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歸國

獨孤敬烈大吃一驚，下意識問道：“這是北平王王印？”淩琛無力地垂下手來，道：“當然……我怎麽會不認識父王王印印匣？”

獨孤敬烈為他墊好枕頭倚住，緩緩起身，去取那個銅匣。手還未碰到匣身，心中已經轉過了千百個念頭：淩琛是北平王世子。如今北平王竟將王印交給了他，那卻是……什麽意思？

他捧著匣子轉回身來，見淩琛也在勉力撐著身子瞧他。兩人相對一刻，淩琛雙眼越睜越大，嘶啞地叫一聲：“父王……母妃！”掙紮著就要下床。可憐他手腳俱不能著力，稍一吃力，立時劇痛癱軟，往前摔跌。獨孤敬烈一個箭步奔上前去，將他接在了懷中，道：“別急，王爺大勝歸國，還要我在宣化府安排北平府軍回軍事務，能有什麽事情？北平城中諸事我與王爺俱安排妥當了，禁軍萬不會出亂子！”

他扶著淩琛倚回榻上，緩緩將他與北平王的布置，各項軍情一一細說與淩琛知曉。淩琛吐了口氣，稍稍安心，仰頭看他，問道：“那……父王為什麽要將王印送過來？”獨孤敬烈想不出端倪，擰眉不語。淩琛默了一刻，道：“夜長夢多，父王既然要你鎮宣化府，那我們這便回去吧。”獨孤敬烈皺眉道：“不行……”

淩琛不耐煩道：“你這一支騎兵，在浞野城裏能呆多久？人吃馬嚼，還要從武州衛轉運糧草……”他方當醒轉，哪裏經得起這般勞心費神？一句話尚未說完，已又咳嗽起來。獨孤敬烈忙為他撫背順氣，又餵他喝酪，絮絮哄道：“過幾日便回去。騎兵行軍，便是再慢，兩日兩夜也能到了，費不了多少時候。”又勸道：“你現下這身體，就是我不攔著你，下面那些軍將，也萬不肯讓你長途跋涉的。”

淩琛氣道：“誰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攔我？”獨孤敬烈瞪他，道：“不說保養精神，倒又亂發脾氣了。你身子養不好，哪裏能走？”淩琛哪吃他這一套，立時大鬧道：“你就看著我病了，故意氣我！”又叫又咳，在他懷裏喘成一團。

獨孤敬烈又是心疼，又是擔憂，又拿他毫無辦法，只得哄他道：“便是要走，你也得待我整頓軍隊，布置前哨向導，哪裏能說走就走？”淩琛盯上一句，道：“給你一天時間，你若發不了兵。武德將軍自回家哄孩子去便了！”獨孤敬烈知他軍務精熟，萬糊弄不過去，氣道：“你這倒黴孩子，怎地就是不聽勸呢？”

獨孤將軍的“倒黴孩子”金言一出，兩人俱呆了一呆，互瞪一刻，淩琛率先掌不住，撲哧一聲，摔在他懷裏哈哈大笑。獨孤敬烈又氣又笑，揉著他頭發道：“你啊……你就不想想：全軍上下，哪一個不在為你擔心的？”

淩琛目光閃動，笑道：“全軍上下，下到誰，上……又到誰？”獨孤敬烈一聽就知道他在誘自己入彀，根本不上這個當，不接他話頭，只道：“你的藥該煎好了，喝了藥，再睡會兒……”淩琛哼道：“你要是敢說‘有事明天再說’，小爺今天非……非……”

他的聲音忽地低了下來，“非”怎麽樣？淩小公爺一生一世，不能再任性亂跑，自由自在的胡作非為，讓所有愛他寵他的人，頭疼糾結，氣惱傷神了……

獨孤敬烈本是要放了他起身去端藥的，聽得這一句，立時明白過來，心頭劇震，將他摟在懷中，忙忙岔開話題，哄道：“我沒說過明天再說，你自個兒歪纏……”淩琛軟弱地倚在他懷中，央道：“那明天發兵，好不好……我頂得住……我要回家！”

