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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有疾,疾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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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濯之怒,殃及桅桁。

原本還有些小娘子舍不得走,在曲江之畔團團簇簇,爭相圍觀,此時都作鳥獸散盡。

徐善躺在榻上,天塌下來就是不動。

想不明白陸濯這腔無名之火來自何處,桅桁甚慘,真是同情日後的五皇子妃。

“小娘子,醒醒。”

習秋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喚她起身。

其實她有些迷茫,她送老大夫出去的時候,小娘子分明剛剛躺下闔上眼,怎麽這須臾的工夫,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裝睡的人永遠不會被輕易喚醒。

徐善擔憂陸濯折回來發瘋,倒不是懼怕,只是她不願橫生枝節,陸濯自作多情,這輩子又耽誤她。

權勢的滋味她已經嘗夠了,自變法失敗,徐善就與自己和解了。她上輩子送走了太多人,被別人送走的時候,雖不是壽終正寢,但也算遺臭萬年。

與沈迷修仙問道、嗑丹藥嗑到英年駕崩,丟下一堆爛攤子的的陸濯著實般配。

蒼天有眼,重來一世,上輩子的福氣徐善不要了。她與陸濯,自當早早劃清界限,即便是有了落水相救這一不幸開端,也不能動搖徐善的心志。

半晌,陸濯沒殺回馬槍,徐善終於悠悠轉醒,輕嘆一聲:“我這是怎麽了?”

習秋欽佩道:“小娘子,您在五殿下的雷霆之怒下,都能酣然入睡。”

“什麽,五殿下來了,還沖我發怒了?”將將坐起的徐善指尖一顫,玉容失色,害怕道,“這可如何是好?”

習秋:“……”

小娘子,你方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徐家的馬車早在曲江畔候著了,好不容易候走五皇子,才接回病體懨懨、弱質纖纖的小娘子。

徐家老實巴交很多年,萬萬沒想到會有此飛來橫禍。

一家之主徐正卿從翰林院回來,就在堂前高坐,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大郎君徐羨面露憂愁,作揖道:“父親,我此次春闈必當全力以赴,考得功名,爭得底氣,不叫小妹受人欺辱。”

“大哥,別裝了,我看你自己根本沒有底氣。外地的游子都去曲江踏青,你偏生在家抱佛腳。若你同去,小妹就不會發此事。”

二郎君徐羌頓時拆臺,不顧徐羨變黑的臉色,慷慨激昂道:“爹,不能指望大哥。等他中春榜,還不知中的是哪一年哪一春!”

“你——”

徐羨氣急,“今非昔比,如今我已有十分把握,不學無術如你豈會懂?”

“大哥太迂腐。”徐羌看向徐正卿,大聲道,“爹,不如就讓我的那個趙家兄弟把小妹娶了吧!這樣小妹就不用參加選秀了,貴人們的氣也生不到小妹頭上了。”

“信口雌黃!”徐羨越發地激動了,“趙家豎子與你一般德行豈能迎娶小妹?”

“都收收聲!”

伴隨著一道輕喝,溫氏板著臉走進來。她垂著眼一掃,剛剛還老僧入定的徐正卿頓時起身,迎她上座。

“夫人,善善如何了?”

“還伏在褥上傷心著呢。”溫氏眼眶紅紅的,唇角抿得直直的,“善善擔憂開罪了貴人,耽誤了徐家,真是叫我心裏疼得慌。”

“這個五皇子真是太過分了!”

徐羌氣憤,他不理解。換成尋常人這樣欺辱自家小妹,他早沖過去把人打一頓了。

“慎言!”

溫氏聲量一提,瞪了沖動的二兒子一眼。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覺得徐羌說得在理。

善善落水,五皇子相救,無非是在眾多的士子面前圖個好名。回過神來,想到選妃在即,他一不小心可能搭進去自己的婚事,而善善只是個五品京官家的女兒,他自然不願意了,於是不顧善善虛弱,闖入畫舫大發雷霆,還踹斷桅桁。

簡直是為所欲為!

從未想過置善善於何地。

怎麽會有這樣壞的人?

徐正卿嘆氣:“是我官位太低了。”

溫氏看向大兒子徐羨:“學學你父親的自知之明。”

“……”徐羨欲言又止。

徐正卿驕傲地挺起胸膛,轉瞬想起徐善的事,胸膛又一塌。

“要不把我藏的那幅江山垂釣圖送與何首輔,托他早日將我放出京城。”

徐正卿這京官當的不上不下的,至今朝上沒他的一足之地。他就想著能被放到地方上養老,風水養人的江南水鄉尤其是好。

清正了一輩子,徐翰林打算為老不尊一把,走個何首輔的後門。

他們早些出去,京城這些渾水就跟他們沒幹系。

皇子們長大了,朝局要亂了,徐翰林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他已經洞悉一切了。

“徐翰林,你當何首輔與你一般,喜好那些個書書畫畫?”溫氏冷笑。

涼水一潑,徐翰林老而為賊的打算破滅了。

他蔫頭巴腦的,兩個兒子都同情地看著他。

“遠水解不了近渴。”溫氏嘆了一聲,“平王妃的賞花宴將至,我們家也收到了帖子,先把眼前的應付過去吧。”

去吧,怕五皇子看了來氣。不去吧,怕開罪了平王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小商了會兒,徐翰林、溫氏、和徐家的兩位郎君都惦記著西跨院的徐善,一個接著一個過去看她。

西跨院裏,習秋正貼著墻根罰站頂硯臺,就看到四個主子做賊一樣過來了。

四個人輕手輕腳地來到徐善的屋外,貼在門邊看向裏面,頭上疊頭小心翼翼。

習秋:“?”不敢說話。

屋裏,徐善果然正以手掩面,嚶嚶地哭。

“我肯定被五皇子厭棄了!念夏,五皇子的樣子真的好可怕,他不會想要再見到我。”

這個莫名其妙的五皇子!

