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風很烈，吹得人皮膚生疼，燕行子默默地跟上前方那個人影，直到發現自己走的正是通往城門的路，他才開口，“咱們才安定下來，現在就要回去嗎？”

裴朗看了看快要日落的景色，目光所及之處，都被橘彩的夕陽蒙上一層薄薄的暖意，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聞人泰有才幹，但是尚且稚嫩，不吃虧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日後會不服氣的。”

裴朗吹了一聲口哨，遠處兩匹駿馬就向他們奔馳而來，“燕行子，我來這裏不是為了打仗。”

他翻身上馬，“走吧，回去看看我們的監工，他怕是要急瘋了。”

聽著裴朗的打趣，燕行子也笑著翻上馬，也是，他們在軍營裏待了幾天了，也該回城裏看看。

暮色減沈，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遠處。

聞人泰靜靜的看著裴朗他們漸行漸遠，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便是他素來不愛生氣，眾人互相看看也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

“頭兒，不過就是輸了一回，有什麽的？咱們下次贏了他就是。”一個與聞人泰關系稍微親近些的壯漢道。

“央魯，你為什麽來參軍？”回應他的是聞人泰略帶迷茫的問話。

央魯咳了一聲，“我爹就是當兵的，不過是個兵痞子，與那些搶糧搶人的北狄人沒什麽分別，娘親生了我就跑了，我哪裏有第二條路可走？”

也是，邊關城池裏，百姓一見到他們異於大周人的模樣，自然會驚恐的避開他們，若是做小生意什麽的，也不太現實。

聞人泰舔了舔嘴唇，覺得嗓子發幹。

“我從小就想著當兵，當大將軍，萬眾敬仰，姑娘們見了都投花擲果，可是不曾想到，我引以為傲的心計，在戰場上脆弱的不堪一擊。”

央魯搖頭，“頭兒這樣說就是罵我們了，你要是不行，那我們——”

他與周圍的人互相看了看，其實下午那場陣法鬥勇他們也看出一兩分裴朗的意思來。

從參軍開始就有意無意的受排擠，並沒有人肯認真帶他們，便是上過一次戰場也是後補。

原本衛將軍說好的今年開春以後要好好整頓軍紀，言說軍隊應當像個拳頭一樣握在一起，而不是幾個指頭不肯往一處使力。

只是他們還沒能等到機會，就聽聞衛將軍戰敗的消息，嚴格說來，也不算戰敗，畢竟是中了敵人的圈套。

圈套！

央魯突然楞住了。

裴朗一直想要讓他們心服口服的明白的道理不就是這樣的嗎？

敵人已經遠不像剛開始那樣莽撞，隨意掠奪糧食，被他們圍追堵截，而是有了計謀，連衛將軍都一著不慎。

央魯心裏藏不住話，立刻就將這個想法說了出來，一時間，引得眾人認同。

聞人泰仍是望著遠方，他同這些樸實的漢子們不同，能察覺到這次的不對來。

便是衛將軍傷了身子要好好休養，按理說也是副將代任，沒理由直接就換了衛小將軍坐鎮，還從朝廷調了裴朗來。

想到裴朗臨走前意有所指的話，聞人泰摸了摸胸口夾層處，他是怎麽知道的？

確實有人曾給他遞話，說願意幫助武四營訓練成一只神出鬼沒的軍隊，唯一的條件是，聞人泰要心甘情願的聽人差遣五年。

五年，其實算不得什麽，若是能換來戰場上的功勳，也實在值得，況且信中言明，不會做背叛大周的事情，不會做傷害百姓的事情。

這樣的條件實在太過讓人心動，再加上家裏不知從哪兒得來消息，傳話說只要自己願意為明主效勞，家主之位便不強求於他。

聞人泰離家參軍便是為了實現心中的理想，不願意蠅營狗茍的仍然做個所謂世家豪族的家主，既然如此，天賜良機，他又怎麽會完全相信裴朗呢？

但是裴朗今天的所作所為讓他明白，如果選擇隱蔽，他就失去了當初來參軍的那股勁兒，他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保衛國家百姓嗎？

既然裴朗來了，他也有機會了，為什麽要與朝廷背道而馳呢？

再加上他隱隱也揣測那幕後人是誰，無非是皇子國公，這樣身份，若是軍隊和他們扯上關系，怕是日後麻煩多多。

聞人泰回頭看了一眼眾人，這些都是跟著他生活了兩年多的兄弟們，他沒理由為了一己之私讓他們隱在幕後。

“明日，央魯你隨我進城。”聞人泰鄭重其事的說。

這一邊，裴朗剛進城就被一個小兵堵著帶到了衛齊峰的帳前。

他一進去，就發現除了衛齊峰，宣撫使，還有一個女將在帳中。

裴朗收起臉上的疲憊之色，“衛小將軍。”

衛齊峰慢慢轉頭，上下打量裴朗一眼，才道，“裴副將請坐。”

又為他介紹那名女將，“這位是前驃騎都尉使之女黎苗將軍。”

裴朗點點頭，這名女將的名聲不錯，他確實聽過，因其父在赤原之戰裏犧牲，她便自告奮勇的頂了上來。

巾幗不讓須眉也，這樣的女子，裴朗是心中敬佩的。

“聽聞裴副將不過兩日就收服了武四營那幫混不吝的，不知此刻回來所為何事？”衛齊峰心有疑問，索性問了出來。

裴朗微微一笑，“正要與將軍說此事，裴某認為武四營雖然兵力不足，但有勇有謀，雖缺乏實戰經驗，但假以時日，必定成我大周王牌。”

他話音剛落，就見衛齊峰幾乎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我也去過武四營，裴朗，我見過他們。”

他有些疲憊的揉揉太陽穴，“為首的那個叫什麽聞人泰的，聽說是幽州城聞人家的，嬌貴大少爺來軍營裏，還不聽指揮，常常與人起沖突，怎麽算的上有勇有謀？若是說那些士兵。”

衛齊峰莫名停頓了一下，“我有心收編，但武四營裏的莽漢太多，不聽管教，只憑意氣，戰場上沒有那麽多機會，他們一人不聽軍紀，就會影響整個作戰情況。”

說著衛齊峰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裴朗，“怎麽說裴副將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不會不懂這一點道理。”

裴朗連連點頭，“衛小將軍說的不錯，句句在理，只是裴某認為，只要是大周的士兵，只要他們心裏有著保家衛國的意念，他們就可以為國所用。”

他慢慢笑道，“武四營也許是一塊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兵器，你若用它上戰場沖鋒也許過於脆弱，棄在一旁又覺得浪費，但是若把它訓練成一只可以直直插入敵人胸口的尖刀，也許它閃爍的光芒會讓衛小將軍讚嘆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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