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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懂多少愛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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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紅墻浸濕。

平王候在暖閣的外間,飲了一杯又一杯的熱茶。

在他之下,分列著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除了被禁足的老五陸濯和新晉康王老三,其他兒子都過來抱親爹大腿了。

“父皇還在忙?”

看到安進忠出來,平王擱下茶盞,問。

安進忠賠笑:“春闈在即,陛下正在裏頭跟諸位大人議事,王爺稍安勿躁。”

他話音剛落,站在平王身邊的小太監立刻擡手,給平王又續上一杯茶。

平王的拳頭緊了緊。

六皇子伸長了腦袋,看了又看,也沒等到誰主動給他加茶。不敢觸平王黴頭,他把兩腿一蹬,不耐煩道:“這雨下得太耽誤事!”

要不然,遇上好天氣,他跟著小舅舅鮑檜去西市鬥雞東市走狗也算好的。在這幹熬真是要了大命,六皇子心情不好就怨老天。

一旁,四皇子頗為讚同,憂心忡忡道:“我盤算著得了空去西市看看。”他的幾家鋪子生意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平王聞言,端著的茶盞貼在嘴角,道:“老四,你別總是惦記著那幾個鋪子,得了空多與趙國公走動,他是春闈主考,又是你的外祖父,你該請他指教。”

四皇子好像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擺了擺手樂呵呵:“二哥,我外祖父又不通商賈,我找他學什麽,他不行的,春闈這事還得倚靠左翰林。”

趙國公完全是父憑女貴,因為女兒是宮裏的麗妃,他才由一個不學無術的市井小民成為清閑國公。顯然,老皇帝也知道他不行,才任命左翰林同為主考,主持春闈。

而左翰林,是何首輔的人,換而言之,是平王他外祖父的人。

六皇子把大腿一拍:“我外祖父怎麽去得那麽早!”

真是嫉妒這兩個有外祖父的人,不知道他們倆在裝什麽,太叫人看不慣了。

七皇子尚且年幼,抱著盤子吃禦膳房的千層酥,睜著黑大的眼睛看兄長們你來我往。直到千層酥吃幹凈了,他才攤了攤手,委屈道:“我要見父皇!”

他一直是父皇的小心肝,還從沒被要求這麽等過。

可惜,今日當屬兄長們太拉胯,拖累他了。

潮濕的水汽倏忽而至,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不拉胯的人到來了。

“勞安總管久候。”

康王踏入暖閣,沖安進忠點了點頭,安進忠頓時滿臉堆笑。

“哎喲,王爺何須跟奴才客氣,快進去吧,陛下已經盼著您多時了!”

他們一唱一和,視若無人,直到經過平王身邊,康王才頓了頓腳步,聲音帶著幾分驚訝:“二哥、四弟、六弟、七弟,你們都在?”

“是啊,老三。”平王皮笑肉不笑,“你去見父皇吧,不用管我。”

“自然,二哥多喝燙水。”康王又沖他點了點頭。

“安總管。”平王盯著康王背影,冷笑一聲,“這就是你說的父皇在與外臣議事?”

安進忠轉了下拂塵,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這樣從容不迫,平王看著看著,心涼了下來。

這樣的大謊,怎麽可能是安進忠這個老閹奴有膽子撒的,他分明是得到了皇帝的示意才開的口!

父皇……

平王捏著茶盞,盯著茶水面,有幾分失神。

父皇是鐵了心擡舉老三,與他這個老二分庭抗禮。

不過他也不見得勢單力孤,且不提外祖父何首輔,底下的兄弟也有拉攏的。

平王的眼前浮現出老五陸濯的面龐,面色蒼白眉眼沈黑,看起來指不定哪天就兩腿一蹬死了。這是最沒有威脅,可輕易為他所用的。

暖閣裏。

老皇帝和康王其樂融融,父子相宜。

康王把出席平王妃賞花宴的達官貴人名錄匯成一個厚厚的冊子,那一日他在前院,康王妃在後院,來往之人算是被這對夫妻拿捏的死死的。甚至,這些人做了何時、說了何話,都被一一記錄下來。如今,冊子呈到了禦案之上。

“老二的人緣真是不錯啊,朝裏的臣子、你們這些兄弟,都服氣他,唯他是從。”

老皇帝朱筆在冊子上圈圈畫畫,語氣和藹極了,一副兒子出息老子欣慰的樣子。

一刻都未曾松懈的康王趕緊起身,低頭抱拳:“不敢,兒臣唯父皇馬首是瞻!”

“哦?”老皇帝笑了,笑著笑著聲音陡然一厲,老眼盯住康王,“是不敢,還是不想?”

不得了哇。

文字/獄搞到親兒子頭上了!

康王往下一跪,熱騰騰的汗珠子從額頭冒出來。

“兒臣不想、也不敢……”

“瞧你嚇的,你若有老二半個膽子,也不至於如今才封王。”老皇帝漫不經心地說道。

康王垂著的臉頰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聲音卻是更加唯唯諾諾:“兒臣知錯。”

“你好歹是順妃所出,老五呢,賤婢所出罷了,生母還早早沒了,都有膽子不給老二面子,半道都能跑路。他還記得自己是皇子,不用聽區區一個平王的!”