徐家四人站直身子,相顧四望,抱頭痛哭。

善善真是太可憐了嗚嗚嗚。

廟堂雖高,但當今的老皇帝,耳目眾多。

皇帝雖老,但他自己不承認,他覺得自己風華正茂,龍精虎猛。

太監們把伺候過的柳貴人裹上紅綾擡走,老皇帝沐浴更衣,重新坐回了案前。

他的手上捏著本折子,折子上寫的就是陸濯逞能救了徐善又去鬧事的事情。

徐家全家上下都知道的事,皇帝陛下當然也得知道。

“安進忠,你來看看,老五存的是什麽心思。”

他隨手把折子一扔,正好砸到禦前總管安進忠的手上,安大公公夾著拂塵,不敢多看,語氣高興極了。

“五殿下有善心,遇事不拘小節。奴才琢磨,這徐小娘子必然是感激五殿下的。”

“你這老東西,別替老五那小兔崽子說話。”老皇帝哼笑,“他真有善心,又豈會闖人畫舫亂使性子?朕看那徐小娘子已下不得臺了,怎會感激他!”

安進忠小心地把折子放回案上:“怕是其間有什麽誤會……”

“你是說朕老糊塗了,是真是假分不清了!”

老皇帝冷不丁把幾案一拍,驚動上頭的漢白玉鎮紙。

安進忠利落一跪,膝蓋砸地上:“奴才失言!”

“安進忠啊安進忠,你簡直是越老越膽小。”老皇帝是越老越喜怒無常,指著安進忠哈哈大笑,“你有這個閑工夫,還不趕緊安排下去,盯緊老五——”

說著,他笑容收起來,眼角露出厲色:“朕倒要看看,他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安進忠磕頭應下。他不再多話,他知道這個時候,皇帝陛下只需要自說自話。

“老二啊老二,你連兄長都做不好,底下的兄弟們都學你經營賢名,你開了個壞頭。”

二皇子是何首輔的外孫,也是素有賢名的平王。當今天下並無太子,平王占了個長,又占了個賢,生母還是皇貴妃,地位儼然淩駕於其他皇子之上。

平王妃也自認為是準太子妃了,轟轟烈烈設賞花宴,挑弟媳婦的重任讓她沾了手。

辦的好了,又是一樁賢名。夫妻同體,平王妃的賢名等於是為平王爭的。

有這對兄嫂以身作則,底下小的可不得削尖腦袋,圍著虛名打轉嗎?

老皇帝又生氣又嫌棄。

“可惜一個不如一個,老五連沒用的虛名都謀不好!”

莫非虛名想要,高門之妻也想要?那必不可能,作為慈愛的父皇,老皇帝不介意讓他一無所有。

陸濯仿若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的府邸日日夜夜神神秘秘,出入了好些大夫。從民間的神醫到江湖的術士再到曾經的太醫,五殿下求醫心切。

“殿下脈搏強健、經絡通暢,正氣之軀譬如草木方萌、旭日初升……殿下,殿下!”

老太醫絮絮叨叨,陸濯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幾案,神情散漫地聽,聽著聽著突然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嗽,驚得老太醫柳樹皮老臉失色。

“診得很好,繼續診下去。”

陸濯擡起來一只手,在王得志的服侍下勉強止住了咳,沖老太醫微微一笑。

老太醫把長須一掐,這還讓他怎麽誇。

“殿下吐納有力、氣息調和……”這就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陸濯失望地看著他。

又一個庸醫!

真不知道太醫院裏養著多少濫竽充數之人,難怪前世他說駕崩就駕崩,偌大的太醫院拿他毫無辦法,都是這些庸醫的錯。

他疑心自己患了耳疾,即使沒有一個大夫診得出來,但陸濯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

他委實不願承認,那些聲音就是徐善的心聲。明明王得志他們一個都聽不出來,而徐善又是那樣的無辜。他和徐善當了那麽多年的夫妻,從艱難困頓、危機四伏中一路走上帝後之位的,沒有人比他更懂徐善。

若徐善亦是重生,陸濯格外自信地想,徐善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與他再續前緣。這一世,他們再次攜手,一定會比前世走得更輕松,曾經的那些遺憾、誤解、隔閡都不會發生。

陸濯越斟酌,越認定是他罹患耳疾,聽到了不曾存在之聲。

徐善其人,愛他敬他,視他如天。畢竟,她出身平庸,而後又六親雕零,除了他這個丈夫的寵愛與信任,她無所倚靠。

平王妃的賞花宴,他不信徐善不會赴會。相反,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可以讓徐善盡情地勾引他。

一如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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