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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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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愛情

一直到站在北平王府那厚重高聳的朱紅大門之前,獨孤敬烈還在猶豫著自己今夜該不該來。

在一個人已經下定決心要放棄自己最重要的珍藏時,是很難再重新面對的。

但是淩琛顯然是不會體察到獨孤敬烈的心思的,他回府時因為臉上帶傷,滿身臟汙,因此又被鄒凱念了個發昏章第十一。獨孤敬烈被侍衛請進門時,立時遭了心情郁悶的淩家小公爺一個白眼:

“我還以為你舍不得酒了呢。”

獨孤敬烈沈默地將懷中的兩壇梅子酒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淩琛見了梅子酒,臉色緩和了一些,嘟囔一句:“有本事你躲一輩子?”

他揚聲喚人,令上酒菜。雖是在自家府邸之中,但因身份尚是晚輩,不便住王府正房,因此只在王府西面收拾了幾處院落出來暫住。淩琛喜高闊之處,便挑了處樓閣作臥房,如今在閣中正室裏招待獨孤將軍,雖不算莊重,但也不算失了待客之道。

獨孤敬烈見侍女流水價進來安席,不好說政事,便問道:“臉又是怎麽搞的?”

淩琛摸摸臉,他被侍女冷敷熱貼一陣,頰上紅腫已消,但是嘴邊劃破的地方依舊微微生痛,在數十枝燭光的映照下,唇角殷殷艷紅,極是觸目。他嘆口氣,道:“太子弄的。”

獨孤敬烈沈聲道:“他打你?”

淩琛擡眸掃他一眼,道:“怎麽著,你要替小爺找回場子來啊——他失心瘋了,小爺不跟他計較。否則我就是讓他兩只手,一樣把他踹趴下,不勞武德大將軍惦記著了。”

他揮退侍候的眾人,冷冷道:“他自小沒了母後,已經夠可憐的了;現下他的父皇,也把他當作了棄子;難道我還要落井下石不成?”

獨孤敬烈一驚,失聲道:“什麽……皇上……可是要廢太子了?”

淩琛搖搖頭,道:“不,皇上不會廢太子……”他撐著額頭,有些苦澀地笑道:“若是皇上肯廢了他,只怕他還能有一星半點兒的活路……算了,說起皇家就掃興。給你瞧點好玩兒的東西。”他伸手在腰間懸掛的香囊裏翻找一刻,摸出一根枯草一樣的東西來,放在案上,道:“你在北疆歷練十年,見過它沒有?”

獨孤敬烈拈起那根草枝,見枝條疏離,葉片宛若蘭草,雖已幹枯得烏黑,卻有柔柔光澤自葉脈中透出;嗅一嗅,微帶異香,再嗅一回,忽覺那異香入腹,立時散發開去,直沖腦門,竟有熏然之感!

淩琛笑道:“這草只長在北戎王家秋狩的山中,喚作‘鹿回頭’,意思是鹿吃了喜歡,還要回頭再吃。北戎人秋狩時獵鹿無數,那些鹿卻還要為這種草回到絕命地來,你說這草有多厲害?”

他伸手拿起一壇獨孤敬烈帶來的梅酒,拍開封泥,嗅了嗅酒香,又向獨孤敬烈要過那枝“鹿回頭”來,投進酒壇之中。晃動一刻,往兩只八棱蓮紋銀杯中傾了兩杯,推了一杯到獨孤敬烈面前,道:“敢不敢試一試?”

獨孤敬烈嗅那酒香,果然酒氣清洌無比,連酒中梅香,也仿佛止不住地沖將出來,濃郁異常。他皺眉瞧瞧淩琛,道:“我在北疆這些年,如何沒聽一個人提起過這種草?”

淩琛笑道:“這草又不稀奇,北戎人只要獵鹿,也不曾理會過它。後來北戎國中有個巫醫,瞧著這草鹿兒愛吃,心中好奇,便用來試著泡酒,才發現無論何種粗劣酒漿,泡過這草,也成了美酒佳釀……他與部族一名王子是好友,便將這酒送給了……那位王子。”獨孤敬烈瞳孔一縮,道:“溫郁瀆!”

淩琛笑著點頭,道:“他用這酒可惑了不少人。這酒初飲時只是香美適口,但喝過之後腦袋醉得深沈,恍惚難言,身體卻興奮難耐,容易受人……惑亂。”獨孤敬烈盯著他,道:“你喝過,是不是?”

淩琛翻他一眼,老實承認道:“是。”獨孤敬烈立時問道:“溫郁瀆哄你喝的?”淩琛瞪眼道:“你是來說公事還是說私事的?小爺不愛講給你聽,怎樣!”

