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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身勞於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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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身勞於國

南方的秋夏之交多風多雨,臺風在海洋上肆虐之際,內陸的洞庭湖也在被連綿的秋雨籠罩。但是在洞庭湖督軍的燕王淩琛並不如何擔憂秋雨阻礙行軍,他的軍旅調動已經完成,南方幾郡首鼠兩端的軍政官員們與惶惑萬分的南越王都感覺到了壓力,已有太守誘殺了想要割據自立的將領,向北平府軍投書,求歸中原;亦有本為獨孤家族出身的將領,聽說了獨孤氏尚公主,知道燕王寬仁,也自行上書願降,求保妻兒的;因此淩琛身邊的參謀部大多認為:南越王作出上表臣服的態度,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秋雨給淩琛帶來的最大的麻煩,在他自己的身體——他的舊傷在潮濕多雨的南方再度覆發,嚙骨抽筋一般的劇痛讓他重行倒下,纏綿病榻痛苦萬分,連周至德也束手無策。倒是尹寒松說此處已近均州,求淩琛巡幸武當,去見一見自己的授業恩師衡沖真人。

淩琛平素對僧道之流毫不上心,但是他在為政寬和的父王身邊長大,一向懂得民意不可謗,僧道不可侮的道理。武當是道家重地,自己既要統禦天下,收聚人心,倒也不妨一游。且尹寒松說起自己的師尊道法高深時,看淩琛的目光有種不能言說的懇切央求。淩琛明白他其實一半是在為自己的身體作打算,因此欣然應諾,強支病體巡幸武當。

他雖尚無實名,但已是事實上的天下之主,武當教自掌教真人長源道長之下傾教出迎。淩琛下轎親自扶起長源道長,又對隨拜一側的長源道長的師叔衡沖真人笑道:“小王久居北疆,山川懸闊,少至中原,今日方得見真人,仰懷無已。”衡沖真人展目瞧一眼淩琛,微笑對道:“武當山中深谷鄙人,得睹王駕尊顏,乃三生之幸。”

連長源道長拜見淩琛,也是以“天顏” 相稱,已默認了這位離帝座只有半步之遙的權臣的功業地位。衡沖真人卻依舊以親王禮參見淩琛,便顯得有些不識時務。隨侍淩琛上山的幾名崇文館學士見狀,都有些不以為然。此時在長安,百官已經上表,集天下瑞征,言燕王代浩之兆,勸梁琊禪位。此事天下皆聞,這位敝衣百結的老道士卻如此不識進退,教人有些敗興。

淩琛卻不以為意,隨長源道長延請,率眾入太和宮觀,一層層觀看賞玩諸般聖像。武當雖是道門重地,但浩朝崇佛,道教並無李唐時的風光,又兼江南數年饑餒,數年戰亂,民不聊生,哪有餘興供養諸神?因此觀中雖無雕敝之象,卻也頗為寥落,泥胎衣飾彩繪齊整,卻俱舊了不能妝新。武當諸道卻皆沖淡恬然,陪著淩琛瞻玩,不提世事艱難。淩琛賞賜諸真人掐金八寶堆錦鶴氅,賞與眾道的鬥青織錦蓮紋道袍等貴飾重器,諸道稽首拜謝,寵辱不驚。

淩琛見狀,倒欣賞他們的品行風骨,又聽長源道長講述殿中諸神職司道源,也很有趣味。本有興多游賞一陣的,奈何腿腳不適,只走了兩座正殿便罷,長源道長便請燕王到丹殿用茶。

眾人在殿中分賓主坐下,小道童獻上武當太和茶來,清苦幽香,淩琛啜了一口,只覺清洌浸人,微微點頭。又目視墻上的條幅,瞧是一幅章草錄淮南小山《招隱士》,觸目正瞧見“坱兮軋,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一句,這是賦中形容人們在山中所遇到的艱險與驚懼,他咀嚼辭意,忽然心有所感,笑問長源道長道:“好一筆字,不知是哪位仙長的手澤?”

衡沖真人在座中欠身應道:“燕王謬讚,貧道愧不敢當。”淩琛笑道:“小王非是大膽妄評,章草者,縱任奔逸,剛勁峭拔;淮南小山所賦,深林幽谷,艱難險峻;以此字書此賦,意味深長,令人一見便生歸來之意,正是相得益彰。”衡沖真人看一眼淩琛,微笑對道:“方今之世,豈止深山,何處不是‘艱難險峻’之勢?又豈容王孫歸來?”

淩琛微微一怔,看一眼平和微笑的老道人,正在思索他言辭之意,他身邊的一名崇文館學士已經笑辯道:“天下艱難,而燕王不辭,真人豈能只瞧一時之艱?我聞《道德經》有雲:‘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天下大亂如此,豈是一蹴而就的?”衡沖真人聽言,稽首應道:“既如此,天下蒼生,皆瞧著燕王了。”

淩琛心中一動,便對長源道長道:“天下艱難,因此小王在觀中許下七日太平清醮,不知可曾完備?”長源道人稟道:“壇忤俱備,只待王駕。”衡沖道人卻道:“非是貧道多事,卻因貧道觀王駕貴體有恙,只怕不宜跪經,”

淩琛笑笑,這話自周至德開始,眾人早已念得他耳朵起繭,便道:“祈安謝神,豈能躲懶?跪一跪倒也不妨事。”衡沖真人道:“王駕祈安,卻不必謝神。”

淩琛眨眨眼睛,有些奇怪地反問道:“打醮不謝神,那何必作法事呢?”衡沖真人凝目看看淩琛,嘆息一聲,道:“待王駕所求之事應了,再來謝神不遲。”淩琛目光倏地一閃,問道:“仙長已知小王所求何事?”衡沖真人宣了聲道號,道:“靈臺杳冥,大道難尋,王駕幽求,貧道不知。”

淩琛聰明穎悟,明白他既這般說了,便不會洩露天機。眼瞧窗外天空,見遠山晦暗,天際低沈,顯然又是一場大雨將至,心裏忽地生出絲絲空茫無著之感,臉色也更蒼白了幾分。

尹寒松跟在師父身邊,見狀心疼莫名。待得長源道人延請淩琛到長清宮東殿中休息之時,便自隨師父回了下處,探問道:“師父,你老人家方才與燕王打的那些機鋒,究竟是什麽意思啊?”

衡沖真人瞧他惶急模樣,笑道:“你就是吃了讀書少的虧——萬乘之主,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尹寒松頹然道:“師父啊,你明知道我讀書少,還掉這麽大個書袋,那不是白費工夫麽……”

衡沖真人笑道:“好好好,講給你聽便了。就是說掌管天下的帝王,身體與智慧都要為國家操勞。你倒說說,這樣的人,豈能因外事而襲擾?”尹寒松雖依舊有些糊塗,還是追問道:“你是在說燕王?”

衡沖真人凝目看他,道:“你不是求我為燕王治傷麽?燕王的傷在心不在身。他若不能斷情絕意,一身勞於國家,豈堪肩負天下社稷?”他聽著窗外風雨呼嘯,慢慢地說道:“好大的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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