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怎麽是你!”

關燈
“外頭何人喧鬧,拖下去杖斃!”

徐善依偎在美人榻上小憩,半夢半醒中有被吵到,她脫口而出的瞬間睜開了眼睛。

恰好看到一只精致的雲履從門邊收回去。

她的婢女習秋正一臉驚悚地蹲在繡凳旁,欲言又止。

徐善清醒了。她已經不是可以為非作歹的皇太後了,她回到了從前,是一個清美文弱的翰林家小娘子。

“習秋,你這般模樣是發生何事啦?”她慢聲細語的。

“沒。”習秋老實巴交道,“婢子剛剛摔了個屁股墩。”

話雖如此,她滿臉都寫著“真沒想到,小娘子你竟是這種人”。

徐善裝沒看到,她在習秋的服侍下用了杯茶,嬌嬌柔柔出了艙,尋到一同來畫舫嬉游的女郎們。

三月曲江,欸乃水綠。

畫舫的前頭,團團簇簇有好些女郎,最當中的是左翰林家的左小娘子。左小娘子正是剛剛所見雲履的主人,她微微擡著下巴,正在聽旁邊女郎的恭維,眸光從向她靠近的徐善身上掠過,不願意正眼相看。

一旁女郎掩著嘴巴笑了,故意俏聲道:“翰林之女,亦有不同。”

哪裏是翰林之女有什麽不同,分明是翰林自己不同呀。左翰林是翰林學士、天子近臣,徐善的老爹就不行了,在翰林院混了二十年,還是個五品的翰林侍講,高不成低不就,旁人看在歲數的份上尊稱他一聲徐翰林。

徐善煙眉籠上一抹輕愁,有些自憐:“我亦知曉我的容貌過甚,旁人難以與我媲美。”

“……你!”

女郎們從未想過世上竟有如此無恥之人,紛紛對徐善橫眉怒目。

徐善笑吟吟地看著她們。

她就喜歡這些鮮活的小美人們,一顰一笑多麽好看呀。前世深宮待久了,身邊的人好像都被吸去了活氣,一個個比她還暮氣沈沈。

不過她今個兒過來,可是有正事的。

春闈在即,曲江之上,游玩的還有從各地齊聚帝京的士子們。小娘子們齊聚曲江,都有些心照不宣。

遠遠的,有風流縹緲的琴聲傳來,行雲流水,虛實之間有著說不出韻味的纏綿。竟是一曲鳳求凰,畫舫上的小娘子們皆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

就連左小娘子也不覆高冷,微啟櫻唇,頰生紅暈。

帝京貴女大膽開放,對美男子擲果盈車都是稀松平常事,這會兒不約而同發出歡呼。

“崔九郎,是崔九郎來了!”

崔九郎在士子會上以一曲鳳求凰驚艷四座,聲名遠揚,已然成為許多閨中少女的夢中情郎。

這個崔九郎,就是徐善的正事。

上輩子,崔九郎寫檄文罵她牝雞司晨,後來又成為她的面首之一,說起來兩個人也有一段相愛相殺可歌可泣的往事。

然可惜的是,他們勾搭成奸之時,皆已老大不小。這輩子,徐善不想嫁給五皇子陸濯了,不想陪那個短命鬼吃苦最後又不得善終,她決心換個丈夫。

崔九郎就很好。俊美、命長、有才,花活還很多,徐善甚喜。

琴聲越來越近,一艘華美的雙層畫舫向她們而來。畫舫頭前,崔家郎君輕撫瑤琴,衣袂飛揚。

這艘畫舫怎地跟前世不一樣?

徐善心中掠過一絲疑惑,她來不及細想,就見左小娘子驚呼一聲,腳下一晃,將要落水。

就是這一刻!

徐善早就等著了,她啪一下,很快的,猛地把左小娘子懟回了人堆裏,而自己身姿翩然、柔弱不堪地往水中倒去。

須臾之間,一道人影從士子畫舫的二樓掠下,飛身入水。

這睜眼閉眼之間,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情,小娘子們都驚呆了。

她們七手八腳地扶住跌倒的左小娘子:“左小娘子,你——”

左小娘子面色慘白。

徐善怎會表裏不一如此!

她看起來這般的嬌柔,撞她的時候用的力道卻那麽的大,那一瞬間,左小娘子甚至以為自己被一頭蠻牛給懟了。

她缺徐善的假好心嗎,徐善在屋裏還要把人杖斃呢。然而此刻,周遭諸位小娘子議論紛紛,都在驚訝徐善竟有舍己為人的風範。

“不愧出身翰林,人品高潔,先前是我等狹隘了。”

唯一知曉真相的左小娘子繃緊了唇瓣。

她就稀罕被徐善救嗎,徐善這一撞,說不準撞沒了她的好姻緣,原本被英雄救美的應當是她呀。

左小娘子哀怨地看向士子畫舫,她眸光突然一頓。

崔九郎……崔九郎怎生還在?

是了,她想起來了,救徐善的人,分明是從畫舫二層飛身下去的!