“不過,五弟當街縱馬,還欺辱了翰林侍講徐正卿家的女郎……”

徐正卿這個名字,這些時日以來頻繁出現在老皇帝眼前耳邊。當年他親自簪花的探花郎,原本以為這位寒門士子可以成為他肅清朝政的一把刀,萬萬沒想到,徐正卿一入翰林就是二十年,至今還是個上不得朝的老侍講。若不是生了個聲名鵲起的女兒,他儼然已被皇帝陛下忘於腦後了。

老皇帝想起來不免遺憾:“朕還記得,他當年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年人。”現在也不知道老成什麽樣子了。

康王虎軀一震。

好在,他父皇很快言歸正傳。

“徐家也有意思,遣了個寄居在他府上的女郎赴宴?他倒是聰明。”翻到徐正卿那一頁,老皇帝用朱筆在上面畫了個重重的圈。

康王道:“不是旁人,那女郎自稱是徐家真正的主枝嫡系,很是想在二嫂面前露臉,言語頗為巴結。”

老皇帝哼了一聲:“這世上跟你一般膽小的人,不在少數。”

說著,他把朱筆一扔,帶著玉扳指的拇指壓在“徐正卿”三字上。

“偷懶了二十年來,也該出來頂頂事了!”

自嚴打之風興起,徐家就操心他們自己了。

幸運的是他們沒錢,不幸的是他們沒權也沒靠山,生怕一個不留神大風刮過來把他們家給卷走了。

趁著徐羨去考春闈了,吃住都在貢院。在溫氏的主持下,闔徐府上下開展自查自糾,看能不能掃蕩出什麽可疑之物來。

徐正卿站在博古架前,把他的那些個字字畫畫一卷一卷地取出來看,止不住地長籲短嘆。

“爹,這些也不算貴重,留著便是,您何必如此惋惜呀?”徐善坐在圓椅上,三心二意地看著戲本,順帶關心道。

“善善,休得胡言。這些可都是漁父老先生的墨寶,都是為父的珍愛之物。”徐正卿小心地摸著最喜歡的江山垂釣圖,兩只眼睛瞇瞪瞪的。

漁父。

還老先生!

徐善涼颼颼地笑了,手中戲本又翻一頁。

“不過,”徐翰林眼睛睜了睜,張口就來,“若我提前拿這些書畫賄賂何首輔,如今說不準已在江南任上了。而這些字畫價值千金,讓何首輔負重前行,他想必是甘願的。”

“你這是要讓何首輔倒黴啊,爹,真沒想到你居然是如此心機深沈之人!”徐善戲本都不看了,讚美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徐翰林,這就是你對漁父字畫的珍愛之道嗎?”

果然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徐翰林搖頭嘆息:“善善,你太小,你懂多少愛與恨。”

粉色嬌嫩的徐善笑了笑。

“不要動我的金佛,不要動我的金佛!”

書房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田氏哭天搶地地殺過來了,直接在書房門口打了兩個滾,“小叔給我們娘兒倆做主喲!”

徐媚緊緊跟著,大聲說道:“娘,算了,我們收拾包袱,回揚州!”

溫氏冷著臉:“帶著你們的半人高金佛一起回去。”

“夫人息怒。”徐翰林趕緊迎夫人上座,“若夫人累倒了氣倒了,我也不想過啦。”

這個男人真沒用!

田氏和徐媚還欲再辯,徐善剛好擡起眼尾眸光壓了過去。

“銅包鐵罷了,有什麽好跪的,跪一堆破銅爛鐵,金玉良緣哪一日才能到?”

——破銅爛鐵。

徐媚娘兒倆的哭鬧戛然而止。

兩個婆子看著手中擡著的“金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徐正卿咳了一聲,大驚小怪:“哎呀,嫂子,你什麽時候來的,躺在地上做甚?”

田氏:“……”

她灰溜溜地爬起來,胡亂拍了兩把灰,和徐媚挽著手低著頭,撒腿就跑。

那頭西廂,徐羌又嚷嚷起來:“我的‘大將軍’呢?誰公報私仇,乘機把我的蛐蛐發賣出去了,過了,你們太過了!”

徐府人仰馬翻。

就在這時,有一隊人馬從皇宮大內而出,直入宣平坊。

禦前總管安進忠親自來宣旨。

別說徐府上下被驚到了,就是宣平坊裏外都被震動了。

男女老少都堵在徐府大門口圍觀。

徐正卿帶著自家人跪在地上接旨,他老臉發白,冷汗冒出來,心裏隱隱約約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特召徐卿伴駕左右,掌讀經史,欽此!”

徐正卿顫顫巍巍:“臣,領旨。”

飛來橫禍,飛來橫禍。

負重前行的竟是他自己!

明黃色聖旨一到他手上,徐正卿就不爭氣地身子一軟,暈厥在地。

“徐翰林歡喜地昏過去啦!”是安總管在歡天喜地。

我死了。

是徐翰林昏厥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周遭的人聲,在徐善的耳中,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一股深涼在她的心裏泛起。

她重生了,她深谙政治軌跡,她一小步又一小步,不著痕跡避開,卻讓徐家走上了另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

前世,在她被指為五皇子妃前,徐家都是默默無聞。

今生徐家卻在這個時候就被擡到眾人面前了!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五皇子府。

陸濯是閑人,儼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在園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為桃樹剪枝。

刀鋒掠過,橫生的枝節墜地。

陸濯蒼白的面容泛起一絲笑意,他的聲音極輕。

“我不願意,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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