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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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桃被寄養到了馬舍。

夜晚郁知夜還是宿在了裴家,和裴今新躺在同一個被窩裏。

裴家保暖一般,家裏被子也有限。

幸好現在是夏天,床上有裴立澤做的竹枕和竹席,枕上去還是舒服的。

裴今新曾經像個向陽花,需要太陽來使自己變得燦爛。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發現郁知夜成了他的太陽。

明明才認識了那麽短一段時間,裴今新卻希望這個太陽永遠都能在他身邊。

郁知夜身上帶著未知,給裴今新帶去遠方的味道,是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人,令他好奇且著迷。

薄被下裴今新從背後抱著郁知夜,像是要怕他走,又像是沒有任何理由只是想和他親近。

郁知夜還沒有完全消氣。

他對裴父裴母和寧寧都彬彬有禮,但裴今新心裏也知道,這件事還沒翻過去。

裴今新把人帶回家,把儲存的食物和喜歡的小玩意兒都拿給郁知夜玩。

他前些日子太忙了,只編了幾個草環、草鳥,不然還能送郁知夜更多。

裴家沒有空房間,平時沒人來拜訪,更也沒人來接住,郁知夜是要和裴今新一起睡。

裴今新把屋門和房門都閂起來了。

安全感增加了一些。

房間有點空,不開窗的夜裏安靜得有些過分,耳朵裏會響起虛鳴。

郁知夜在黑暗中忽然低聲開口:“你為什麽選擇別人教你讀書認字?”

郁知夜第三次問起這個問題。

裴今新給他說了很多,但都沒說到點子上。

按理說,裴今新當時沒有明確答應他要找自己學,而裴今新想去做什麽都是應當出自本心,所以裴今新去找馮秀才,郁知夜知道不應該生氣。

但這種想法幾乎不會出現在郁知夜腦海裏。

或許出現過一秒,很快就會被否定。

郁知夜就是這樣的。

說他無理取鬧也好,說他小題大做也好,他很多事情可以不在意,但在他在乎的東西上,那要一塵不染。

裴今新抿了抿唇,收緊了手。

裴今新甚少經歷要哄朋友的情況。

沒誰會因為這點兒“小事”而會對他生氣。

小裴今新沒什麽朋友的,他不過是像路邊的野草,長了也好,不長也好,只要不長在自己家田裏就不會去理他。

第一次有一個對他很好的人,願意和他做朋友,裴今新很開心,也很珍惜。

郁知夜生氣了,裴今新很在意。

剛才跟著郁知夜一路,心都是揪著的,想上手扯他衣袖,怕他更生氣,又怕他走。

道歉也沒有用。

可能是因為他沒有找到真正的原因嗎?

他道歉,但是道歉的理由也是顛三倒四的。

模模糊糊地能明白為什麽,有時又在接近時猝然繞遠。

裴今新試著從郁知夜的角度去理解現狀,但他發現,他真的不是郁知夜,他沒有辦法想到郁知夜是怎麽想的。

為什麽選擇別人教自己讀書認字?

別人,讀書認字。

問題只能出在那個“別人”身上。

是馮秀才這個老師不好嗎?

可郁知夜應該不了解他啊,而且就裴今新接觸而言,馮秀才是個挺好的人。

那是因為郁知夜有對朋友的占有欲?

打個稍微沒有那麽恰當的比方,那也是目前裴今新能想到的類比——就像寧寧要是跟別的大哥哥跑了,裴今新覺得自己肯定也會難過的。

這個理由有點道理,但還欠一點說服力。

裴今新總覺得郁知夜不至於為了這個對他那麽生氣。

到底是因為什麽呢,裴今新苦思冥想。

但郁知夜第三次問出這個問題,裴今新想不出來答案,也不能遲遲不給他答覆。

等待有時也會消耗感情。

裴今新尋思中緩慢開口:“我家很窮。”

