,他只不過是從一具廢物的根骨,換成了另一具,這是萬不得已的選擇。

至此,奪舍之術他已經用了兩次。

先天的根骨決定了他的元神並沒有那麽強悍,加上殷昉的重創和商雲岐的反擊,這一次他修養了很長時間。

劍宗眾人都非常信任商雲岐,居然沒有人懷疑他。老宮主便在此地休養生息,伺機而動。在劍宗期間,他又看上了兩個“備選”,一個是江雲沈,一個就是後來的寧尋。

江雲沈的資質雖比不上殷昉,但也不差,若是由此人根骨加上兇骨之威,倒是能拼湊出一具不錯的身體;寧尋略差一些,但是寧尋年紀輕,修為低,元神更弱也更好控制,只是不知道他與兇骨適配如何。

於是便有了“禁地”事件,寧尋在“容嫣”的引誘下擅闖禁地,被兇骨反噬受傷昏迷。也是這次,老賊將兇骨從禁地取出,也將寧尋排除出了“備選”。

江雲沈從小被養在劍宗,很少下山,他對商雲岐這位對自己“關懷備至”的大師兄無條件信任,這也給老賊提供了許多方便,可以在江雲沈受傷昏迷時隨意來往他的識海。

於是,在偷偷打好“骨樁”後,老賊將兇骨徹底打入江雲沈識海之中,又囚禁了他的元神,只是在奪舍之前,他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元神經過兩次奪舍,已經非常脆弱了,江雲沈和他的元神並不匹配,即便奪舍了江雲沈,他也會因為承受不了犼骨的兇煞之氣而備受煎熬,到時候別說是修行,連能否順利接管身體都不一定。

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他已經沒有能力再繼續更換身體,難道江雲沈是他唯一的選擇?這麽多年過去了,昆吾宮的消息一直不斷地幹擾著他的內心,那是原本屬於他的雪域,屬於他的頭銜,他看著昆吾劍君橫空出世,享譽神州,他的元神在嘶吼——那是他的,那一切本該是他的!

所以他決定孤註一擲,用兇骨來引殷昉來到劍宗,與他相見。

他盡情地刺激殷昉,希望他被犼骨兇性所控制,失去理智。

老賊當然不是殷昉的對手,他自知會再一次“死”在他劍下,但是在這場戰鬥中,只要有一次機會,讓他碰到殷昉的哪怕一片衣擺,他就有機會像一灘爛泥一樣攀附上殷昉的元神,一起回到那具他夢寐以求的身體之內。

“附魂之術”,哪怕死得只剩一片碎片,還是有機會覆活。

一開始只是染上臟汙一般的黑色,最後那瀕死的元神會徹底染黑他的識海,七七四十九天後,死魂就能借著殷昉的靈力覆蘇。

屆時只要除去殷昉的元神,他就能獲得真正的重生,年輕,力量,修為境界,乃至是管青檸的犼靈……他曾失去的一切,都能奪回。

管青檸看著腳下的海水,萬萬沒想到老賊一開始打得就是這種算盤。

是她的錯,若不是她查出“兇骨”所在,老賊這一出計謀沒那麽容易得手,他們完全可以放任劍宗的騷亂不管,而不是自作聰明的上門調查。

“這都怪我,”管青檸沈重地說道,“如果我不寫那份手劄,就不會……”

她以為寫下這份手劄,提醒自己不要再走彎路,是幫了這一世的他們。結果,她壯大了門派,她通過了瑯嬛的關卡,她從鯤獸腹中救回殷昉,她以為她終於做到了,最終卻還是弄巧成拙……管青檸不甘心,她好不容易不用再等七年十年或者一百年,她好不容易回來,為什麽到頭來還是會這樣?

“和你沒有關系,”殷昉的聲音輕巧而溫柔,安撫她的心魂,“他沒死,就必然會找上我,這不是你能阻止的。”

“當年他對我下毒手的時候,我就發過誓,這天地之間,我與他只能活一個,不可共存。他不找我,我也會去尋他,我們之間必有一戰。”

老賊一定得死,老賊必須得死。否則“殷昉”這個人活得每一刻都將被仇恨灼燒,得不到安寧。

“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恨他,我的人生一度只剩下‘恨’這一件事。”殷昉看著她說道,“可是那並不是什麽好的滋味。”

“你不會知道,若不是因為你,我再見他時就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中了他的圈套,可能那時候就已經被奪了這幅身體。”

“可是,因為我答應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是這個承諾讓我留存了理智,也讓我得到了一線轉機。”

“轉機?”管青檸望著他,“我們要怎麽做?”

他安撫道:“你放心,如今我沒有被兇骨煞氣吞噬,也沒有失去理智,所以我不會等到七七四十九日。本君可不準備給他這個機會。這段時間我會在劍臺閉關,用靈宗的功法,以心火淬煉他的元神。”

靈宗功法是修煉元神的心法,管青檸當初教他的那些,讓他有了新的靈感,或許這正是克制老賊那邪術的關鍵。

“七日後,他不想魂滅,就會被我從識海內逼出元神,我再與他一戰。”殷昉目光堅定,“就在此地,在本君識海之內。”

“好,那我也來幫你!”

殷昉卻搖搖頭:“你另有事要做。”

“你在外等我,不要靠近,等我出關。若見我額上印記為墨色,便……”殷昉眼中的暖意褪去,染上決絕,“以昆吾劍刺向我心口。”

管青檸腦中“轟”地一聲。

他、在、說、什、麽?

管青檸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好記性和悟性,只他這一句話,一件事情的因果在腦海中逐漸清晰。

——“阿昉,你有什麽弱點嗎?”

——“當然有,本君還不至於自詡天下無敵。不過能傷本君的兵刃,需要以本君之血煉化,這樣的兵刃,天底下只有一把。”

——“在哪兒?”

——“昆吾宮。”

——“那你可要保管好,連我也不要告之……”

回憶在腦海中重現。

管青檸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所以,你說得,天底下唯一能傷你的劍,是……阿吾?”

昆吾劍君用自己的血,親手煉制了一把,全天下唯一的,能殺死自己的劍。

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阿吾: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