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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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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誘

尹寒松隨在獨孤敬烈馬後,瞧著他下令起營開拔,卻不知他瞬息間已打定了什麽主意,帶著這中軍營的兩部人馬就離了自己的駐防陣線。他雖對用兵布陣不甚擅長,不知道什麽叫“前突冒進”,但卻也隱隱覺得棄了平原谷地,冒昧進入群山之中,甚不妥當。且走不多時,又在山中紮營,更是沒頭沒腦。他看一眼侍衛簇擁下的獨孤敬烈,不由自主地又回憶起了淩琛處置軍務時的慎重縝密,心道:“要是王爺見著了這般倉促用兵,又會怎麽說?”立時又想:“武德將軍何等威名,豈能亂來?其中必有深意。”心中忽地一苦:“若是他當真是浪得虛名之輩,王爺豈會對他……那般心折?”

他一徑兒地胡思亂想,便沒註意到獨孤敬烈已放緩坐騎步伐等著自己,待他與自己平騎之時,說道:“尹侍衛,李之榮既在左近,你便不要讓他瞧見了你。”

尹寒松正在走神,忽聽這麽一句囑咐,呆了半日才轉過勁兒來,他既是來相救李之榮,豈能讓李之榮所部看見他在大浩軍中?忙點頭道:“是。”他本與獨孤敬烈的侍衛一般穿著皮甲,戴著帽盔,已遮了一小半面容,正要撕一截衣袖來蒙住臉頰,獨孤敬烈又道:“臉容好遮,身形卻不容易擋。我正要派侍衛到後軍去保護我二弟,你便一同過去吧。”

他是一番好意,不欲淩琛派來的人有所損傷,因此才將尹寒松派到更為安全的後軍。尹寒松也明白他的意思,豪氣勃發,道:“將軍,我既奉北平王令到此,萬不敢畏敵避戰,墮了北平王的威名!”獨孤敬烈聽他如此慷慨,微微一笑,道:“既如此,你便隨我在前軍便了。萬事自已小心。”尹寒松拱手應了。

大浩軍穿山過嶺,行了片刻,穿入一條山峪,所傍山峰半高不高,亂石堆積,草木蔓藤叢生,先鋒哨探回報道:其間連采藥人,獵戶等踩出來的山間小路也無跡可尋。獨孤敬烈微微點頭,傳下號令:命三軍依著一道山間溪流,就地紮營。又派出傳令兵,去給左右兩翼紮營的禁軍報訊:令大部隨自己中軍調整陣線。

不料第二日午間時分,派去傳訊的一名傳令兵竟然負傷回來,跌跌撞撞被架到中軍帳面前,道:“將……將軍,山南道一帶,皆被滾木擂石堵死了!山林中有……埋伏……”

獨孤敬烈大步上前,瞧了他中的又是那等毒箭,令帶去讓醫令救治,又不動聲色對眾將下令道:“棄營上山!”

眾軍方當離營,遠處山林間已驚起鳥雀無數,便聽刀槍齊鳴,鼓噪連天,山石間忽地冒出一彪軍隊,吶喊著向大浩中軍撲來!獨孤敬烈令道:“武衛營斷後,其餘眾軍棄輜重盡快上山!”

他早命人在營中備下巨木滾石,武衛營箭如飛蝗,又推大石堵住營盤要道,阻住了敵軍攻勢。前鋒營早已奉命上山,布好營壘,不一時諸軍皆退到了山腰營壘之處,居高臨下,擊退來敵數次攻勢。

山下之敵見一時攻不上來,便繞營大喊,道:“大浩無道,武德將軍無行,你等已經無水無糧,降了吧,降了吧!”眾軍探那山勢,果然山深石險,卻四下裏皆不見水源。獨孤敬烈拄劍坐在一塊山石上,問部將道:“水還可以撐幾日?”部將回道:“方才在山下帶足了水,能用到後日晨間。”獨孤敬烈點點頭,道:“告訴弟兄們:李之榮已經窮途末路,只是想借我中軍的布防薄弱處逃跑。不到明日,圍困必解!”眾將自去傳令。令諸軍堅守營盤,等待援軍。

尹寒松在側,卻不免有些擔心,見四下無人,便對獨孤敬烈道:“將軍,李之榮膽大豪氣。若是聽說將軍在此……”獨孤敬烈聽出他關懷之意,向他微微點頭,道:“不錯,李之榮有亡命徒性子。若自這裏沖出血路,不但能殺了我,還能占了崤函古道,盤活關中戰局——可惜他只看眼下的好處,卻少了全盤統籌的眼光,不是將帥之才!”他掃一眼息兵在山腳下的數處士兵戰陣,冷峻道:“現在他最缺的是時間!居然還敢止步山腳!”

尹寒松恍然大悟,原來武德將軍使得也是誘敵之計!但想著獨孤敬烈的傳令兵未曾沖出埋伏,卻不知道他要如何指揮秦嶺一帶的大浩軍合圍殲敵?他心中疑慮,臉上也露了痕跡,獨孤敬烈便看了出來,道:“你是擔心援軍吧?沒有援軍。李之榮跟我耗不起。”

尹寒松卻大吃一驚,明白李之榮性子最是剛硬,若當真要魚死網破,獨孤敬烈沒有援軍,又無水源,豈不是要困死在此?嘴裏便試探道:“將軍,這般誘敵,是否太過弄險?”