郁知夜眼神微動,這和他要的答案好像沒有什麽關系。

不過他沒有打斷裴今新。

裴今新頓了頓,繼續說:“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有意識到我家的境況不是很好,在別人家的小孩兒都能吃飽穿暖拿著爹娘買的燈籠木車時,我家常常連鍋都揭不開。”

不是故意要和別人去比,而是那差距太強烈了,就直接擺在了小裴今新的眼前。

嫌貧愛富不算天性,但也沒人願意一直扶貧。

怕裴家人唉聲嘆氣,怕自己小心翼翼要去照顧窮人自尊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平時有機會幫忙,他們也願意伸出援手,但裴家其實也給他們這個機會。

裴家就像樹上突然長歪了的樹枝,有點突兀,但是依舊能生長。

“我用撿來的草能編好多東西,賣給村裏其它小孩兒,”裴今新說,“三文五文,後來他們就不和我玩了。”

郁知夜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墻壁。

他能理解,年紀輕輕的小孩兒都只想著玩,而裴今新卻想的是賺錢,哪怕是因為要補貼家裏,那也不討同齡人喜歡。

要是他要的是些飴糖糕點與人交換,那或許還好些。

裴今新像是也能想到郁知夜所想,他補充說:“其實起初我要的是一把米……但是他們不願意那麽麻煩,寧願給我錢。”

盡管裴今新也會無償再送他們一些什麽,但他那些兒時的朋友仍是覺得裴今新和他們玩不到一塊去了。

“後來我就只賣給那些會賣這些東西的人了,從賣這個到今天,賺來的銀兩都不足半兩。”裴今新說。

“上山砍柴也能賣,這個錢多些,夏季十五文一捆,冬季二十文一捆,剛開始的時候我砍這個可費勁了,兩三天才能湊出一捆,還都是些雜枝破木頭,很多人都不肯要,後來弄多了,也就明白別人要的是什麽樣的東西。不過,也不常有人收這個。”

“……”

裴今新給郁知夜又講了很多他童年的賺錢方式。

好像都不怎麽成功。

“餵,”郁知夜微皺著眉終於打斷裴今新,說話的語氣是今晚難得的柔和,“你說這些是要我心軟嗎?”

如果真是這個目的,那裴今新做到了。

“不是啊。”裴今新用尾指指腹蹭了蹭郁知夜的手背,“你再聽我說一點吧。”

裴今新原先只是想講點什麽而開口,說著說著就有些收不住了。

沒人聽他講過這些,他也沒對別人說過這些。

郁知夜拉他的手到自己胸膛,以一種有點淡淡的語氣說:“我有一點心疼。”

不管裴今新的目的是不是要讓郁知夜心疼,而現在郁知夜確實是心疼大過了生氣,暫時快連繼續追究裴今新的心思的都沒有了。

裴今新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他往郁知夜的身上再多挨過去了一點,小聲地說:“那你再心疼我多一點吧。”

“我曾經有一個弟弟,他名字叫裴子豐。”裴今新其實對這個弟弟印象不太深刻,“爹娘說他從出生時身體就不太好,當時家裏三個孩子,太窮了,娘親生完子豐後也一直生病,子豐沒活過兩歲就沒了。”

