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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相見惟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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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見惟難堪

淩琛接到軍報,臉上的神色有些覆雜難言。他沒想到這許多時日過去,獨孤家的兩兄弟竟然還未能逃離雲夢澤;更沒想到這兩個笨蛋連亡命天涯的本事都沒有,這般輕易便被人窺破了行蹤;再往深處去想:若非獨孤敬烈力不從心,他又豈會不為兩位弟弟安排妥當!思及此處,他中心如割,又覆暴怒,哐的一聲砸了手中茶杯,怒道:“你竟然敢把爛攤子丟給我收拾?反了你了!小爺掐死你,揍死你,剝皮抽筋油炸了你!”

他這些時日極容易暴燥發怒,身邊使喚人俱有些戰戰驚驚,婁永文就是頭一個受氣包。見淩琛砸了杯子又砸文房四寶,壽山石筆架,鎮紙玉獅子,魚腦凍端硯等等一古腦兒地丟將出來,急道:“好我的爺呢,你砸便砸,別盡挑重的,手指上的傷可還沒好……”見淩琛一使勁兒,把案上的一只供著銀柳的梅瓶也撈了起來,嚇得叫道:“爺,爺,你手吃不住勁兒……”話音未落,已聽身畔風聲,那梅瓶被淩琛連枝帶水地狠命扔了出來,豁啷啷地砸翻不遠處的一架鋶金銅駝燈臺,一時間瓷飛水流,蠟燭遍地亂滾,柳枝柳葉撒得地毯一塌糊塗。

婁永文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去為淩琛揉手腕,道:“好小爺,好祖宗,你要發脾氣容易,別砸著了手。我三哥上次為陽平關的事兒挨了家法,現下走路屁股還不一般齊呢……”淩琛氣道:“滾,別胡扯八道的!婁叔又不老,使家法板子還能使不勻力氣啦?”婁永文不理會他發脾氣,一面給他活動手腕,檢視傷口,一面嬉皮笑臉地道:“爺你不知道,我爹現下要搭架子了,動家法總是使喚我——”他晃了晃身邊空蕩蕩懸著的左袖管,道:“我哪兒能打得一邊兒一樣?爺下次細看,三哥走路準是往右邊歪的……”

淩琛見他為逗自己開心,連自家的殘疾也拿來說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有些心酸,哼了一聲,把手裏抓著的象牙裁刀壓尺丟開,道:“去去去,別來煩我,我才不要看婁三的屁股呢。”在一邊督著侍女們收拾的黎兒連忙幫腔道:“就是,爺別理會婁哥,他只敢編派婁家三哥。你讓他編派銀荷夫人試試?”婁永文怪叫道:“我幹嘛要編派我姐?她可剛給我添了對小外甥呢!”

鄒家的雙生子是現下洛陽高官家眷中最熱門的話題,連燕王淩琛都賞過賀禮。去鄒府道賀的黎兒回來,一疊連聲地讚說“好一對玉娃娃”,慫恿著淩琛也召進府來見一見。婁永文卻硬說黎兒不懷好意,勾著王爺禍害他的親侄兒。黎兒笑道:“就是你侄兒才當他們摩睺孩兒玩呢。要是你親兒子,爺幹脆當木頭傀儡玩算了!”

淩琛聽他們倆插科打諢的越扯越遠,氣道:“去,我要玩誰不行,非玩兩個屁事不懂的哭包?”說著,一腳踢飛一張矮幾,咬著牙陰森森地笑道:“傳詔:獨孤家一群人暫且收監。至於永慶公主嘛,反正是梁家的種,先送到宮裏去跟皇上述個親緣再說。”

婁永文與黎兒互瞧一眼,兩人都以為淩琛會即刻召見獨孤家人,查問獨孤敬烈的下落。不想他竟一句不問,倒先安置了永慶公主。兩人滿懷疑惑領命而出,黎兒悄問道:“婁哥,王爺該不是真相信……景侍衛已經不在了吧?”

婁永文看他半晌,道:“那些消息不大半是你帶回來的麽?現下你倒問我?”黎兒有些猶豫地回望一刻燕王府的巍峨正殿,看著那幽幽深院,低聲道:“是……我聽伍將軍說了那些,本來已經沒了指望的。可是瞧著王爺這般鎮靜,我自己倒疑惑起來……”他想了半日,理不清頭緒,只得郁郁,道:“有時我真擔心:王爺是在自己哄騙自己……”

婁永文呸了一聲,道:“別胡說,我打小起就跟著爺了。他那主意比誰都大,拿了主意也就定了心,才沒有胡思亂想誤事的時候呢!”話雖這樣說,但是想起以往淩琛的“主意大”大半是被老王爺和獨孤將軍寵出來的,現下老王爺去世,獨孤敬烈生死未蔔,淩琛是否當真承受住了此番的打擊,他實是心中無數。又想著朝中言官已有了將獨孤氏二子“殺之以謝天下恨”的聲音,他更是憂心如焚,可憐自家那位自小是無憂無慮長大的王爺,到了坐擁天下江山的時候,竟是這般的愛恨兩相難。

兩人分頭傳詔。皇帝梁琊聽說淩琛硬把永慶公主塞給自己,又是惶恐,又覺得無稽——他本是梁氏宗室子弟,連陛見都只是在皇帝的壽禮大典之上遠遠叩首,象永慶公主這樣的太後嫡女,皇上同胞妹妹是萬萬無緣會面的,哪裏論得上什麽“親緣”?但是燕王有詔,他哪敢不遵?

他與皇後一起,在自己的宮室裏接見了永慶公主,數月的逃難,讓這天之嬌女的容顏憔悴了許多,本來嬌嫩纖柔如花瓣一般的肌膚已經失去了光澤。雖然入宮時宮女們重新服侍她脫下了穿了數月的農婦裝束,重新換上了華麗的宮衣,但是她沒有神采的雙眸與細紋遍布的額頭,明顯粗糙了不少的雙手與開裂的指甲,都令人感慨著這位宮中貴主如今不如山野一貧女的淒涼境況。

她沈默地向帝後行禮,對於他們的寒喧與噓寒問暖都報以漠然的目光,垂頭看著自己的衣角。直到皇後為了打破尷尬的冷場,問道:“妹妹如今可有什麽打算”時,才擡起了頭來。看著有些慌亂的皇帝瞪了皇後一眼,平靜奏對道:

“妾梁氏女,梁氏既亡國破家,妾亦惟死而已。”

皇帝驚得變了臉色,不知所措地應答道:“那得如此?……公主言重了……”一邊前來宣詔的黎兒連忙上前,圓場道:“皇上今夜設家宴與長公主壓驚洗塵,燕王陪宴。請皇上賜公主暫退歇息。”

永慶公主蒼白的臉上,剎那間血色褪盡!

數年相思不得見,一朝相見……惟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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