獨孤敬烈又急又氣又怒,道:“你……你……”一張臉被憋得黑裏透紫,極是駭人,換他的兩個弟弟見了,準要被嚇得魂靈兒出竅。淩琛卻偏不吃他這一套,道:“我怎樣?”他吊起一只眼睛來瞪獨孤敬烈,冷哼道:“你是我什麽人,我要講自家私事給你聽?”

獨孤敬烈被他堵得一句話也答不出來,胸膛起伏,幾乎有些喘不上氣來。淩琛冷冷道:“現下說公事。想來是那溫郁瀆是將‘鹿回頭’送了一批給太子,教太子將此草泡的酒熬在賑災的粥中,災民喝那粥香甜暖身,便能漸漸聚起人來;再私下應了溫郁瀆和親之盟,送馬入朝,便能以朝庭需要馬夫之名,在洛陽,長安各地召集人馬;便可以借此次皇上出行圍獵,遠離禁軍之際,動亂逼宮——”他嘆道:“這也是太子無路可走,才想出這等破綻百出的主意來。沒有兵部斟合印信,憑區區太子令,我父王豈能容北戎馬隊入關?在長安,洛陽等地聚眾,又如何躲得過你爹的眼睛?好在天降大雪,喝了粥的災民因神思昏亂,不識避雪,因此才多有凍死,便被我瞧破了關竅。”他瞟一眼臉色赤紅的獨孤敬烈,籲了口氣,道:“幸而我昨日便接到了父王來信,今兒又見到了凍殍屍身,因而比你先一步趕到了大慈恩寺,才沒讓太子一錯到底,死無葬身之地……”他掃獨孤敬烈一眼,道:“你家齊王,沒拿著太子把柄,如何?”

獨孤敬烈將手中銀杯捏得幾乎要變了形,他當時只是因齊王關心這些事體,聽京兆尹報來,大慈恩寺外凍殍甚多,連忙查問;獨孤丞相想著既是太子在大慈恩寺賑災,便令他親去查看。哪裏想得到竟是這般一場大亂子?更想不到淩琛翻手間便將此亂鎮於無形!他想了想,啞著嗓子,道:“你當初說的不錯,朝庭黨爭,靡廢的是百姓……如此大亂被你壓了下來,能保朝中平安,也是好事。”

淩琛瞧他一刻,冷洌的目光終於柔和下來,緩緩道:“你倒是一片慈心……可是你爹要是知道你放過了這麽個扳到太子的大好機會,一定會氣得捶胸頓足。”

獨孤敬烈瞧著他唇邊的傷痕,咬牙不語,心道無論是誰,我都不允許他將你卷進這生死莫測的天家之爭中來。

仿佛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淩琛伸手摸摸自己嘴角,摸著了一星兒凝著的血痂,隨手便摳了摳。獨孤敬烈瞧著,下意識地餵了一聲,伸手就想拉住他亂抓的手,手剛伸出一半,忽然凝在了空中。

他不敢碰他。

哪怕要忍得肝腸俱裂,迸得骨骼寸斷,他也不敢再碰一碰他。

淩琛的目光,也已經凝在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那一剎那,仿佛有萬千俱滅歲月,在這寂靜樓閣內外,滔滔流過,無聲無息,無窮無盡,裹挾起多少遺恨愁思,相見無奈。

不敢,不願,不能。

獨孤敬烈緩緩地收回手,站起身來,有些吃力地道:“現下……既已知道了前因後果,我自能回覆我爹與齊王,你不必憂心……夜深了,我這便……告辭了……”

淩琛掃他一眼,淡淡道:“不送。”瞇眼瞧瞧自己面前的酒杯,毫不猶豫地舉杯一仰頭,將杯中酒漿喝了個涓滴不剩。

獨孤敬烈大驚,那是泡了“鹿回頭”的梅酒!他驚呼一聲,上前一步,道:“你……你怎地……喝這酒?”

淩琛挑眉,道:“這點兒酒,能將小爺怎麽樣?”他斜眼瞧瞧滿臉擔憂的獨孤敬烈,火上澆油地道:“你管我?”說著舉起酒壇,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嘭的一聲,將酒壇放在桌上,濺得酒水四溢,將一只織金軟緞的袖子也淋濕大半。他毫不著意,淋淋漓漓地舉起杯來,湊至唇邊。

獨孤敬烈快步繞過桌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幾乎是哀求地道:“淩琛……別喝這酒……”

淩琛腕間用力,與他相持一刻,因肩上有傷不好著力,手臂掙不出他掌握,冷笑道:“這下子又敢動手了?”左手閃電般一晃,已經抓過案上壇子,一仰頭,酒漿傾灑而下,他張嘴接住,酒水潑灑,沾得胸前衣襟,一片狼藉。

獨孤敬烈低吼一聲,劈手從他手裏奪過酒壇,一揮手便將壇子扔了出去,砸了個稀裏嘩啦。門外侍候的侍女聽得動靜,連忙進來探看,淩琛跳起身來,大吼一聲:“滾,給小爺滾遠著些!”把那群女子盡嚇得花容失色,慌忙退將出去,掩上了門,腳步紛亂地下了樓去。

淩琛冷冷擡眼,盯著面前的獨孤敬烈,挑釁道:“你是我什麽人,敢管我喝酒?”