獨孤敬烈看看他,忽地微微一笑,道:“你在你家王爺身邊,弄險難道還弄得少了?”他最是不茍言笑的性子,能說這一句,已經算得上是在開玩笑了。尹寒松卻一聽他提起淩琛,立時心頭劇震,不知如何應對,胡亂道:“王……王爺……確好弄險……”獨孤敬烈嘆口氣,仰頭望望東山,卻瞧不見遠方的黃河,有些悵然地道:“不錯,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弄得那一身的傷。”

尹寒松呼吸一滯,一句話也回不出來。獨孤敬烈何等敏銳,立時感覺到了他的異樣,擡起頭來,目光如電地掃了他一眼。他因淩琛信任尹寒松,因此也便對他頗有好感,因此方才那句話下意識地便說出了口來。但見尹寒松如此反應,他立時猜出其中當有別情!想著淩琛現下連沐浴更衣也要遣走隨從的習性,如何會讓一個隨在中軍府不久的尹寒松,知道那些痛徹心扉不堪回首的傷口?

兩人四目相對,獨孤敬烈冷漠逼視,尹寒松微感慌亂,立時想道:“我在王爺面前立過誓的,卻不能讓你瞧了出來!”當即裝出一副坦然相對模樣,道:“原來王爺體弱竟是因為如此,屬下卻不知道。”

獨孤敬烈看他一瞬,轉了話題道:“今夜李之榮必來劫營,你自尋機會潛入山中去吧,卻小心亂兵殺掠。”尹寒松應了一聲,忽聽山下又是喊聲震天,。獨孤敬烈立時前去察看,尹寒松默默跟上,想著沙州一夜,心中忽感酸澀溫柔,想道:“我竟也能與王爺有那般連武德將軍也不能知曉的時候!”

獨孤敬烈登山了望,便見山腰處濃煙四起,原來敵軍見強攻無效,便射了火箭上來,想要燒山。但獨孤敬烈的前鋒營早挖下深溝,燒盡營壘中的雜草,又備有沙土滅火,大火一時沖天而起,劈劈啪啪在營外燃燒,竟成了大浩軍的銅墻鐵壁。

獨孤敬烈下令軍中飽餐一頓,以待晚上廝殺。各部領命,自埋鍋造飯。獨孤敬烈照習慣率侍衛巡營,見眾軍因不曾缺水斷糧,還沒有慌亂模樣,心中滿意。忽見中軍營營壘之外有個小小帳篷,二弟守信正跟著自己的幾個侍衛在用晚飯,抱著一大塊幹肉,狠命手撕口咬,雖被噎得直伸脖子,卻也在拼命下咽。獨孤敬烈皺皺眉,心道二弟在家錦衣玉食的,又不比淩琛自小從軍經慣軍旅,怎地對著這等粗陋食物也能饞成這般模樣?便緩步向弟弟走了過去。

獨孤守信正在啃肉,忽地一眼看見大哥高大身形映在營帳之上,嚇得連忙跳了起來,手中肉頓時落地。獨孤敬烈調給他的一名侍衛立刻默不作聲地撿了起來,撣了撣肉上沙土,放入自己的幹糧袋內。另一名侍候他的隨從便端了個碗,去火上鍋中舀煮餅。

獨孤守信在衣襟上擦了擦油膩膩的手,垂手低聲叫道:“大哥。”獨孤敬烈看看他,道:“讓你在山頂後軍中的,如何到我的中軍營來?”

因與兩個弟弟隔母,又自小不在一處,因此他亦從未斥罵過兩個兄弟。這般責問,已經是最重的語氣,但配上他那張又冷又硬的棺材板臉,亦讓獨孤守信從心底害怕起來,結巴道:“大……大哥,我……我……”獨孤敬烈急著巡營,沒空聽他說話,對幾名侍衛令道:“帶二公子到後營去——你若是缺水,盡管令人到我這兒來要,別難為侍衛!”後一句卻是對獨孤守信說的。隨在他身後的尹寒松看了一眼獨孤守信滿嘴滿身的油膩,心道武德將軍當真是明察秋毫愛兵如子,一眼便看穿了自己弟弟嬌生慣養,不知軍旅艱難稟性。

獨孤敬烈也明白哥哥把自己當紈絝子弟看待,胖臉脹得通紅,忽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勇氣,挺胸道:“大哥,下……下官到這裏來,也有……報……報報國之心……男子漢建……建功……”話還沒說完,見大哥目光從自己身邊亂丟的佩劍刀槍上一晃,又直射到自己臉上,目光越發陰冷。

他早知大哥習慣,從來都是把犯了事的自己和弟弟捆起來交給父親管教,看著大哥身邊那群六親不認下手陰狠的侍衛,當即又嚇得矮了半截,只得垂手道:“是。”垂頭喪氣地站起身來,往中營之外走去。獨孤敬烈見他一步一滑,登山還要侍衛推拉攙扶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全沒將二弟的一番胡言亂語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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