郁知夜待人疏離,行醫多年,也見慣了生離死別。

乍一聽說裴今新弟弟的死訊,他的情緒也沒有多少起伏,頂多是對裴今新再心疼一些。

“所以我們對寧寧都很好,而且她是個妹妹,我們都很喜歡她。”裴今新說。

“裴蘭寧是很可愛。”郁知夜順著說,指尖在自己胸膛緩緩游離、畫圈。

逡巡著,像是要回握裴今新的手卻又不抓緊。

裴今新說著說著,思維從自己的弟弟上跳躍,一下閃過靈光。

“我……”裴今新想要抓住那點兒想法,它看起來太像是能給郁知夜的交代了。

“嗯?”郁知夜應了一聲。

“如果要找一個人教我讀書習字,我當然是希望找你。”裴今新說。

“可是你找的是姓馮的。”郁知夜回過神來,語氣無甚波瀾地回覆道。

“那是因為你對我太好了,給過我的東西太多。”裴今新向下退了一點,以額頭靠在郁知夜的後背上,又拉高了被子把半個腦袋都埋了進去。

在郁知夜看來,他給裴今新的遠遠還沒比得上裴今新以前給他的。

但無論是以前的裴今新還是現在的裴今新,他們似乎都不這麽覺得。

郁知夜現在也不想和裴今新爭論這個。

該入睡的點,兩人眼神都還清明。

“哦?”郁知夜似是疑惑地應了一聲,又似是在表達不讚同,他頭稍往後,靠在裴今新的腦袋上,“所以我對你好,也是我的不該了?”

“怎麽可能?”裴今新當場否認,“你對我好,我會覺得很感激。”

“我不用你的感激,”郁知夜立即說,“我也沒給過你什麽。”

裴今新只當他是善良,且謙虛。

他嘴角挑了一下,靈感被抓住後像是他在意識中踩進了溫和的長流,他緩緩而下。

“你給過我的絲絲縷縷,都值得我記住。”裴今新說。

感激也好,喜歡也好,裴今新給郁知夜的,郁知夜就想收下。

他並不糾結裴今新對他的是感激還是什麽別的,他只是不需要裴今新推開他。

“那你就再感激我一點。”郁知夜用回裴今新用過的句子。

“知夜哥哥……”裴今新語氣有點低。

“別這麽叫我。”郁知夜說。

“那我要怎麽說?”裴今新微訝,怎麽連稱呼也讓改了。

“郁知夜,知夜,”郁知夜想起以前裴今新叫他名字時的語調和神態,心動了一下,“隨你。”

裴今新輕輕笑了一聲:“明白了。”

裴今新繼續開口,繞回他剛才想說的話題:“我找馮秀才而沒找你,是因為我不想一味只是在你身上索取。我想努力變得好一點,想配得上當你的朋友。”

“我是什麽東西?”郁知夜擡眉,半頓後又說,“你現在就很配得上我。”

“不是,”裴今新仍然是輕輕笑著否認,“我試過很多能使家裏變得好過一點的方法,都是失敗,我家可能一輩子都那麽窮,可能一輩子都沒法達到你家家境的十分之一。”

“你為什麽要達到我家的家境呢?”郁知夜反問,“那些東西也不是我掙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今新也一時語塞,“只是……我不想欠你太多,我希望我們都能是平等的,我覺得那樣我們的關系能更長久一些。”

“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你管那些作甚?”郁知夜握緊裴今新的手,“我能陪你走很遠。”

半晌,裴今新也輕聲回:“我也是。”

“這幾天我想了好多,我想認字,我想讀書,我想考功名,我想像別人一樣,是有目標地在努力。”

裴今新想讀書的想法和自己有關,和郁知夜有關。

他想知道郁知夜名字裏的“今夜偏知春氣暖”是什麽意思,想知道他架上書籍上的每一個文字和批註是什麽意思,他想看郁知夜看過的書,想像郁知夜一樣讀過很多的書,走過很多地方的路。

“我想,”裴今新還有些更遠的想法,“我也想學會之後去教其它人,我希望我們都能看到更遠闊的世界。”

“考功名嗎?”郁知夜沒想到裴今新會選擇這個方向的道路。

“嗯。”裴今新點點頭,磕在郁知夜背後,“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郁知夜沈默片刻,然後說:“以前沒有,現在有了。”

“你教我?”裴今新問。

“我教你。”郁知夜應。

裴今新笑:“那日後就有勞郁先生多多指教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嗚,謝謝你們!

盡量恢覆日更中,爭取寒假完結!希望能甜甜過年~

這章換個角度其實就是:

家境的差距是很難改變的,可能裴今新一輩子都不會能像郁知夜一樣有錢 ,但他也可以愛他,他沒想過說郁知夜會家道中落,也沒想過自己會突然暴富,他們擁有各自的財產,也共享著一部分的財富,最重要的是,他們共同度過著他們兩個人的生活。

家境是不平等的,但是,愛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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