獨孤敬烈在那雙冰冷美目的凝視下,無力地開口道:“淩琛……別這樣。你好好兒的……別胡鬧……”

淩琛氣極反笑,道:“啊,是我胡鬧。”被獨孤敬烈握住的手腕一擰一翻,極靈活地將手中那一杯酒全潑在了他的臉上!死瞪著獨孤敬烈,一字一頓道:“小爺胡鬧了十九年了,在長安城裏,一般的胡作非為,倒是誰寵出來的?”

獨孤敬烈滿臉酒漿,知道淩琛已是暴怒,無可奈何地松開手,痛苦道:“別說了……淩琛,都是我的錯……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不行麽……”淩琛哼道:“可是我知道!”他忽地扔了杯子,一把從獨孤敬烈掌中掙脫開去,快如電閃般地扣住獨孤敬烈的後腦,五指插進他腦後鬢發間。獨孤敬烈猝不及防,被他抓得生痛。淩琛另一只手在他額際一拈,狠狠一扯,痛得他一皺眉。便見淩琛在他面前伸開手掌,掌中躺著幾根白發,在燭光下,微微生出柔和的光暈。

淩琛冷笑,道:“你道這酒不是好東西,所以就以為我在胡鬧?告訴你:小爺要做的事情,一向都想得清楚,喝了酒如何,自家知道。不象獨孤將軍,空掌著天下兵權,仿佛威風八面。其實連自己想要的——呃,也不敢伸一根手指頭!”他盯著手中的白發,以嘲非嘲地道:“你才多少歲,便生了這玩意兒?天下人都說當老百姓苦,你這皇親國戚,也當得這般黃連泡茶——自找苦吃?”

獨孤敬烈瞧著他送到自己面前的白發,痛苦地閉上眼睛,道:“說這些做什麽……你難道還不明白,我們活在人世間,俱是身不由已……淩琛,我不能這樣對你。不能對不起……北平王……”

淩琛聽他提起自家父王,滿心的惱怒化作一聲長嘆,慢慢地松開了抓著他頭發的手,搖了搖頭,有些心灰意冷地道:“行啊……你這許多年都在忍。忍著我們家族的恩怨,忍著朝堂政事的骯臟,忍著長安城裏的孤寂。你忍了半輩子,然後還打算再忍過下半輩子,忍到死,忍進棺材,隨你唄……你道小爺是可憐你麽?戰場上多少生死與共的弟兄死在我面前,只要稍有心軟,就會殆誤戰機!小爺瞧盡了生死,難道還斷不下你一個獨孤敬烈?”

他轉過頭去,不再用那令人心悸不已的目光瞧著獨孤敬烈,只不耐煩地抖了抖酒漬狼跡的衣袖。

“可是,越是看透生死,便越要把握眼前人……這般淺顯的道理,我還以為你會明白呢……”

他似在喃喃低語,但是天地空茫寂繆之間,那低不可聞的聲音,依舊刻骨銘心地鉆進了想要守候他一生一世的人的耳鼓心扉中去。

獨孤敬烈聽著淩琛說話,那低低細語如洶湧浪濤,沖刷得他的腦海一片空茫。那惑亂人心的美酒香氣,在室中氤氳漫延,馨氣透入四肢百骸,每一寸都是迷亂。

可是,無論那香氣濃郁到了十分百分,千分萬分,那愛若性命的少年氣息依舊是烙印心間。

愛情在天下家國這樣的宏圖大業之下,一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可是它當真奔湧席卷而來的時候,人們才知道,原來這才是人心中,最原始而最強大的欲望。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夢游似的伸出手去,握住了淩琛的手臂,如當年無數次摟抱他一樣,終於將他擁進了自己的懷中。

他們相吻,難舍難分。同是武人,力道兇猛而懷抱堅實,把對方嵌在骨中吞進腹內。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北平王世子,不再是武德將軍;丟開了身份地位,家國責任,禁忌倫常;他們,只是相愛相知相許,不願分離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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