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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日後莫要再提徐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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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郎君,你看看這塊碑石,上頭的字都是古字呢,尋常人都解讀不出的。”

徐羌站在碧雲寺門口甬道的一個金石攤位邊,攤主立刻招呼他。

徐羌從小不愛念書,一心舞刀弄槍,對這些全然不知曉。不過一聽這塊金石上的字很難,他來勁了。

“當真?”

買回去豈不是可以羞辱徐羨一頓,叫他平時死讀書還看不起他!

雖然事情尚未發生,但是徐羌仿佛已經親眼目睹。盯著那塊平平無奇的碑石,他抖起來了。

“我要……”

“——我要了!”

一道氣焰囂張的聲音打斷他,來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華服皂靴,沖著徐羌嗤笑:“徐羌,聽說你那個妹子最近不敢出門了,你大哥怕考不上春闈也不敢出門,怎麽就你還有臉出門?”

來人正是徐羌的老對頭,宮裏柔嬪的親弟弟鮑檜。鮑檜來京城的第一天就因為調戲賣花女子被路見不平的徐羌當街打了一頓,兩人就此結下梁子。

“我出門滅害啊!”徐羌皮笑肉不笑,“鮑檜,你真是不懂事,有本事把你的這身人皮扒了,咱倆真刀真槍打一場!”不把這華服扒了他回頭賠不起啊。

“徐二郎你別太囂張!”鮑檜還沒搭腔,他身邊的小廝不服氣跳起來,“你膽敢我們小國舅一根手指頭,柔嬪娘娘和六皇子是不會放過你的,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鮑檜一腳踹過去,“滾!”

“打狗看主人,好一個打狗看主人!”徐羌哈哈大笑起來。

周圍的人也對鮑檜指指點點。

賣金石的攤主抱著他那塊磕磣的碑石,左看右看,努力地彰顯存在感:“兩位郎君,你們可還要這塊碑石?”

“要,怎麽不要?”鮑檜面紅耳赤,粗著嗓子,“我出五十兩!”

打肯定是打不過徐羌的,又不是沒被徐羌毆打過。鮑檜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屁股隱隱生痛。

他只想用錢財羞辱徐羌。

徐羌一摸身側,神情微微裂開,他不著痕跡地收回手:“你這個人真是善財童子,很好,讓給你了。”

鮑檜:“……”

一口氣卡在嗓子眼突然起不來了。

徐羌,令人失望的徐羌!

他甚至不掙紮一下,就躺平了。

“好啊,郎君大氣,我這就給您包起來!”

攤主喜不自禁,扒拉出壓箱底的好布裹起碑石。他發了大財,周遭的人都嫉妒極了,頓時場面亂了起來,擠來擠去。

“嘶——”

就在這時,連著兩道騎馬人影從一旁穿過。

而鮑檜的繡花枕頭大馬好像被驚到了,把馬蹄子一豎啪嗒啪嗒帶著驚慌失措的鮑檜好一陣橫沖直撞,把攤位撞得七零八落直接連人帶馬離開了碧雲寺。

走得時候甚至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攤主捏著碑石的手微微顫抖:“這、這……”大起大落,遭不住啊。

徐羌瞇了瞇眼,看向碧雲寺大門。

那兩騎正是從碧雲寺奔出的的,如果他方才沒有看錯,就是其中一騎出手了,才讓鮑檜牛皮才裝一半就被一波帶走了。

這大約就是真正的高人吧,徐羌心中激蕩。

“這位郎君,你還要嗎,這塊碑石真的千金難求。”攤主又跟他兜售了,真是不拋棄不放棄。

“我這個人不是很大氣,只能出這個數。”徐羌伸出五個手指頭。

攤主遲疑了一下:“五兩?”

徐羌沈穩地搖了搖頭:“五十文。”

攤主裂開了。

“不願意賣,那就算了。”徐羌作勢要走,買給徐羨的,他才不當冤大頭。主要是想出錢也沒得出啊。

“……嗳!”攤主氣道,“郎君止步,賣賣賣!”