淩小公爺果然已被獨孤將軍寵得無法無天，連這樣沒一個人覺得可行的決策，在這般的胡賴蠻攪之下，居然也被敲定了下來。獨孤敬烈下令騎營整備，第二日越過荒原，穿行燕山，回返武州城。

他原本不想往武州城去。武州城畢竟被戰火焚燒，城蔽民雕，不利於淩琛養病。但是淩小公爺鬧道：“武州城百事俱廢，你再不去整肅治理，北疆邊防出現了缺口怎麽辦？”武德將軍連撤軍這樣大事都昏頭昏腦地應了他，駐防城池這等芥子末大的小事，哪能不依著他？

至於其餘的北平府軍將的意見，根本不值得淩小公爺一哂——淩琛咳嗽幾聲，大吼：“不準小爺回宣化府的，出來……說話……”把一幹子驕兵悍將嚇得幾乎腿軟，別說勸，連吱都不敢吱上一聲，便老老實實回營準備撤軍事宜去了。左明征等還偷偷在心裏多謝武德將軍，總算沒將他們前兒犯上作亂，揮刀相向的事兒抖落出來，否則以自家世子那刁蠻胡鬧的做派，不把他們操練得半死，不能算完。

因此第二日，獨孤敬烈將浞野城防交給浞野部族，自率軍上路，回返武州城。

淩琛呆在一架雙駕圍革的馬車之內，車廂中鋪陳上好熊皮，厚密溫暖。又有錦褥裘被，暖爐手爐一應俱全，因此倒經受住了途中顛簸，居然還有精神把方文述黎兒一幹人輪流拘來給自己解悶。周至德跟他歪纏鬥嘴，方文述陪他談天說地，黎兒更是小心侍候，因此淩小公爺這一路回程倒也不嫌寂寞無聊。眼見第三日上進了燕山谷地，淩小公爺差點兒興起勁頭來，要哄一幹軍將去為自己掏窩冬的兔子。幸而有武德將軍這尊鎮妖神在，才將淩小公爺的鬼心思給壓制了回去。鄒凱瞧一眼對獨孤將軍滿眼敬仰的左明征，心道我早就知道，咱們還用怕什麽掏兔子？要知道獨孤將軍逮咱家小公爺的狐貍尾巴，從來都是一掏一個準兒。

黎兒見淩琛氣鼓鼓地靠在大倚枕上，連忙小心哄道：“小公爺，那小兔兒有什麽好玩兒的？我陪你玩兒彩選格吧？”

淩琛咕嚕道：“呸，就是不準玩才好玩兒。你陪我玩，那還有什麽意思？”雖如此說，到底無事可做，只好跟黎兒玩起彩選格來。黎兒開始還小心侍候，想讓他贏了高興。結果發現別說用心相讓，便是竭盡全力，自己也贏不得這位聰穎絕世的北平王世子，方知難怪不準他幹的事他偏要幹，這些小玩意兒原也實在讓他無趣得緊。

忽聽車邊響動，兩人擡頭看時，便見武德將軍策馬馳近車門，掀起車簾，遞進一個小小巾帕裹兒來。黎兒連忙接過，獨孤敬烈瞧一眼淩琛臉色，見無不妥，略略放心，囑道：“晚間才到武州城，別太勞神。”放了簾子，自去領軍。

淩琛翻個白眼，懶洋洋地倚在枕上，道：“又是什麽破玩意兒？拆開來瞧瞧。”黎兒依言解了那帕，笑道：“是松子兒，小公爺可要嘗嘗？”

