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謝如霜坐在雅間裏等了許久，原先那招呼的女子才一臉歉意的帶出一個中年男子。

男子文質彬彬的沖謝如霜拱了拱手，“勞煩小姐久等，實在是店內顧慮不周，原先做這香的人有事去了京城，實在是對不住。”

謝如霜輕輕翕動鼻子，“您可是掌櫃的？”

那中年男子點了點頭，“此間小店是小人的，小的姓師，小姐還需瞧瞧旁的香料嗎？”

謝如霜笑了笑，“旁的倒是不著急，只是今日我便是尋著這香味兒才進了貴店，眼下雖然調香師不在，不知師掌櫃可否先將香拿下來與我看看？”

“那是自然。”師掌櫃忙喚了女子取下香盒，“實在是招待不周，這香只制了一盒，那香師還未記載下來香料，還請小姐多多包涵。”

謝如霜不在意的擺擺手，輕輕旋開香盒，微微一嗅，便萬分肯定了起來。

她沒有聞錯，這就是郭家的秘香之一，靈犀香。

這香的來歷很是讓人心動，傳聞是郭家祖上在外奔波，思念家中妻子所調制而成，故此另有別名，換做相思。

謝如霜垂下眼想了片刻，不經意的詢問道，“此香甚是特別，聞了竟讓我想起了家人，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一味好香，不知制香師傅是什麽樣的人，雖然未得一見，我也想知曉是如何妙手仁心的人，才能制出這樣的香來。”

她態度溫軟，又帶著讚嘆和喜悅，讓人頗不設防。

一旁的繆貞見過了她心如巧簧，言辭犀利的一面，如今見著謝如霜這般小女兒情態，倒是心中微微一動， 幾乎真的要以為謝如霜只是傾慕此香才過問這些。

不過他到底頭腦清醒，謝如霜無端來了這家香料館，必定是有什麽東西吸引住她了。

果然，那師掌櫃為難的一笑，並不說話。

謝如霜見狀搖搖頭，“是我唐突了，想必有如此本領的制香師傅應當是貴店的密門法寶，只是方才聽聞那制香師傅去了京城，故才多此一問，蓋因小女子便是京城人士，若是京城也能尋著你家的分店，日後倒可省了我不少功夫。”

說著她便小心翼翼的合上香盒，依依不舍的推到師掌櫃旁邊，“此香唯此一盒，小女子心甚樂之，卻又怕制香師傅只是隨手一制，若沒了樣品，怕是日後不可覆制，於情於理，還是等制香師傅回來再說吧。”

她這話說的自曝其短，要說真正懂得制香之人，便是隨手一制，也可聞出香料多少來，師掌櫃一聽便知她只是愛香，卻不真的懂得制香，原先聽聞她順著香味來尋香，還覺得暗自提防，現在看來，不過是這位小姐有個好鼻子罷了。

見她如此珍視，那師掌櫃心生憐惜，忙道，“小姐瞧上這香原本就是緣分，大可不必擔心，小店的制香師雖然年紀輕，但也有幾分本事，此去京城，怕是有些日子回不來，小姐既然喜歡，那小人就做主將此香賣給小姐了。”

謝如霜眼珠一轉，驚喜道，“當真？那可真是太好了，若是那制香師傅在京城久留，說不定日後我也能見上一面。”

她一邊輕聲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師掌櫃的表情。

果然，在她說完之後，師掌櫃面上微微流露出一種遺憾的表情。

謝如霜垂下頭，任憑先前的女子將香盒包好，又讓扶煙付了錢，才出了店門。

見她若有所思，繆貞忍不住道，“謝小姐可是對那香料館感興趣，不然我讓人查查？”

“不可。”謝如霜斷然拒絕，方才在香料館的小女兒情態如今變成了一種凝重，“那小店的來頭不小，若是不慎，怕是要打草驚蛇。”

末了，她還是擡頭道，“勞煩繆先生傳信回去從京城入手，看看有什麽年輕女子這幾日回京，身份不明，不是貴家小姐卻往王侯將相那裏走動的。”

