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許是帶著腔熱情去“尋寶”的。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舊倉庫裏真就什麽都沒有。

破舊的手套、手推車、園藝鏟……還有亂七八糟無處歸放的孩子的舊衣服與玩具，這些東西歸類了半天，一點關鍵線索都沒找到。

祁寒擇倒是看他們辛苦，在這個潮濕的午後給他們準備了些茶點。

茶是真正用好茶葉微熱炒出來的，熱乎乎的奶茶有種比店裏賣的更醇厚的口感，旁邊配的是新鮮出爐的蜂蜜曲奇餅，上面撒著一層口感甜脆的黑莓幹。

容許在落雨的屋檐下坐著，悠閑地抱著自己獨立的盤子。

孩子們的餅幹是單獨準備的，而這滿滿一大盤都是祁寒擇給他盛的，也更甜，咬一口，甜酥感都能讓身體更熨帖，奶香也沖散了寒氣。

即使風景不錯，心情也不錯，容許還是憤懣不平地微微哼了聲。

“哼。我怎麽就一點都找不到呢，肯定還是你藏得太好了？”

祁寒擇哭笑不得。

他覺得容許應該不會一直糾結於這件事，只耐心給奶茶外圍又加了層防燙的毛巾，遞過去。

但他低估了容許的探究心——貓可是有著無止境的探索欲望的。

晚上沐浴過後，祁寒擇剛回到門口，就從門縫裏看到容許站在櫃子前猶豫。

他是先一步回來的，看起來已經在這古老的、帶了很多個抽屜的臺櫃前徘徊了好久。

大抵是在糾結，糾結到最後覺得快沒時間了，他才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小聲說了句：“反正那個傻子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就看一眼……應該沒什麽吧？”

然後才終於忍不住，躡手躡腳，將最上層的抽屜悄悄拉開條小縫。

祁寒擇也忍不住舒展了下眉宇。

他推門走入。

容許是過於集中、加上在家裏有些放松警惕了，趕緊將抽屜往背後一推，咳了聲，將手也背過去。

“我……我就隨便看看，想找點助消化的藥出來，晚上吃得太多了。”容許說得略帶幾分心虛，“不然呢，你不會以為我有興趣看你房間裏都有什麽擺設吧？”

“嗯。真的需要的話，我幫你拿來。”

“不用了，我一會兒再出去散散步。”

容許這麽說著，但是也忍不住望了眼窗外。

外面還持續下著秋雨，現在說出門散步……好像屬實是有那麽幾分勉強了。

祁寒擇笑了笑。

他沒說什麽，卻將剛才被容許推回的抽屜重新拉伸出來。

“餵……”

容許臉上一紅，想再說點什麽，卻看到祁寒擇一樣樣將抽屜裏的東西拿出，放到了書桌上。

他還揮揮手，示意容許再靠近些。

“……”

容許恭敬不如從命，向祁寒擇重新走了兩步。

抽屜裏也沒有什麽，只有一塊舊的機械手表，指針停留在八點的方向；一個小藥瓶，還有兩三個記事本。

“……就這麽幾樣？”

“嗯。”祁寒擇點了下頭，“有價值的……幾乎都在這裏。”

容許不太確定，又重新打量了下這些東西。

“真的沒有小紙條。”祁寒擇怕容許誤會，又親自翻開記事本，“……可以隨便看。”

這個記事本也有著古舊的外皮，紙頁泛黃。

容許獲得允許，也就稍微翻了一下，上面記錄的都是人名、隊伍配置，還有些看不太懂的術語和列表。

“那是以前……自治聯盟沒成立之前，一些跟戰鬥相關的記錄。都是瑣碎的東西。”

容許翻著翻著，看到了康顯和小一的名字，不禁目光稍微沈了下。

他放下記事本，用下巴點了下另外兩本的方向：“這些呢？”

“也一樣。下面的抽屜裏還有。”

“你這不是也能好好寫字……”

“不是我寫的，我只能口述，記錄的人是……我的義父。”

容許頓時一楞。

他想起那位被稱為“老狼王”的人，似乎相當受到他們那個組織人的尊重。

“為什麽你只能口述？你以前——”

“沒怎麽能好好上過學。”祁寒擇苦笑，好像做錯了什麽事一樣，低聲開口，“或者說，沒有接受過正式教育。沒有閑暇，所有都是自學……對不起。”

“那你……”

“在訓練。那些人……很多都是惡徒，出手定生死。”祁寒擇依然不敢多看他，“義父曾經說過，如果他死了，責任總有一天要落到我身上。”

“我們都是戰爭的遺孤，卻不知道未來在哪裏。也許一生有一件要守護的事……就足夠了。”