救徐善的不是崔九郎,左小娘子蒼白的面頰終於有了血色。

士子畫舫那邊動靜很大,從二層的那位郎君下水救人,叫其他人怔住了,不再彈琴作畫,緊接著就亂起來了,紛紛要紮猛子下水,然而泅水好的根本沒幾個。

水上之事,徐善並不知曉。

她完全可以像魚一樣在水中游來游去。

她的爹娘都是江南人,她垂髫之時在水鄉養過好些日子,水性很好。前世是太後,她在宮中有大池子,泅水的本事從未生疏過。

但她心懷叵測,於是又是嗆水又是抽筋,游刃有餘地扮著弱。

前世的今日,是左小娘子落水,崔九郎救的她。

眾目睽睽之下,這顯然說不清了,左小娘子似乎可以跟崔九郎鎖上了。這可是左翰林的嫡女呀,左翰林不僅僅是天子近臣,還是此次春闈的主考。成為左翰林的乘龍快婿,顯然會前途無量,眾士子都對崔九郎羨慕極了。

偏偏,崔九郎覺悟太低。

崔九郎去左翰林家致歉,不歡而散,回頭春闈也不參加了,直接打道回清河老家。

他此後亦不再考,無意踏足廟堂,卻在民間名聲大噪,多少年後有了那篇討伐徐善的檄文。不過,前世相合多年,徐善清楚他的政治才能,縱然心境不覆,依然有些惜才之感。

這輩子就讓她和崔九鎖了吧。

既讓崔九避開了被左翰林尋晦氣,又可以讓她自汙一把,避開被指婚給陸濯。至於崔九最後娶不娶她,說句實話,徐善並不在意。

她有過那麽多面首。

天底下兩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還少嗎。

模糊的視野裏,有一道人影向她劃來,繞到了她的身後,亭勻有力的手指穿到她的腋下,摟住她,溫熱的軀體貼緊她後背……

原來他少年的時候就這麽懂。

難怪左小娘子被救上後就要死要活,非他不嫁。雖是便宜行事,但哪位閨中少女受得了這般撩撥。

徐善隱約覺得崔九對她格外的手到擒來,對她的身軀很熟稔。當然,也有可能是單純對女人的身軀熟稔。

真沒看出來啊,還是個浪蕩的。

兩個人像水草藤蔓一樣交纏著,終於浮到了水面上。徐善一臉虛弱,艱難回身,看向她身後的救命恩人。

霎時猶如五雷轟頂!

徐善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瞳孔地震。

陸濯?

怎麽會是陸濯?

五皇子陸濯這個時候還是個少年人。剛從水裏出來,眉眼顯得更黑,而臉色更白。水滴順著他的額角向下,順著他單薄的下頷線滴落,又冷又涼,而他不以為意。

陸濯舍不得上岸,他浮在水面上,直勾勾盯著近在咫尺的徐善。

他有些不高興的樣子,開口的語氣涼颼颼的:“怎麽是你?”

他可是記得的,前世落水的是左小娘子,徐善是被陷害推她的人。今生他緊趕慢趕,過來幫徐善撐腰,落水的卻變成了徐善?

一想到此時此刻,與徐善濕衣相纏的是崔九,陸濯蒼白的面色就有轉黑的跡象。

徐善不能理解,她才想問呢,怎麽會是你?

你怎麽和人家崔九游江,還學人家英雄救美?

她楚楚地顫著眉梢:“我不明白郎君的意思。”

她一說話,仿佛啟開了什麽玄而又玄的關卡,陸濯耳尖一動,一道聲音落入。

——“真晦氣。”

什麽聲音?誰在說話!

陸濯還想側耳細聽,那道聲音又沒有了。

“五殿下!”

畫舫上的人好似終於反應過來了,爆發出雜亂無章的呼喊。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跳下水來,向他們靠近,要救五皇子陸濯於溫香軟玉之中。

“五殿下?”

徐善驚訝地掩住小口,仿若才反應過來。

“嗯。”

陸濯嘴上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垂下的黑眸卻有掩不住的自矜。

那神情好似在說,怎麽,救你的是我,不滿意?

徐善呵呵一笑,狀似羞澀地垂下了頭。

——“真晦氣。”

又來了!

陸濯又聽見這個聲音了,究竟是誰一直在他耳邊感嘆晦氣?

他繃著臉,來不及把此人揪出來,先把徐善送回到女郎們所在的畫舫上。

徐善的婢女習秋早等著了,徐善出水的瞬間,一張披風就罩過來。

習秋有些心虛。

小娘子之前吩咐過,只能被崔九郎救,她要學會隨機應變。習秋倒是想自己救小娘子,可是五皇子動作太快了,五皇子帶來的胖太監又一直堵在她面前,習秋終究是沒應變過來。

“照顧好你家小娘子。”

陸濯不情不願把徐善交給習秋。今日若不是他,徐善就要被崔九救了,簡直不堪設想。

哪知道,他才枯著眉頭說了這麽一句,徐善就嚶嚀了一聲。

——“他怎麽還不走。”

——“這輩子我們倆不會又鎖了吧,真晦氣,想換片土地好好生活了。”

啪一聲。

陸濯捏斷了扶著的桅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