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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一時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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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時錯過

丸都城一戰,大浩軍大獲全勝,武德將軍與灤川公傳繳而定丸都城四野,高句麗軍在野塘江沿岸再無險可守。又兼接到有高彥真相印的命令,只得全員退出集安道一帶。有識之士俱瞧得出來,自此,高句麗莫說對中原王朝不敢招惹,就算是在新羅半島上,也不能耀武揚威了。

此戰也成就了武德將軍與灤川公的赫赫威名。武德將軍已是武將第一人,親入險地誘敵,自是威名震鑠當時;灤川公更是將門虎子,指揮若定,一戰定乾坤,隱隱然已是帝國的又一顆將星,與武德將軍一時瑜亮,雙璧爭輝。

但是世人卻不知曉,在丸都城內,一場大戰即將要在這兩位大浩名將之間爆發。

起因是劉待詔之死。劉待詔中箭雖不在要害處,但卻因箭簇有毒,又兼從雲梯上跌下,傷及臟腑,雖軍醫用了解毒藥物,又多方設法救治,卻還是回天乏術,在入城三日後隕命。

獨孤敬烈其時也受傷不輕:左臂兩處刀傷還不甚要緊,右胸處卻被紮了一槍,雖有甲胄防護,又幸而肋骨卡住了槍尖,不曾剌得更傷,但依舊擦傷了肺葉,咳血數度。淩琛見他受了傷還要撐著整理禁軍,處理城中事務,氣他是個操心勞碌命。想著把他扔到床上去按住,但實不好當著武德將軍身邊那一群禁軍將領的面動手。只得一改把麻煩事都丟給武德將軍的臭毛病,悻悻然地主理起城中軍務來。待聽報劉待詔已經殉國,敷衍道:“天不假年……待本爵親臨致祭,運靈回沈州吧。”其實在他內心深處,只覺得劉待詔不遵軍令,強攻城門,根本是自尋死路,因此連這番場面話也說的有氣無力。正在一旁書案邊寫奏折的獨孤敬烈瞧他一眼,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

武德將軍棺材板臉,尋常人根本瞧不出他的喜怒哀樂,但哪裏瞞得過淩琛?連眼睛都不用擡,就已經本能地從空氣中察覺到了獨孤敬烈心情不豫,當即有氣,橫他一眼,獨孤敬烈正好也擡眼瞧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獨孤敬烈嘆口氣,轉開目光,又低頭去寫折子。

淩琛哼了一聲,也不理會,自安排令城中富戶開倉賑濟災民等事。但是他心中有氣,狠狠運筆,啪的一聲就把手裏的那支狼毫筆頭磕得飛了出去。這可不是他跟獨孤敬烈的政見分岐,那等事情兩人都不甚在意;這是在質疑他的軍事調度,戰場指揮!

獨孤敬烈你個王八蛋,小爺冒著在朝廷背罵名,在父王那裏挨軍棍的風險才讓你全須全尾的占了丸都城,你倒敢對小爺的英明決斷指手劃腳?——嘆氣也不成!

獨孤敬烈見他沾得滿手滿袖的墨汁,又嘆一口氣,放下自己手裏的筆過來幫他收拾,哄道:“別發脾氣。”

淩琛瞪著他,沒好氣道:“胡說,明明是你發脾氣!”

獨孤敬烈早被他編派慣了,自不著意,為他拭了手上墨汁,又揚聲喚人進來侍候凈手換衣。淩琛咕噥道:“叫侍衛們來就混過去了?這一式‘混水摸魚’可用的不怎麽樣。”

獨孤敬烈沒有瞪他,也沒有嘆氣,知道這是正經事情,不把話說清楚是不行的,便道:“我並沒有怪你令劉待詔佯攻東門——”淩琛知道他後面準要說“但是……”不高興截斷道:“你憑什麽怪我?禁軍與你將士同心,令他們攻東門最容易哄過高固文。劉待詔領軍不力,不識佯攻,多增死傷——哼!”

獨孤敬烈聽他意思:要是劉待詔還活著,他定會治劉待詔不遵將令之罪。臉色更沈肅了幾分,道:“你既然知道我與禁軍將士情意深厚,自然也想得到他們攻城不惜性命。雖不能直言勸阻,如何不少調一些雲梯與他們?”

淩琛氣道:“劉待詔本來就對我不滿,若我少給了他們攻城器械,禁軍心中不滿,營中嘩變了怎麽辦?”獨孤敬烈沈聲道:“胡說,保家衛國男兒事,禁軍豈會有異心!”淩琛哼了一聲,一面在仆役侍候上來的水盆中洗手,一面道:“你現在當然說的輕松!我在沈州整軍,到此連番作戰,不足十日的時間,那裏有空閑時間去細察軍心?且劉待詔在沈州就對我的將令有了異議,決戰之時,我豈能冒險?”獨孤敬烈道:“不信不察,何以用人?”