徐羌得意地擡眉,翹起來腳,把褲腳松開,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兩個三個……從褲筒裏足足數出五十錢。

周遭發出唏噓的聲音,攤主的姑娘原本一直安靜坐在一邊,都忍不住紅著臉捂住眼,從手指縫裏偷偷看他。

“就這麽多,一個子也不剩了。”徐羌厚著臉皮道。

都說他人傻錢多,眼下他做了這麽智勇雙全的事情,把碑石帶回去看誰還好意思在背後叨叨他。

得意地掂著碑石,徐羌雖然私房錢一滴都沒有了,但是他快活得宛如白撿了五十兩。

“徐施主,徐施主!”

就在這時,一個小沙彌穿越人海,向他奔赴而來。

“發生甚麽事了?”

徐羌還讓了讓,小心地把五十兩抱好,生怕它被沖碎了。

然後小沙彌就告訴他,什麽是喜極而泣樂極生悲。

“後院的女施主出事了!”

徐羌:“!”

能讓小沙彌找到他的後院女施主,那自然只有徐善一個人。

小妹——他的小妹啊!

徐羌心急火燎,奔回碧雲寺後院房舍,見到了支著竹竿虎虎生威的念夏。

徐善正在咬著酥糖:“二哥,你不是隨身攜帶金創藥的嗎,快取一點給念夏腳踝上了,收拾好我們再走。”

“……”徐羌心中大石頭落地了,“小妹,你看看,我說你離不得我,你偏不信,你的兩個婢子沒一個中用的。”

念夏羞愧地低下了頭,強自辯白:“二郎君,婢子無礙,也不用敷藥。婢子對小娘子忠心耿耿,還是比較中用的。”

“念夏,我曉得你的心,不過你最好還是上一下藥。”徐善意有所指,“你多用一點,我們家二郎君就少用一點,免得他拿這些金創藥充當底氣,天天在外面撩架。”

徐羌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他疑心徐善是不是長了千裏眼。

當今世道不講究什麽男女大防,正如徐善雖因為落水一事名聲差了一些,但主要是丟人,差在五皇子陸濯沒看上她,而非差在她濕漉漉地被陸濯抱了。

這也是前世崔九救了落水的左小娘子又拒婚,卻沒有被世人罵成人品敗壞的薄幸郎、反成為不畏強權之典範的緣故。

徐羌取出藥,教念夏自己在腳踝上化開,然後急不可耐地跟徐善分享起那塊碑石來。

“五十兩,小妹,這可是價值五十兩的好東西,叫我用五十文撿了個大便宜。可惜我一文不剩了,要不然還能給你帶點吃食……”說到這裏,徐羌才想起來什麽,把腦子一拍,“小妹,我荷包是不是在你這裏?”

“沒有呀。”徐善輕輕搖頭,“二哥,你丟錢了?”

徐羌捏拳,已然勘破真相,憤怒地說:“鮑檜實在是小人,怕我同他爭金石,竟提前遣人偷走了我的荷包!”

徐善嘴角一抽,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她的二哥,一個肌大無腦的樂觀之人。上輩子,陸濯駕崩,裝乖多年的北戎卷土重來,屢犯邊疆,徐羌帶兵平亂,把北戎趕走了,自己卻也回不來了,隨邊疆的累累白骨長眠於黃沙之中。

旁人都說徐羌有勇無謀,折於北戎的詭計之下。徐善卻清楚,徐羌是打跑了戎人,卻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刺之下。

一擡手,她把荷包丟向徐羌。

徐羌一把接住,定睛一看,人傻了。

“這……”

“我方才騙你的。”徐善起身,“走吧,回府。”

馬車上,徐羌連五十兩都忘了,捧著荷包思考人生。

徐善也沒在意那塊五十兩,她對金石不感興趣。甬道兩側,熙熙攘攘,徐善半撩車簾,嬉笑聲流水般傳入。

“真是離譜,離大譜,寺廟裏竟會出現這般荒唐之事!”

徐善眸光一動,細聽是不是哪位美人的赤色鴛鴦肚兜掛到了狂徒的腰帶上。

“那狂徒太不講理,連崔九郎的一身外衫都不放過!可憐崔九郎,慘綠少年,立於山溝……”

徐善:“……”

好了,可以了,她知曉狂徒是哪位了。

陸濯是個瘋子,文雅清雋的皮囊下長了一顆隨時發癲的黑心。他做得出來這種荒唐事。

崔九真是不幸,上輩子遇到了捉婿的左翰林,這輩子又遇到她和陸濯這對前世怨偶。今生可見註定無緣了,徐善並不打算再勾搭他,沒這個必要,她今天算是看清了,陸濯看到她就瘋瘋癲癲最後拂袖而去,分明是沒有一點愛意的。

前世,他們在平王妃的賞花宴上相逢,陸濯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裝得宛如一個正常人,舞文弄墨,想跟徐善花前月下。哪裏像現在,說不了三兩句話就喊打喊殺!

