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裴朗沒有回頭，笑道。

“嗯。”謝如霜應了一聲，便慢慢走到他身後，走進了才發覺，他手持一根竹竿，正在釣魚。

“噓，小聲些，莫把我的魚兒嚇跑了。”裴朗擡頭看她一眼，眼裏是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

謝如霜不知為何想到了素婉輝打趣她的那句話，臉慢慢紅了起來，她有些不自在的扭頭打量湖水，輕聲問道，“如今天還涼著，潭水又極冷，這湖裏有魚嗎？”

裴朗道，“這山潭之中有一種魚，身條細長，肉質滑嫩，煮湯膾片皆鮮美無比，我著人引了潭水下來，湖中應當是有的。”

謝如霜點點頭，索性也坐在他身旁，靜靜的看著湖水。

二人之間靜默，享受著片刻的安寧。

謝如霜正發呆想著，今日裴朗尋自己是為了何事，便見倏忽間，裴朗眼疾手快的提起吊桿，一尾銀色的長條小魚順勢被釣出水面.

裴朗取下魚鉤，將魚扔到旁邊的小桶裏，笑道，“若是今日運氣好，中午咱們就吃它了。”

謝如霜不禁笑了起來，“如此說來，我倒是有福，得以享這山間魚珍。”

裴朗聞言專註的看了她一眼，“謝小姐此言差矣，山間魚珍算的了什麽，你若是想吃，謝府裏自然有人采辦，不過你確實有福，今日我為你烹食。”

謝如霜歪頭瞧他，“不是吧，一年到頭在宮裏忙的脫不開身，又是京中眾多女子的春閨夢裏人的鎮國公世子，竟然要為我做羹湯？小女子怕耶怕耶。”

裴朗輕笑一聲，又拋下魚鉤，“從軍以後，吃食雖然都有竈頭兵，為了生存，什麽都可以吃得下，但我畢竟是出身鎮國公家的，但凡有了偷閑的時刻，自然希望吃些好的。”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慢慢引導著謝如霜去了解他曾經看過的風景。

“西北邊區的野袍子肉，味道腥，但做好了卻是一道美食，用料腌制久些，蓋住腥味，或煮或烤，滋味都不錯；嶺南一帶山丘多，果樹也多，很多果子我們都沒見過，靠著當地人，吃到不少新鮮的；巴蜀之地有一物名曰陳豬肉，熏得人吃不下，卻是當地一味待貴客的佳肴。”

見謝如霜聽的津津有味，他臉上的表情慢慢沈澱下來，“還有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駐守天井關時候，幾個部落一起圍困我們三月之久，最後敵方糧草不夠了，我們又孤註一擲，才搏得一線生機，最後的那一個月，為了有最後反攻的機會，別說城裏能吃的樹皮了，便是將士最珍之愛之的馬匹，我也命人殺了幾匹。”

聽到此處，謝如霜不知為何，看著裴朗臉上那落寞的表情，很想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皺痕。

只是她一發現自己的這個念頭，便嚇了一跳，方才沈浸在裴朗話中的那種向往的情緒也被一激靈的打散了，冷靜了片刻，她突然從裴朗的話中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來。

裴朗方才的語氣，有些矛盾，帶著懷念也帶著心酸，但他語氣裏，還有一種謝如霜琢磨不透的情緒。

她畢竟是女子，又從未上過戰場，無法真的體會裴朗此刻焦灼的內心情緒。

但謝如霜素來善於分析情勢，她不是滿腦子被情調氣氛沖昏頭腦的小姑娘，迅速的想了想這半年聽到的風聲，還有裴朗之前說的有要事相商，她很快就猜測到了事情的大概方向。

“朗哥哥說這麽多，是不是想告訴我，軍隊裏，出事了？”她咬了咬下唇，輕聲問道。

謝如霜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聲音雖輕，但聲線微微有些顫抖，聽起來難掩憂心和害怕。

裴朗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安慰，“別怕。”

這就是默認了。

謝如霜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受，又覺得理所應當，又有一種失去依靠的空落落的感覺。

自從回來以後，她自認一直把持著內心的堅守，就是要為謝家抗拒那不公正的命運，不管發生什麽，便是要她犧牲一切，她都願意為了謝家，為了家裏每個人的笑臉豁出一切。

但是，自從和裴朗達成結盟。

便是她一直努力壯大自己的力量，從細枝末節裏打探風聲和消息，卻還是遺憾的發現，若是真的只靠謝家，她們能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祖父和父親雖在朝中任職，卻從來不摻和其他的事情，能提供給她們的少之又少，況且，直到現在，除了祖母，還有見過一面的郭家舅祖父，家裏真正時刻保留著危機意識的人並不多。

於是，她們最大的消息來源就是裴朗，裴朗在宮中任職，他的耳目可以不著痕跡的滲透到每一個她想要了解的人那裏去。

同時，裴朗還應該是掌握未來發展方向最全面的一個人。

他曾身為帝王，自然了解自己的臣民，再者，一些陰私隱秘的事情，裴朗知道的也比她們要多。

所以，不知不覺，謝如霜發現，自己好像有些依賴裴朗了。

此次，他提起軍營，想必是有大事發生了，謝如霜雖然不明白，依照他曾經的地位，他哪怕什麽都不做，也許後來，他仍然會是那個取代裴奉的仁君。

謝如霜不明白，裴朗為什麽這麽執著的幫助自己，他心中，當真願意俯首稱臣，願意在始元帝手下任職嗎？

既然軍營出事，裴朗要離開的可能性十有八九，如果他離開京城，謝如霜又覺得好像突然失去了一個靠山似的，好像腳下踩的土地都不夠結實了。

她不由得想要嘲笑自己，謝如霜，你瞧瞧，你弱成什麽樣了？別忘了，別說裴朗不再，哪怕裴朗是你的敵人，你都要想盡一切辦法，替謝家爭取存活的機會，要記住，謝家，就是你的底線。

裴朗好像看出了她的未言之意，他看著手中浮浮沈沈的吊桿，輕輕一擡手，一尾比方才更大的魚兒上鉤了。

“雙雙，別怕，你知道，我也知道，哪怕我現在需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你可以的。”他轉過頭來，眼神裏的信任和溫柔看的謝如霜鼻頭一酸。

“朗哥哥，有時候我不爭氣的想，要是你是我兄長就好了，啊，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哥哥不好，而是。”謝如霜難堪的扭過頭，抽抽鼻子，“是朗哥哥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安全感，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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