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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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放榜時,為了避嫌,崔九沒有登徐府門。

好不容易到了放榜之日,已然入夏,主考大人徐正卿換上輕薄官袍,抖抖袍角,老神在在下朝了。

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那個崔九,不,如今該叫新科探花郎了,還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

崔九針砭時弊、言辭鋒利,他的答卷在考官間爭議很大。徐正卿沒多說話,他有一些私心的,對崔九過分挑剔的私心。於是,這份卷子,在徐正卿這個主考的建議下,呈到了禦前,好壞由皇上定奪。

老皇帝覺得很好。

他正需要在西北插上一把寒光凜凜的鋒刀。

又因崔九過於貌美,是一位風流郎君,老皇帝越發滿意,理所當然地指他為探花。

今日之景,恰如昔日。

方才上朝的時候,老皇帝和藹可親,誇徐正卿事辦的好,問他想要什麽賞賜。

在左右前後的目光中,徐翰林恭恭敬敬地出列,老實巴交地開口——

他向皇帝陛下請賜禦醫,給他的夫人診疾。

他一語出,滿堂不解。

就這??

老皇帝都不好意思欺負老實人了,沒把徐正卿的女兒指婚給新科探花郎,讓他們夫唱婦隨同往西北。

徐正卿不曉得自己不經意間做成的事,他作著揖,在下朝後一眾同僚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中全身而退,他急著帶禦醫回去給自家夫人看咳疾呢。

就在這時,他看到安進忠也出來了,手上還捧著明黃的聖旨。

“安總管,這是……?”徐正卿停下步子,他心裏有些咯噔。

“哦,這個呀。”安進忠笑了笑,“咱家要去給新科探花郎宣旨呢,他呀,有好前程。”

說著,安進忠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

西北——

徐正卿伴駕多日,多於皇帝陛下的心腹之患、所思所想,自然是有幾分清楚的。

他眼睛一閉,緩緩地往後倒下。

一旁的老禦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徐大人,究竟是您夫人身子不好,還是您不好?”

徐正卿無力地擺了擺手。

西北啊,那地兒比清河遠多了,善善若是遠嫁過去可怎麽辦喲。

懷揣著沈重的心情,徐正卿回了府,一眼看到陪在溫氏身邊的徐善。

他有些磕巴:“善善,今日怎地沒出去瞧熱鬧?”

“當然是爹和娘最重要。”徐善含笑,“再說了,他日自有人登府,我去瞧了做什麽。”

希望不要登府了,登了他也是不會應允的。

翰林大人避開了這事,他問道:“大郎呢?”

“大哥忙著鉆研那塊金石呢。”徐善按了按額角,“自打二哥送與他,他就茶飯不思了,非得把上面刻著的古字推敲出來。”

這鉆牛角尖的勁始終都在,不過往金石上使,總比因為考不成會試當不了進士天天自怨自艾好。

徐正卿也就隨徐羨去了,“二郎也不在。”

“二哥啊,他出去看熱鬧了呀。”徐善道。

徐正卿:“……”

真是一個心大的兒子啊。

他長籲短嘆,靜候老禦醫給溫氏診斷。老禦醫搖頭晃腦,診了半天,然後捏著筆,對著紙,一動不動。

徐善就在旁邊盯著他。

半晌,老禦醫把筆一擱,納悶地問:“夫人脈搏有力,正氣十足,容色紅潤,何疾之有?”

“還是有一些小疾的。”徐善道,“我娘每到春秋分,尤其是夜間就會犯咳疾,已經反覆好些年了。”

溫氏逼自己咳了兩聲給他聽。

老禦醫沈吟了片刻,邁步到院子裏,走到正房寢間的窗前,看著那裏栽種的一株玉蘭和一株桂樹。

“這不就對了。”他掐了掐胡子,“蘭桂芬芳,對貴府卻不見得是件好事哦,移了吧。”

原來溫氏是對這兩株樹的花粉不服。

徐家三口人心頭壓著的石頭一輕,面面相覷,都笑了起來。

“都說了沒事沒事,偏你們心急,當成好大的事哦。”溫氏嗔道。

徐正卿湊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若不能確保夫人的安康,為夫又如何齊家治國?”

就他們倆肉麻,徐善沒眼看,她把裝著賽扁鵲大作的小匣子搬過來,給老禦醫看有無問題。

“妙妙妙!”老禦醫看著賽扁鵲的方子,兩只眼睛大放光彩,激動的胡子都拽下來三兩根,“小娘子是從何處得來的?”

“一個有些交情的晚輩。”溫氏搶在徐善前頭說,她怕徐善失了智說是她意中人孝敬的,“他曉得我有咳疾,就送了這些來,小女勸我不要亂用方子亂服藥,倒是枉費了他的一番好意。”

“小娘子所言極是啊!”老禦醫又撿起來藥丸看了看,“都是好藥,但是不與夫人對癥,是藥三分毒,夫人如今的情形本無需服藥。”

你一言我一句的,又讓徐正卿想起來煩心事了。

他悄悄地把徐善拉到一邊,關心地問:“善善啊,你如今與五皇子殿下,可還有往來?”

