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到了。”

謝如霜聽見六慶的聲音，應了一聲，緩和了一下心緒，才緩緩踏下馬車。

春原扶著她站定了，她才擡頭，看向了門上的牌匾。

“顧府。”

謝如霜輕聲在心裏呢喃道，原來姑祖母的夫家姓顧，她微微垂了垂眼，想要去想想前世對於姑祖母的印象或者只言片語，卻遍尋不得。

祖父只有這一個親妹妹，遠嫁幽州，又這麽快守寡，按道理來說，便是祖父再粗心，也不該不聞不問，況且祖母那樣和善的人，也曾說起這個小姑很是乖巧懂事，為何這麽多年，姑祖母和謝府一點聯系都沒有呢？

再加上來之前，京氏那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謝如霜有些心裏不穩，祖母自然不會害自己，想必姑祖母這裏也是有一段因緣的，既然祖母不說，怕是覺得她不知道更好一些。

緩和了情緒，她擡頭朝迎上來和善的嬤嬤笑了笑。

那嬤嬤生的一副圓臉，臉上帶著笑意，眼睛都彎成了一道弧線，沖謝如霜便是一個福禮，“小姐可算是到了，早上老夫人接到帖子，喜的和什麽似的，一直等著呢，奈何年紀大了，走路不大方便，這才遣了奴婢來門口接您。”

謝如霜也回了個禮，溫婉一笑，“如霜本是晚輩，此次又是奉了家裏的安排來看望姑祖母，怎麽勞得姑祖母如此掛心？倒叫如霜受寵若驚。”

她面上落落大方，行之有度，叫那嬤嬤看了就心裏喜歡，忙上前親自扶著她往府裏走。

謝如霜回頭看了一眼春原，春原便和六慶督促著後邊的小廝趕著馬車從側門進了。

才一踏進府門，謝如霜便覺得一陣清涼，卻見庭院內一顆大榕樹古樸滄桑，風中隱約還帶著花香，沁人心脾。

“老爺在外做生意，晚上才能回來，我們府裏倒是有位小姐，同您差不多年紀，剛巧這些日子你們可以湊在一起玩玩，小姐，咱們先去瞧瞧府裏安排下來住的地方吧？”那嬤嬤一邊引著謝如霜順著府裏的長廊走著，一邊貼心的替她解釋。

謝如霜搖搖頭，“還是先去見過姑祖母的好。”

那嬤嬤應了，領著她朝後院最向陽的南庭走去。

府裏來往的婢女不多，但並不顯得清冷，而是各有各的司職，謝如霜一邊觀察著，一邊為府裏掌管人事的人叫好，倒是不知這位嬸嬸是何等的人物。

因著來之前祖父祖母並未說起太多，謝如霜還是覺得自己要多註意些，畢竟與聞人家的會面，全權由姑祖母這裏安排。

嬤嬤引著謝如霜進了一處陽光最好的小院，在門口又沖婢女們使了個眼色，便見婢女們齊齊沖謝如霜福身，卻並未說話。

謝如霜記下了這個細節，想必是姑祖母愛清凈，但從這小院的布置和婢女的言行就可瞧出。

謝如霜沖跟在身後的扶煙和春原使了個眼色，二人便默默地站在了門外等候著。

嬤嬤親自打了簾子，示意她進去。

謝如霜微微吐了一口氣，避開珠簾進了房門。

一進去，饒是她早就多做準備，還是心頭微微吃了一驚。

一個打扮富態卻簡單優雅的老夫人正沖著房內最空曠的地方，親自拿著花剪修剪著幾處盆栽。

最讓人註意的，是靠近她身子右側，蹲著一個婢女，老夫人靠在那婢女的身上，神態悠閑的剪著花枝。

聽見聲音響動，她微微轉過臉來，那是一張與祖父極其肖像的臉，如同祖母提過的，面容和善，帶著一種近乎單純的眼神沖謝如霜打量過來。

謝如霜福身行禮，“如霜見過姑祖母，願姑祖母喜樂安康。”

那老婦人立時點點頭，將花剪放到一旁，在婢女的幫助下拄著拐杖慢慢朝謝如霜走來。

鐺鐺鐺。

木拐杵在地上的聲音微微讓謝如霜心酸起來，先前嬤嬤說的話又重新在耳邊響起。

“老夫人走路不大方便。”

還有這麽多年來，為何姑祖母從未回過京城，以及祖母那總是欲言又止的微微憂慮的神情。

便是早就有無盡的猜想，她卻從未想過，姑祖母，只有一條腿了。

“好孩子，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溫厚和善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謝如霜聽到了輕微一聲喘著粗氣的聲音，一擡頭，才發現姑祖母想要親手扶起自己。

她不敢遲疑，雙手扶住了謝氏伸過來的那雙手，那雙手摸著有些粗糙，遠不如祖母的手，愛護得益，便是上了年紀，也不見絲毫老態。

但是那雙手很有力，也很溫暖。

謝如霜和那婢女一邊一個，將謝氏扶回了軟塌上。

謝如霜註意到，自從自己進門以來，那嬤嬤沒有進來，而謝氏坐定以後，微微擺手，原先扶著她的婢女便也默聲退了下去。

姑祖母，好像不大喜歡身邊有很多人。

“姑祖母，如霜不孝，這麽久才來看望姑祖母，原本哥哥也是要來的，奈何書院學業繁重，脫不得身。”謝如霜看著眼前的謝氏，柔聲說道。

謝氏擺擺手，“不礙的，京城那麽遠，你一個女孩子來著也不容易。”

她的目光很溫柔，如同祖母提過的，她是個性情很好，很和善的女子。

謝氏打量著謝如霜良久，才微微笑開了，“便是只看你，就知道你母親也一定是個美人。”

她微微嘆口氣，“離開京城這麽久，見到你，才讓我想起了那麽美好而久遠的時光，都過去了。”

謝氏的一番感慨，叫謝如霜一時之間竟然無法接話。

畢竟她嫁的早，聽父親說，只記得他很小的時候姑祖母回來過一次，後來姑祖父又意外去世，自此，她便再也沒有回過京城。

一個女子，丈夫早逝，獨自一人撐著家業，養育著尚在繈褓的孩子，面對著宗族的虎視眈眈，她是怎麽撐過來的，謝如霜不知道，也不敢想。

祖父和祖母從來沒有提過，謝氏的這一條腿，是怎麽沒的。

謝如霜低下頭，不知該說些什麽。

“好孩子，別擔心，我老了，只是想隨便說說話，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謝氏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個孫女兒，換做杏娘，今年十一歲，已經叫人去了，過會兒，你們姐妹二人見個面，這段時日也好做個伴。”

謝如霜點點頭，剛想開口說說祖父祖母惦念的話來，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

“不用替我打簾子，我自己進。”

這聲音如同出谷的黃鸝，清脆悅耳，在安靜的小院裏出現，突然給小院添上了不少的生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