最後又落荒而逃。

陸濯,不行。

“都是些什麽汙言穢語。”徐羌回神了,他把荷包一把子扣回腰間,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

拉下簾子,徐羌摸摸鼻子,“這下清靜多了。”

徐善慢慢道:“掩耳盜鈴。”

“咳。”徐羌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小妹,你猜我今日經歷什麽稀奇事了!”

他變戲法一樣取出來兩顆平平無奇的墨黑小石子,然後把遇見高人的事激動地說了一遍。

“……說時遲那時快,高人手一甩,兩顆石子頓時襲往鮑檜身下的大馬上,驚得馬差點摔了個大馬趴——”

“啊,這個石子。”念夏有些驚訝,“婢子也有一個。”

說著,她從荷包裏取出一顆來。徐羌還不信,接過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喃喃道:“還真是一模一樣。”

“婢子先前也差點摔了個大馬趴,感覺像是被什麽打到了腿彎,後來就在地上找到了這個東西。”念夏道,“由於婢子素來謹慎,就把這小石子揣兜裏帶著了。”

哎喲。

高人會蓄意傷人?

徐羌不願意相信:“不可能,其間定有誤會。這石子說不準後山遍山都有呢?”

徐善摩挲著石子,沒說話,從鼻腔裏發出輕輕的一聲哼。

李直啊李直,他可是一把沒有人性的刀。

沒有人性的李直,跟著他主子一路飛馳,抵達五皇子府。

他心裏難受,今天又做壞事了,傷害了一個人,又傷害了一匹馬,雖都是主子的意思,但是壞事是他幹的。他真心不願意做這種磨磨唧唧的缺德事,他都是直接殺了了事。

憂郁的李直嘆了一聲氣。

陸濯縱身下馬,沒有回頭,冷笑著:“怎麽,你也在看我笑話?”

他全然是做賊心虛了,曉得自己跟笑話沒什麽兩樣,於是到處誣賴人。

李直連忙表示:“沒有。”他誠懇道,“屬下從頭到尾,都嚴格地約束自己的腳,不往石亭那邊多踏半步。”

這是似有所感了,於是早早明哲保身,委實明智。

陸濯把愛馬牽入馬廄,親自餵馬吃著草,沈默半晌,他突然問:“一個女子,與你分別多年,還記得你的屬相,記得從前的一些小事,卻一直在心裏咒罵你,你怎麽想?”

啊這。

李直被難倒了,腦殼子都想疼了,他忐忑道:“她記恨我,想要有一日親手解決了我?”

“……滾!”

王得志得了信,忙不疊趕到馬廄來,正好遇到李直灰頭土臉地滾出來。

出去跟著主子轉了一圈也沒討到好啊。可惜王得志自己還夾著尾巴做奴呢,沒工夫冷嘲熱諷,直接進了馬廄往陸濯腳下一跪。

“關於徐小娘子一事,實在是小全子眼拙糊塗,奴才管教不力,求殿下給奴才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吧……”

“什麽徐小娘子?”陸濯冷不丁打斷他的哭腔。

王得志一楞:“徐翰林家的小娘子啊,殿下,今個晨起您還遣奴才和小全子去徐府旁看著徐小娘子上馬車赴賞花宴呢。”

“可是,我本不識這位徐小娘子呀。”陸濯的手空了下來,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王得志,你好大的膽,竟敢誆我!”

王得志人差點沒了,他大喊“不敢”。

“這位徐小娘子,前些時日在曲江落水,是殿下施以援手……”王得志說著說著,總算意識到了什麽,他磕巴著,“殿下、殿下不識徐小娘子?”

陸濯垂著眸:“不識。”

王得志微微地張大了嘴巴。

一旁的駿馬神氣地打了個響鼻,仿佛看不慣他癡呆。

陸濯微微一笑,宛若正人君子:“日後莫要再提徐家女,以免壞人名節。”

徐善已經變了,他再倒貼上去自找臉打,他就是他的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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