淩琛聽言，眼睛一亮，轉頭去瞧，果然那帕中裹著一把亮晶晶松仁，尚帶細皮碎屑，想來是剛從松塔中撚出來的。便笑著伸手拈了幾粒，填進嘴裏，哢嚓嚼嚼，笑道：“算他知趣兒。”黎兒笑道：“小公爺喜歡吃松子兒？”淩琛挑眉道：“我喜歡瞧獨孤將軍打松塔，跟松鼠比起來，也不差什麽了。”黎兒撲哧笑出聲來，想著獨孤將軍那樣的冷面剛硬人，竟與那毛蓬蓬尾巴的小玩意兒放一處比較，當真逗笑得緊。

兩人笑了一陣，淩琛精神短缺，昏昏睡去。黎兒試了他額頭，並無異樣，便守在一邊默默陪侍。瞧那枕上青絲撩雲，襯得沈睡的人容顏如雪，眉睫染黛，極是俊秀難言。正瞧著發怔時，忽又聽見門簾響動，打眼瞧時，見是那位姓左的將軍悄悄掀了簾，送進來一個藤條編的小小籠子，裏面竟裝了只叫聲清洌的朱頂雀兒。想來定是軍將們休整時見了雪窩中的雀鳥，偷偷拾回來的。黎兒捧著那還帶著幹枯葉片的粗糙藤籠，看看睡夢沈酣的淩琛，方真正明白了什麽叫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心下微微惆悵，默默地瞧一眼窗外，那些不會看自己一眼的人們。

雖護著淩琛車駕，但是騎兵們能征慣戰走遍山川，行軍依舊快捷無倫。入夜時分，已近武州城官道。已見城門大開，火把如練。獨孤敬烈知道城中軍將已得到消息，前來迎接淩琛，連忙棄馬登車，與已經醒轉的淩琛商量道：“你是現下便見他們，還是回軍府再相見？”

淩琛勉力撐起身體，讓黎兒為自己束發整衣，道：“是我燒了武州城，自然要見見滿城軍民。”獨孤敬烈心疼地將他抱起來，柔聲問道：“身子可吃得消？”淩琛笑道：“你婆媽得緊，當真是個操心命。”獨孤敬烈嘆氣，心道我便為你操一世的心，也是願意的。但是有些事卻非你不能為，無人能替。

當日武州城防被獨孤敬烈交給老將婁敬暫管。婁敬雖然滿心擔憂自家世子安危，但是亦知這是邊防大事，不得不主理起戰後事宜。此時聽說世子歸來，喜得老淚縱橫，根本不及等著他們進城，已經率軍府眾將迎出城外數裏。迎頭便見自家世子容色慘白，與武德將軍共乘一騎過來。知他不是到了孱弱不堪的地步，決不會與人共騎。心中酸苦痛憐，一湧而上，連忙縱騎上來，卻一字也說不出口。倒是淩琛先微微一笑，軟弱喚了聲：“婁叔，我沒事了。”

只這一聲，激得老將淚飛如雨，抖著手道：“世子啊……你可心疼死我了……”眾將見狀，不少人想起當日武州城內外浴血戰火，換得此番北戎授首歸降；見著世子親身赴難，終護北疆平安，不少人都偏過了頭去不敢再瞧，人叢中低低響起一片嗚咽哽噎之聲。

淩琛笑道：“殺了溫郁瀆的，是武德將軍，你們怕沒慶功酒喝，妝個哭包樣兒來哄我麽？去去去，今冬招民夫修城垣的差使辦好了，再來哄我擺酒不遲。否則別說我父王，就算是武州城內外的百姓們，也饒不了你們的脊梁骨！”

他一說“招民夫”，城中主理政務的守備鄧元華已經明白他的心思：慮著武州城內不少百姓破家敗業，嚴冬難度，要為他們尋一條過冬的活路！當即在馬上一揖，應道：“世子放心，王爺前兒離城時，已經下了王令了。武州城防，萬不用世子操一點兒心的。”

淩琛一楞，與獨孤敬烈對視一眼，問道：“我父王……已經回來了？”

婁敬正令擺隊迎世子入城，聽他這般問，忙道：“王爺前日率兩千輕騎進城，只停了半日，便回北平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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