戰爭，指的是二十餘年前、最後一次大規模的星際作戰。

邊緣星區的暴.動軍團入侵星際，當時還多少處於敵對狀態的赤土星、中央星等聯合全部閑散星系對敵，最終艱難地取得了勝利。

此後，星際安全條約被簽署，以中央星為首，其他周邊星球紛紛同意加入到星際聯盟中，之前的“公休日”即是慶祝停戰與來之不易的和平。

而赤土星人向以驍勇善戰而聞名，在大戰中死傷人數可能是最多的。

祁寒擇的親生父母均死於戰爭，可他甚至已經不記得父母的樣子，只有模糊印象。

他執著地認為父母是英雄，但大戰之中，這樣的“英雄”已經盡數被湮滅，留給他的只有一塊佇立於赤土星基礎區的孤零零紀念碑，上面浮動著數以萬計的名字，還有許多尚未登錄上的名字。

而赤土星，就這麽被遺忘了。

入侵的主基地當時就建立在這一帶，戰後赤土星滿目瘡痍，一直沒有能特別好地修覆。

而戰亂帶來的後果就是混亂持續了很多年，中央星曾經也會根據條約固定送來援助物資，但也只能算杯水車薪。

祁寒擇不服輸，自幼開始就有意保護更弱小的人，因此被老狼王發現並收留。

他始終肩負著這種責任，要將所有人帶向光明的未來——哪怕這過程充斥著流血、慘劇，甚至部分強權。

他並不喜歡“狼王”的稱號，但他確確實實要當這個頭領。

自治聯盟是他用了很多年才聯合諸多強者打造起來的，又艱難地取得了核心高層們的認證。

因此他一直在摸爬滾打，自學的東西很多，卻沒有系統學習過……直到今年突然獲得了“交換生”資格，前往中央星。

容許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呆望著祁寒擇。

他認識祁寒擇很久了，卻又仿佛才第一次認識他，可能這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聽他低沈講述、也是自己戳開傷疤。

該說對不起的似乎是他才對。

但祁寒擇沒用他道歉，只重新輕搖了下頭。

“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只希望赤土星也好、中央星也好，都能一直這麽和平相處……”

“你已經守護得很好了，不用一直這麽沈重。兩邊都深度合作了，不是嗎？”

“……”

“歧視也好，尚有些不兼容也好，在未來的日子都還會過去的，看。”

為了緩解氣氛，容許找到了他在中央星的手機，給祁寒擇播放了段視頻。

視頻其實是程原拍攝的，特意傳給了他。

視頻內，很多人自發聚在了維安學院門口，揮著小旗幟，上面除了有維安的校徽之外，還有赤土星的夜徽。

祁寒擇不禁連呼吸都凝滯了幾分。

“之前就想給你看的，可惜沒找到機會。”

“在你被正名了之後，很多人都是真心實意感謝你的，連帶著對赤土星的印象都好了很多，看。”

容許還特意將視頻畫面調大了幾分，人群邊有個小男孩蹦蹦跳跳，聲音也被錄入其中。

他開心地攥著媽媽的手：“長大以後，我也要成為寒擇哥哥那樣的人！”

祁寒擇呆望著。

“看到了嗎，心意是能傳遞到的。”容許關掉視頻，向祁寒擇微笑，“所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進——不要因為之前的一些言論影響了自己，好嗎？”

“……嗯。”

祁寒擇想起了之前被扔在垃圾桶裏的王冠，不過這一刻，那副令人刺傷的畫面終於化作塵埃、消失在了腦海中。

他露出了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依然很罕見。

他望向容許，容許也沒回避。

這忽如其來的對視令空氣一下子升溫了不少。

“你……你幹什麽？”容許一下有些不淡定，忍不住繃起臉，在他手背上敲了敲，“我是說居民的心意啊，可不是說我自己——”

“嗯，我知道。”祁寒擇也沒躲閃，“你也知道我的心意。”

“……想什麽呢？”

容許嗔怪了句，但卻不知道自己這副臉微微泛紅的樣子，在祁寒擇眼中是最美的光景。

所以祁寒擇也就大膽了些，在容許抽手之前，將他的手重新輕握住。

燈光柔和地映照，將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模糊相融。

“我要守護的重要存在……又多了一樣。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樣。”

“……是嗎？”

“是真的。”祁寒擇為了自證心意一般，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好像在做夢。”祁寒擇聲音很輕，“……能這麽靠近你，一直陪著……”

容許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他拽入懷中。

祁寒擇真是越發大膽了，還敢這麽傻乎乎地直接吻過來。

清新的氣息再次湧入。

容許的唇瓣都重新被他輕咬得有些泛紅，沾染了些水痕。

他想推開，卻沒力氣，可能是情動影響，之前消退過的熱度再次升起，漸漸侵蝕著理智。

反而是他勾住祁寒擇的脖子，趁祁寒擇沒反應過來前，稀裏糊塗地和他一起跌落到床上。

“……臨時標記好沒用，藥效還在。”容許半皺著眉，“試試……另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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