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用完飯，謝如霜才向謝老夫人道出了想要離開的意思。

謝老夫人自然不肯，“你身子還未養好，貿然上路，若是落下什麽病根，老太太心裏可是要愧疚。”

謝如霜忙安撫她，“姑祖母不必多擔心，如霜自個兒就會醫，一定會好生照顧自己，要說也是京城有了變故，我不得不回去，若是不然，如霜還想著多陪陪姑祖母呢。”

謝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是個心裏有主意的，只是擔心你的身體。”

謝如霜點點頭，又道，“還有一件事，想要姑祖母替我看著。”

謝老夫人直言，“有話說就是，只要我能幫著的，一定好好幫你。”

謝如霜先是謝過了，斟酌著詞句，才慢慢開口，“如霜想讓姑祖母照拂著聞人家。”

“哦？這是何意？”謝老夫人有些不明白。

謝如霜咬咬唇，“姑祖母也知道我體質特殊，這才尋到幽州來，聞人大少爺品貌端方，只是心有所屬，如霜本不該惹人嫌，但此事關系家運，如霜不敢擅作主張，故此，已經與聞人少爺達成共識，若是我尋不到代替的，還是得嫁到聞人家，只圖個名分，以保己身安康。”

謝老夫人微微有些皺眉，“我謝家的女兒，何故如此委屈，你且放心，聞人家我會照應著，只是此事也做不得定局，我會幫你瞧著，看看有沒有別的合適人家。”

謝如霜應了，這才從謝老夫人房中退出來。

一出門，晚風輕吹，謝如霜還覺得手有些冷，她輕呼一口氣，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今夜的天空分外好看，星辰閃爍，倒看的謝如霜有幾分舒心。

其實方才她到底隱瞞了姑祖母，聞人家她是萬萬不會嫁的，別說聞人少爺心有所屬，便是她自己的心，也不在自己這裏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行到院中，剛要開口讓福果去收拾行李，就聽到幽幽的一句感慨。

“怎麽，想著要離開幽州，見不到聞人少爺了，心裏難過？”

她被嚇了一跳，楞楞的朝樹上看去，就見裴朗正一臉委屈的蹲在樹杈上。

見謝如霜看過來，他還有些別扭的扭開了臉。

“你，你怎麽來了？”謝如霜微微楞住，裴朗不是在薊州嗎？便是馬不停蹄，也得一日的功夫，這算起來才不過半日，他怎麽就到了幽州了。

“我再不來，你就要病著朝京城趕了。”

裴朗利落的從樹上跳下來，看了福果一眼，福果便福身，朝偏房走去。

謝如霜看的又好氣又好笑，“她到底是你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

裴朗摸摸鼻子，示意謝如霜進房，“她啊，是你的丫頭，卻比你懂事多了。”

謝如霜搖搖頭，“我知道你擔心我的身體，但是京城，我一定要回去。”

裴朗悶不做聲，進了房中，又將扶煙趕到偏房去，才開口。

“你是說真的，便是那聞人丘不喜歡你，你也要嫁到聞人府上去？”

“我——”

裴朗突然逼近了幾步，“怎麽，他聞人家有什麽好的，值得你自放身段？”

謝如霜微微後退一步，裴朗一向正人君子又溫和有禮，唯一一次失了情緒也是得知了周玄家人的事情，如今這樣步步緊逼，態度強勢，她有些無所適從。

裴朗卻不肯輕易讓步了，“說啊，為什麽？他有什麽好，難道——”裴朗低下了頭，聲音也溫柔下來，“他比我還要好嗎？”

謝如霜被他一步步逼得坐在了床上，聽見他說這話，只好仰起頭來看他。

少女如星辰璀璨的眸子正定定的看著他，因為養著頭，唇也微微張開，一臉懵懂。

裴朗心一軟，就覺得滿腔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心頭的暖流。

他蹲下身來，平視著謝如霜，“雙雙，我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嫁給聞人丘？”

謝如霜怔怔的看著他，這是第二次裴朗如此問她了吧？

她垂下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麽樣，你告訴我，我來幫你想。”裴朗不慌不忙。

謝如霜微嘆一口氣，伸手拂去了他頭上沾著一小片枯葉，“朗哥哥，你怎麽和個小孩子似的。”

“你我之間還不能坦誠相待嗎？”裴朗有些失望，“我知道你心系謝家大事，但你的終身幸福，又怎麽是小事呢？”

謝如霜凝神看著他，旁人眼中冷漠，高貴有禮的裴朗，和她面前這個溫柔，體貼又細心的裴朗。

她不是傻子，又不會分不清好壞。

問問自己的心，可曾對裴朗有過動心？

有的。

謝如霜垂下眼，“有一件事，我確實一直沒有告訴過你，不說，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擔心你聯想到別的事情。”

她突然覺得很累了，若是因為此事和裴朗之間有了隔閡，那豈不是白添是非？

她朝床後側坐了坐，拍拍床鋪，“朗哥哥別蹲著了，坐吧。”

裴朗心中微微一動，謝如霜雖然從來都不和他講究虛禮，兩人卻也恪守男女之間應有的距離，如此親近的坐在一起，倒還是頭一回。

他不敢太放肆，只輕輕坐在了一側，便見謝如霜擡起頭，有些迷茫的問道，“朗哥哥，我曾聽聞過你母親的事情，今日既然打算把話說開，我便想問問你，你是如何想你母親的？”

裴朗萬萬沒想到，謝如霜要說的事情竟然和自己母親有關。

他對生母毫無印象，可以說是小何氏一手把他帶大的，但是他也曾聽原先跟在母親身邊的嬤嬤說起過母親的事情。

關於那命格有缺一事，他是知道的。

難道謝如霜想要說的，也和這個有關嗎？

他心頭一緊，莫名的有些忐忑起來。

“娘親赤誠，待我爹一片真心，我自懂事，便聽過嬤嬤說起，你提起這個，是為什麽？”

謝如霜停頓了片刻，才道，“你覺得，如果能重新選一次，你還會希望夫人選擇你爹嗎？”

裴朗一怔，如果可以重新選擇？

是想要母親長長久久的活下去，還是依舊嫁給她最心愛的人，然後早早離世？

這個選擇實在太難了。

見他沈默，謝如霜輕聲一笑，“重活一世，焉能沒有代價？我命帶不祥，會殃及家人，輕則紅顏薄命，重則家破人亡。 ”

“怎麽會！”裴朗一驚，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怎麽不會？”謝如霜慢慢說道，她看著裴朗，眼裏俱是一派平靜，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這是方懷大師親手為我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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