宮中。

帝後二人自然是上座，郭貴妃坐在下首，待宮人都奉上了熱茶，她便擺擺手讓眾人退下，親自端了茶水給始元帝和皇後。

“皇後娘娘原本和臣妾說著趣事兒，聖上就來了，想必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倒真是巧了。”郭貴妃笑瞇瞇道。

始元帝讚許的看她一眼，又順著問道，“皇後可是說什麽有意思的事兒，不妨說來朕也聽聽。”

皇後放下茶水，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也不是什麽大事兒，聖上政務繁忙，想必是沒有註意到，這事情原本和後宮也沒什麽關系，只不過恰好前些日子，臣妾和貴妃妹妹還有玉妃一同挑選高僧時，恰好碰上了。”

始元帝點點頭，“今日原本也是要說此事的，如何，人選可曾定下了？”

皇後和郭貴妃對視一眼，郭貴妃垂下了頭，便聽皇後道，“大周靈山秀水，得道高僧不少，臣妾也是頭疼，上次玉妃說了臨安的方圓大師未在冊上，如今登上去了，臣妾手裏眼下有三個人選，以供陛下定奪。”

她話音剛落，始元帝就想到了前些日子批折子的時候看到的關於臨安刺史周平冶的告老書。

他眉頭皺了起來，“怎麽，官員舉薦的時候，缺了什麽嗎？”

皇後笑意淡淡，“不是什麽大事，大概是臨安刺史疏忽了吧，不曾舉薦蘭清寺的方圓大師。”

提名號，始元帝倒不曾知曉這方圓，但一提蘭清寺，他倒想起來，蘭清寺的方懷頗善推演，年輕時他也曾請他來推演過大周國運。

“蘭清寺這般有名的寺院，怎麽周平冶不曾舉薦？”

始元帝原本就多疑，眼下這告老書呈上來的太巧合，無端的就生出了一些猜想。

皇後搖搖頭，“臣妾也不知，索性現在呈上來了，還請皇上定奪人選吧。”

始元帝接過冊子，翻開，只見冊子上登記的只有三人，便是幽州靈隱寺的了無大師，臨安蘭清寺的方圓大師，還有徐州摩安寺的成輝大師。

始元帝的視線只短短從了無的名字上略去，就定格在了後二人的名字上。

“此次浴佛節恰好是聖母皇太後賓天十年的日子，朕聽聞了無大師雙目已盲，怕是不大方便長途跋涉，至於成輝大師，朕也略有耳聞，但這方圓，皇後可否替朕說道說道？”

皇後微微一笑，“聽聞方懷大師圓寂前親自將蘭清寺交到方圓大師的手中，這方圓大師年紀雖輕，但頗善論經講道，倒也是個得道的。”

始元帝一聽，不滿意的搖搖頭，“年紀輕，便罷了，還需多得歷練，就這樣吧，定了成輝大師即可。”

皇後和郭貴妃點點頭，又閑聊了一陣子，郭貴妃才送走帝後二人。

見帝後二人的身影遠去了，郭貴妃才招招手，“嬤嬤，且往家裏去封信。”

明亮的宮殿裏，郭貴妃倚著軟塌，眼皮輕垂，睫毛在眼下遮出一小片黯淡的陰影，她的手微微抓住華麗的裙擺，不知在想些什麽。

夜深了，嬤嬤實在看不下去，便上前問道，“娘娘，時辰不早了，不如早些安歇。”

郭貴妃倚在榻上，疲倦的揉了揉眼尾，“什麽時辰了？”

“辰時了。”

“辰時了啊。”郭貴妃喃喃道，“原來已經這麽晚了。”

她望了望黑峻峻的窗外，突然開口道，“五皇子呢？”

嬤嬤詫異道，“小殿下在西南所呢，娘娘可是想小殿下了？”

郭貴妃搖搖頭，長久後才微嘆了一口氣，“睿兒長大了，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些。”

她想起前些日子，父親遞來的信中曾說道，若是她在宮中孤單，不妨選了旁支的表妹來陪她。

父親在想什麽呢？

又是。

在怕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