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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菩薩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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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菩薩心腸

淩琛默默地盯著掌中已經變形成疙裏疙瘩一塊兒的鋼護腕,空氣中的桂花香已經褪去,惟剩焦糊剌鼻的血腥氣息。

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獨孤敬烈的盔甲與武器就是他最喜歡的玩具之一。他弄亂他衣甲的葉片,拖拉著他的長桀亂斫花樹,偷他的頭盔戰靴穿出去四下裏招搖……獨孤敬烈好脾氣地縱容著他,任著他胡作非為,為他在父母面前求情遮掩。只有在他搗蛋得太不象樣的時候,才會隨手用自家的護腕把他的兩只小手扣在一塊兒,讓他嘰嘰哇哇地跳腳打滾兒,最後一頭紮進那寬厚溫暖的懷抱裏去撒嬌……淩琛目光茫然地看著月光中自己孤零零的身影,迷惘而痛苦地想:時光呢,都到哪裏去了?

他夢游一般地挪了一步,面頰便撞在了一根粗壯旁逸的桂枝上,枝梢簌簌搖動,灑落萬點金屑。尹寒松搶步上前,一把扶住被撞得一個踉蹌,差點站立不穩的淩琛,顫聲道:“王爺……王爺!”

淩琛微微轉頭,臉上已被粗糙的樹皮擦出兩三道血痕。尹寒松一把握住他的肩頭,帶他避開枝幹落花,卻見一瓣金桂染血,沾在他的嘴角,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拂。剛剛碰至他面頰,忽地一凝,手指抽動一刻,握成了拳頭,垂了下去。低聲道:“王爺,我本不該回來,更不該來傷你的心……可是,武德將軍以德報怨,我實不忍……讓他的骨骸流落在外……”

淩琛聽得“骨骸”二字,立時渾身一抖!又聽說“流落在外”雲雲,忽然便心思清明了些許,一如那日在高句麗使臣面前一般。他所肩負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萬不容他中道崩潰萎頓下來。

他咬緊牙關,終於振作起精神,擡眼看著尹寒松,道:“這裏不是說話處,跟我來。”說著,轉過身去,蹣跚走下山坡。

尹寒松沈默地隨在他身後穿過庭院,出了月洞門,未走多遠,便見一處偏門。淩琛推門進院,尹寒松跟著進去,四下觀看,發現這竟是一處小小佛堂!他在淩琛身邊許久,從不知道淩琛是個崇佛尚道的人,在他的府中竟有這般謹嚴端整的一處禮佛之所,倒是令人吃驚的一件事情。

淩琛見他有些驚異,也不多加解釋,只道:“這兒少有人來,上夜的沙彌早就睡了,別吵醒他們便是。”說著,帶著他往正殿走去。

兩人悄無聲息地進了正殿,佛前供著寶燭香花,凈水果品。淩琛徑自從香案取了線香,在燭上點燃了,在蒲團上跪倒。尹寒松見狀,連忙跟著他跪了。隨他拜了數拜,方扶他起身,將香插入香爐之中。

兩人重在蒲團上坐下,淩琛見他滿目擔憂地望著自己,知道他怕自己傷心過度,神志不清作此異舉,沖他安撫的一笑,道:“亡母虔心禮佛,我為人子的,自然要記著她的心願。”尹寒松低聲道:“那王爺呢,可信這些個?”淩琛頓一頓,看著他道:“當然是信的,不過倒不拘是佛祖,還是三清,或是聖人,只要能讓我相信人死後有靈的,那就行了。”

尹寒松心頭劇震,有些不知所措地道:“王爺何必說這樣話……”淩琛已經看定了他,目光清明,問道:“他……現下在哪裏?”

尹寒松看著寶相燭影之中,一雙秀目晶瑩如波,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心中激蕩如潮,萬般悔恨湧上心頭,想道:“我……我怎能如此傷他!”但面對淩琛,他已經無計回避,只得鼓起勇氣,道:“王爺……都是我的罪過……”終於將過往一切事由,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淩琛聽得憐卿設計,攔截獨孤家族船只一事,目光森冷,瞟了尹寒松一眼,卻終於沒有說話。尹寒松迎著他的目光,暗自咬牙,心道再是尷尬難言,我也不能隱瞞你半點。便又說起自己沿河追下,得遇伍倫,忽兒聽得下游獨孤家族船只的號炮之聲,便趕了下去護衛。

淩琛目光閃動,忽地插言問道:“伍倫是增援安慶府的,如何肯率軍轉道廣通河下游?那不是有違軍令麽?”尹寒松想一想,有些不確定地道:“獨孤將軍身份是燕王府侍衛,伍將軍自然要聽命於他?”淩琛聽言,忽地展顏一笑,道:“既如此,說下去。”

尹寒松只得又細講端倪,當他說道獨孤敬烈使連珠箭法,射死李之榮,攪翻獨孤丞相落馬之際。淩琛眉峰蹙起,偏頭思索。待聽得尹寒松說道獨孤敬烈將憐卿扔出船外,喝道“何必臟了燕王的手!”之時,忽然插言道:“所以,你跳下水去,救了憐卿?就這麽躲開了那幾條往死路上走的船?”

尹寒松低頭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是……後來我才知道,憐卿那時,已經迷了心竅。在河中受風受寒,現下……已經不大好了,可憐我哥哥……王爺……所有罪孽,讓我一人擔了吧……”他看著淩琛還捏在手心裏的精鋼護腕,啞聲道:“獨孤將軍菩薩心腸,依舊放了我與憐卿。我若負了他一片慈心,天理不容……”

淩琛睜大眼睛,笑道:“獨孤敬烈菩薩心腸?我他娘的怎麽不知道?”他發現自己在佛祖面前說了句臟話,連忙掩住了嘴,吐了吐舌頭。看著驚奇地瞧著自己的尹寒松,隨手把手裏的爛鋼圈拋了起來,右手食指一伸,穩穩套住,轉了幾轉,笑道:“嗯,讓我來猜上一猜,你費了老半天工夫在河裏撈起來的那具屍體,準是缺臉少腦袋的吧?”

他瞧著目瞪口呆的尹寒松,得意洋洋,專橫霸道地道:“你要問我是怎麽知道的?再簡單不過了——獨孤敬烈這一輩子,只能對一個人好;也只會對著一個人,發他那少得可憐的菩薩心腸。”說著,笑瞇瞇地仰頭看一眼寶相莊嚴的佛像,從袖中摸出了那塊自拿回之後就再未離身過的燕王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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