“爹,好端端地說這些做什麽。”徐善漫不經心,“往來不往來,不都遂著他的心意嗎。”

“那他就能甘願讓你遠嫁哦。”徐正卿嘆氣。

徐善蹙眉:“爹,你說的我不懂,什麽遠嫁不遠嫁的?”

徐正卿咳了一聲,轉了兩步,認命地開口:“善啊,爹這裏有兩件事,一件好的,一件不好的,你要先聽哪一個?”

徐善的眉梢挑了挑:“不好的。”

“不好的事情就是,崔家那位九郎君啊,要被分到西北之地當縣官了,聖上發的旨,這可就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了。”

“好的呢?”

“好事很顯然啊,善善你不嫁與他,就不用去清河更不用去西北,我們一家又可以整整齊齊了哈哈哈哈。”

“……”

崔九終究是難登徐家門了。

翌日,徐善收到了一個包裹,解開一看,裏面是一些破碎的細葛布,沾著血跡,已經硬了。

“小娘子——”習秋瞪大眼睛。

這分明是小娘子毀掉的那一身衣裳上的。

“噓。”徐善豎了一下手指。

包裹裏還有一封信,她拾起來,輕輕打開,信裏只有一句詩。

——“故人早晚上高樓,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唉。”

徐善放下信,手撐著頤,微微闔眼。

“小娘子,這是崔郎君遣人送來的啊?”習秋巴拉巴拉的。

徐善不想說話,半晌,她泫然若泣。

“習秋,崔九定然以為人是我殺害的了。他如今要走了,還對我有著這般誤解,我可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柔小娘子呀。”

習秋楞了楞,總算聽懂了:“小娘子說的極是,就當是我殺的……不,原本就是我動的手,我拳腳功夫好!”

“懲奸除惡,本就是應當的呀。”徐善眨巴這她毫無淚意的眼眸,“我們可沒有想攪合到他們的大事裏去,不過是那兩人想要欺辱我,實在不應該,落得這樣的下場是他們沒做好人的緣故。”

“就是就是。”習秋點頭如搗蒜,“小娘子那分明是在行善積德!”

“把這些碎布燒了吧。”徐善起身。

那一日她們太匆忙了,沒有把東西收拾幹凈,以後不會了。

徐善留下了那份信,和崔九曾經留在馬車上的一對小陶偶放在了一起。

詩很美。

可惜,春日的江南是她回不去的故鄉。

夜色深深,陸濯出現在碧雲寺。

他帶來了詳細的圖紙、卷宗,與崔九秉燭夜談,論何人可用,何勢當除,這都是他前世刀山火海裏熬出來的血淚教訓。

陸濯先與崔九設了一個紮根西北十年的小計劃。

“五殿下胸有丘壑,識他人所不能識。”崔九唇角一凹,緩聲道,“看來,是世人對五殿下頗有誤解。”

“非也非也,眼下的我與世人眼中的我,都是一個我。”身在寺廟,陸濯說的話都帶點佛性了,“崔探花,你如今肩負重任,我又如此傾囊相授,去了西北是大有可為的。崔探花眼下是縣官,來日說不準就是都護,不要想著回來,回來待在翰林院,你不會喜歡那樣的日子。”

好一番設身處地推心置腹感天動地之語!

崔九輕笑一下,為陸濯面前的杯子滿上茶水。

陸濯瞇眼:“崔探花不悅?”

崔九笑意顯得單薄:“我本就是痛失所悅啊。”

“本就不屬於你,何來痛失。”陸濯面無表情,出言惡劣,“你幼年喪父,養在寡母膝下。憑借才學,在族中嶄露頭角,如今高中探花,人生有了另一番境遇,明智之人都不會為兒女之情所累。凡事想做之前,先問一問你背後的寡母、家族是否應允。”

崔九眼瞼垂落,看向茶面。杯口有水汽縈回,模糊了倒影。

他自失一笑:“五殿下對我的過去如數家珍。”

“不過,五殿下怕是不清楚,我寡母慈愛、家族同心,我若能光耀門楣自是好,我若不行自有他人上。”崔九擡眼,眼角勾起,“我自小不拘四書五經雜學,族裏都稱我有歪才。”

陸濯盯著他,崔九直突突地回視。

“我不會再招惹徐女君,因為此次一去路途艱苦前途未蔔,讓所悅之人隨我入險地為險計,我崔九做不到。五殿下,這一切如您所願,但其間因果大約不如您所想。”

“我只在意所結之果。”陸濯寬了寬袖,悠悠起身。

他心情甚好,並不在意崔九的話裏有話。

“你當徐善是愛你?她那只是拿你氣我。”陸濯居高臨下,“我與徐善,互為唯一。我跟她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都得交纏在一起,哪怕我下地獄,她也必須同往。”

被刺殺、被構陷,在西北、在皇城,打北戎、拿反賊,無子女、無親眷,他們一路都是這麽過來的。陸濯長生不老都打算帶著徐善一起的,他做過最錯的事就是駕崩沒讓徐善一起,結果徐善當上了太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有了裙下之臣,讓他碧雲壓頂!

“姑且算如此吧。”崔九不懂就問,“若我走了,徐女君可會再找一位貌美郎君氣五殿下您?”

陸濯:“……”

未曾設想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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