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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海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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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海東青

席間一片大亂,鷹奴連忙擒住那只闖了大禍的海東青,手忙腳亂地套上眼罩,牢牢系在隨身鳥架之上。自己跪倒在地上連連磕頭。方才還滿面笑容談笑風生的高句麗使臣也驚得站起身來,瞧著被內侍團團圍住的淩琛,慌得搓手磨腳的想過去瞧看,卻又生怕驚了王駕。梁琊與身邊的內侍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婁永文是最清楚其中厲害的,已搶過去捧住淩琛右手,擋住了席上周遭的視線。但卻摸著那手指冰涼,擡眼又瞧見自家王爺眼神空茫一片,又驚又憂,又不敢聲張。正慌亂間,忽見淩琛背後悄沒聲地有兩人現身,定睛看去,幾乎要叫一聲“神天救命王菩薩!”

來人是鄒凱和黎兒。黎兒在安慶府聽得獨孤敬烈死在廣通河上的消息,知道事關重大,強忍悲痛,連伍倫的屍首也來不及護送回水師提督府,便連夜趕回北岸,一路換車換馬不換人,飛馳回洛陽。

他雖趕回了洛陽,卻也不敢入宮面見淩琛,只得先悄悄地去尋洛陽守鄒凱。鄒凱一聽他帶回來的消息,更是大驚失色。他比黎兒更清楚淩琛對戰事的掌控,知道萬不能延誤,焦急之下來不及細問,便帶著黎兒飛馬入宮,本想在淩琛宴請使臣之後緩緩進言的,不想還是遲了一步。

鄒凱知道皇帝梁琊不足慮,但對著外邦使臣,還未安定的新朝萬不能出一點兒差錯。當即向婁永文使個眼色,又低頭湊在淩琛耳邊道:“王爺……黎兒從安慶府回來了,景侍衛無恙!”

淩琛的胸口不為人察覺地微微一凜,微微轉頭。鄒凱與婁永文同時長出一口氣,知道只要淩琛有了知覺,那便萬事好辦——從北平府到陽平關,只要淩琛無虞,天下事便都能迎刃而解。

淩琛的目光從憔悴驚慌的黎兒臉上掠過,鄒凱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謊言已被戳破,心疼地看一眼淩琛,重又低頭細語道:“王爺,這是在使臣面前啊——當年你出使北戎,從不曾墮過我中原國威軍威!”

不出他所料,一提“北戎”二字,淩琛臉色又是一凜,喉頭微微滾動,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一般。目光卻越發的清明起來,看定了席間的金器玉壺,琉璃碗盞。

——他在那殷紅剔透的琉璃晶光之中,看見了自己在夢中苦苦尋覓而不得的父王身影。

依舊是白纓銀翅親王冠,依舊是江牙海水四爪金龍白羅蟒袍,此時此刻在紅艷艷的光華之中,亦如同當年沙場浴血一般,可是那漫不在乎的微笑卻熟悉得一如既往,便仿佛當年與自己談笑天下大勢,指畫北戎情勢一般。淩琛幾乎已經聽到了父王熟悉的笑聲:“兒子,為將者,怕得誰來!”

在父王的慈愛目光之中,自己翻身上馬,無所畏懼地面對天下。無論是長安,高句麗,還是北戎;無論是傷痕累累,還是血透千重;自己都從未令父王失望過。

太醫令奉詔入苑,趕了過來,侍從行動間掩住了琉璃上的光暈,待得淩琛再想細看之時,也只能瞧見自己的王袍倒影。他痛苦地闔上了眼睛,無聲地咽下喉間苦澀的氣息,自婁永文手裏抽回手來,一言不發地伸給已經宣進苑來侍候的太醫令,讓他為自己包紮上藥。

苑中安靜了下來,高句麗使臣已經離座過來,在人群外探頭探腦地瞧看。跪在地上的鷹奴已叩首近千,磕的滿面是血,卻不敢停。淩琛聽他在地上碰頭,梆梆有聲,微微吐了口氣,冷冰冰開口道:“好不識時務的鳥兒,不能留了。”鄒凱看著他的冷洌目光,心中頓時一寬;婁永文已應了一聲,向身邊的一名高大侍衛擺頭示意,那侍衛立時上前半步,伸出蒲扇大的右手,一把握住停在架上的海東青的頭頸。海東青正要張嘴嘶叫,便聽“哢啪”一聲輕響,細長的鳥頸斷成數截,方才還威風凜凜的猛禽,立時變成了一具羽毛淩亂的軟軟鳥屍。

皇帝與高句麗的使臣都想不到淩琛突施如此辣手,俱嚇得怔了。高句麗使臣膽怯地看一眼淩琛,想著幾年前這位名將攻打丸都城時的驕橫跋扈;如今又親眼見識到了他在禦前說一不二的獨斷專行;更兼一路入貢,見到的盡是燕王所部的新朝軍隊縱橫中原時的雷霆氣勢,早已嚇得心膽俱裂,萬不敢對燕王這般擅殺貢物有一句二話,只能呆在當地,陪笑不疊。

淩琛看一眼還在磕頭的鷹奴,緩緩道:“鳥死了,你這當主人也就輕松了,起來,退下去吧。”

這話乍聽象是這位權臣隨口發的慈悲,但是依然帶著弦外之意,聽得梁琊冷汗順著脊背粼粼而下。鷹奴哽咽著磕頭謝恩,高句麗使臣也是臉色青白,又連忙奉酒謝罪。鄒凱卻在心中暗叫僥幸,自家王爺的機變決斷,絲毫不曾有失。但是看一眼在座中不動聲色讓太醫令處理傷處的淩琛,卻又心疼莫名,一如當年看著淩琛獨自應付北戎如狼似虎的酒宴一般。

——再痛再苦再難,他的王爺也只能一個兒扛。

他看看已經在席邊跪下,侍候淩琛席面的黎兒,實在沒有勇氣將他悄悄召到僻靜處再問一聲:“獨孤將軍當真……回不來了麽?”

他不問,淩琛也是一語不提,只陪著梁琊與高句麗使臣繼續談笑歡宴。待禦宴散後,便即率眾出苑。鄒凱等俱各擔心他身體吃不消,卻見他步伐輕快,仿佛並無異狀。他既是劍履上殿的權臣,王府馬車自然能入宮奔行,早已候在了苑外的禦道之上。侍衛撩開簾子,躬請燕王上車。

淩琛卻站住了腳,慢慢仰頭望向那澄澈如玉,卻瞧不見一只鳥兒展翅飛翔的萬傾碧空,喃喃自語道:“那是只好鷹……我卻不得不殺……”一語未完,已再支持不住,身體軟癱下去,暈倒在站在他身邊的鄒凱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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