淩琛被他堵的大怒,一把將揩手巾帕甩在盤中,吼道:“你……你這是紙上談兵!”進來侍候的仆役侍衛,見兩位將軍爭吵,吵的又是軍機要事,連送進來的外袍也不及為淩琛更換,便嚇得連忙退了出去。獨孤敬烈見淩琛氣的滿臉通紅,已然心疼,親自取過外袍抖開,要與他換衣,卻依舊勸道:“淩琛,你不能這般——一次合戰便因將帥不諧,而多折士卒。將來你要指揮多少征戰,豈能……”淩琛摔開他披過來的外袍,叫道:“少拿大道理壓小爺!”

鄒凱聽說自家世子跟獨孤將軍爭執,急忙趕來。在廳門前聽了幾句,知道不是自己可以勸的。但他若是個沒主意的,豈能做到北平王世子侍衛領一職?立時便遣人把不怕惹事的軍醫周至德請了過來。自然也不說是勸架,只是道武德將軍方才有些不適,讓周至德去瞧瞧。

他看人果然精準,周至德醫者脾氣,那管你王公貴胄還是元帥將軍,天大的事先把病瞧了再說,當即帶著藥箱一頭撞進帥府正廳去。淩琛果然也吃這一套,見他進來,瞪眼瞧他背上藥箱一瞬,忽地就啞了聲音。但是怒氣未消,忽地轉身往廳外走去。獨孤敬烈一怔,剛想出聲喚他,便聽咕咚一聲,一把坐椅被這小祖宗踢得翻倒在地。再一瞧時,淩琛已經大步出廳去了。候在廳外的鄒凱連忙追了上去。

獨孤敬烈不舍他生氣,但是周至德已經過來瞧自己傷口,是萬拗不過的。又轉念一想,這樣的軍務爭執卻是不能讓著他的。因而只得嘆了口氣,讓周有德檢視傷口。

周至德先瞧了他的臂傷,點頭道:“不曾灌膿,便是好了。”又為把了一忽兒脈,道:“肺脈當浮,這脈象雖有力卻不沈,且較前日為短,也不甚要緊。”說著便氣道:“北平府人嘴上全沒一句實話,方才聽那姓鄒的侍衛領說著,好似你已經傷發不治了一般。這等滿嘴歪纏的功夫,也不知是不是跟他家小公爺學的?”

獨孤敬烈心道要論歪纏功夫,誰還比得過你?但自然是不會跟周至德多費唇舌,只默默瞧著周有德為自己上藥裹傷。忽見周有德藥箱之內,有一團小小紅絨裹兒,頂端露出一條細縫,露出裏面灼灼光華流動。周有德平日用來裝成藥的,盡是白瓷瓶罐,哪來這等異寶?

周至德見他目光,也低頭瞧瞧自己藥箱,氣道:“這便是淩小公爺胡說八道的證據了。破城那日死傷多少人,我忙也忙不過來,他偏將我拖去,說是武德將軍已經命在傾刻,立時不治,要我拿這人參補藥來給你吊命再說。可把我嚇了個好歹……”說著就嘮嘮叨叨地說起來淩琛是如何如何的胡言亂語,所說傷處是如何荒誕不經,自己只因心急,一時不察,才上了他的當之類。

獨孤敬烈似聽非聽,伸手拿起那個紅絨裹,小心剝開,露出了一個流光溢彩的西域琉璃瓶來。那瓶子三寸大小,材質自是珍貴,更兼瓶口精雕螺紋,瓶蓋旋入,便能扣得緊密,又不沾雜質。豈是尋常周至德的那些絨布塞口的瓷瓶能夠比擬?瓶中所裝藥物之珍貴,可想而知。他摩梭一番那藥瓶,問道:“是人參?”

周至德聽問,點頭道:“別加了不少珍藥做成的丸藥,參味還這般濃厚。定是北疆上好的老山參,只怕沒有千年也有數百年了。要不是這藥這般珍貴,我哪會讓淩小公爺哄騙住?”那日他急忙趕來,獨孤敬烈卻在整理禁軍,形若無事。他雖知上當受騙,也只得抓住了滿身是血的獨孤敬烈診治一番,正墮入了淩琛的彀中。

獨孤敬烈嘆了口氣,想著淩琛滿心為自己打算的細致溫柔,又想著他方才沖天怒火負氣而去,心中立時一痛,想道:“我如何……能惹他生氣?”但方才他實是一番好意勸誡淩琛,要說錯處也實在沒有。幸而他是寵淩琛寵習慣了的,立時想出了一條錯處來:“我雖是好意,但也說的太急了。”當下打定決心,先將倒黴孩子哄得消了氣,再論軍務也不遲。

不一會兒,周至德已經給他包紮完傷口,收拾藥箱時,見獨孤敬烈還握著那琉璃瓶,凝目發怔。心道劉待詔用了這藥也不過吊了三日的命,看來救命奇珍也比不上周大夫醫術通神,說救不得就是救不得。自己也不必供著這藥,因把它留給獨孤敬烈算了,便也不開口索要,收拾藥箱自去了。

他卻不知:若他那時能再多一句口,說出劉待詔曾用這藥多活了數日一事,只怕滿心後悔的獨孤敬烈當即便會去尋找淩琛,溫柔撫慰,重歸於好——

人世間多少難解,有時瞧上去只是極細極微的一件小事,就能生出後世無數樁錯失,痛苦,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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