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嵐她老爸這一句話, 把衛羽宸問懵了。

老父親笑著輕嘆：“年前啊，她幾個姑姑和嬸子，問她啥時候能帶個男朋友回來, 這不，過年了你就來了。”

“叔叔，我不是她雇的……”衛羽宸立刻搖頭。

“你們這些孩子啊……”老父親一點也沒了年輕時的冷酷嚴厲，笑起來的時候, 面相和善, 還一副已然洞察了一切的神情, 高深莫測地搖了搖手：

“我閨女啊, 喜歡年紀大一點的。”

話音剛落, 馮小嵐已經站在了面前，她老爸見一下子說漏了嘴, 立馬轉身回屋裏去了。

她將酸菜放下, 又把糖葫蘆遞給衛羽宸, 嘆了口氣，“看吧, 他還是不了解我。”

“所以，你喜歡年紀小的？”衛羽宸忽然笑著看向她。

“……”

她恍然間意識到，這是被這小狼崽子套路了啊！隨即她撿起一個雪球, 就朝他砸了過去。

春節前後，總是時而小雪飄零，白天她做完了家裏的事，跟自家老爸沒話找話地聊上一會, 便和衛羽宸並肩坐在窗前，燃上一根她從北京帶來的熏香，看窗臺和院落裏的積雪。

北方的冬天, 蒼涼而落寞。

她總是望著窗外出神：“從前我爸說什麽，我從來不敢反駁，我說什麽，他也不耐煩聽，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別人家的父女是上輩子的情人，我們倆估計是上輩子的仇人吧。”

“不就是上輩子少了個情人麽，這輩子我當你情人，給你補上。”衛羽宸扭頭盯著她，連帶著一個歪頭殺。

“能不能好好說話。”她隨手把他腦袋搬正：

“我是說，你平時看到的我，也許是假的，我其實不喜歡說話也不愛鬧，不太會哭也不愛笑，我就是一挺無趣的人，跟你不是一類人。”

“一類人在一起才叫無趣。”他毫不猶豫地道：“我覺得我本身就挺有趣的了，你要是覺得自己無趣，可以玩我啊。”

玩……他……？

“……”她想揍他可以嗎？

“衛羽宸，你聽好了，我其實特別刻板，跟你們這些娛樂圈的年輕小孩兒不一樣，比如別人給我過生日，我特別尷尬，家裏有親戚去世，我也不會掉眼淚，總之我是個沒有情緒的人，跟我在一塊特別乏味，你之前看到那些我在工作場合、在酒吧活躍的時候，那只是應酬，我永遠都沒辦法，變成你那樣有活力的人。”

她語重心長地耐心跟他講道理，她覺得自己的表達能力還可以，就是不知道他能聽懂多少。

他望著她的臉龐，定定地思考了一會，然後開口：“我不是來改變你的，我是來逗你開心的，你要是覺得想表達自己了，那就表達，要是覺得帶著面具自在，那就帶著，反正什麽樣的你都是我喜歡的。”

什麽樣的她都是他喜歡的？少年人說話還真是不打草稿，她思索著，忽然隨著叮咚輕響，她手機上收到一條微信，是陸淮發來的，陸淮回老家之前，提前和她拜了年，因而今天的信息只有簡簡單單一行字：

“衛羽宸在你家麽？”

她立馬就明白了，衛羽宸來她這裏，沒跟陸淮說。

她如實回覆了他，陸大助理同樣仍舊是幹凈利落的一句話：

“我明天去接他。”

她回覆了個“好”字，她挺同情陸淮的，過年法定假日回個老家而已，結果回來就發現藝人丟了，這還得了？

這一次有了事先準備，她特意跟老爸打了招呼，說是自己從前的上司，現今衛羽宸的經紀人，要來接他回去。

她說的沒錯，衛羽宸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之後，陸淮不只是助理了，人家現今再次搖身一變成了陸大經紀。

衛羽宸不說話，她瞥了他一眼，不說話她也知道這小孩兒心裏打什麽鬼主意，作為流量藝人，過年私自外出，還欺騙工作人員，被抓包了吧？

第二天傍晚，陸淮輕衣簡從，背了個雙肩書包，穿了身夾克外套棒球帽，就到了她家這十裏不著店的村子，還給她老爸帶了老家上好的特產和泡酒的藥材。

馮老爺子樂呵呵地招待客人，同時望著這位看起來，怎麽都比先前那小孩兒靠譜的成熟小夥子，再次油然而生一股已然洞察一切的神情。

“哥，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看見陸淮，衛羽宸轉身就跑，情敵沒錯，但也是他哥。

結果被陸淮一把將領子拽住了。

“不打招呼，不帶工作人員，大過年的一個人跑了，還騙我說跟同學吃火鍋，拿以前的圖蒙我，那街景都不對，簋街外頭那家火鍋店，上個月剛換老板，改海鮮館了。”

趁著馮小嵐父女二人忙著端茶端水果的功夫，陸淮直接就把衛羽宸拽到院子裏來了。

夜幕微臨，到了黑漆漆的小院，陸淮才把手松開，有些話，他倆只能單獨說。

“學會騙人了是吧？怕我跟你來，怕我更討長輩喜歡，你那點小心思，誰不知道？”

“我就是騙你了怎麽著？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拿你當哥，但這件事，我就是要和你爭！”

“你覺得我是在跟你爭？我有什麽資格跟你爭？”陸淮這句話說得特別理直氣壯，就像是在說“你有什麽資格跟我爭一樣”。

“可你還是來了，誰知道你是來幹嘛的啊？我是個演員，不是idol，我不是許千澤，我連一點自己的空間都不能有嗎？別拿你抓許千澤那一套來抓我！”

“抓你對我有什麽好處麽？你就是在山溝溝裏讓人把器官賣了，我都沒半點損失。我一助理都能讓你覺得有威脅了？你舞臺上那點自信，都餵狗了？”

陸淮冷冷地甩過一句，他們的聲音有點大，盡管倆人說的是南方的家鄉話，馮小嵐沒太聽懂，不過還是循聲跑出來了，一推門就看見兩個人在院子裏劍拔弩張。

“你們幹什麽呢？進去吃水果。”她直截了當地打斷。

“他說我騙他，還罵我！”衛羽宸一秒鐘戲精上身，頃刻間神情又換上了委屈模樣。

“不罵你罵誰啊？難道罵我嗎？”馮小嵐冷笑，她是事先不知道這家夥是騙了陸淮跑出來的，她要是知道，她能連夜打包把他郵走。

當晚，陸淮沒住馮小嵐家，雖然她家是那種農村大院，六七間臥室足夠他們住了，但陸淮仍稱自己在鎮上訂了旅店，第二天白天再來接衛羽宸。

他來做什麽，以什麽身份來的，他一向把自己位置擺得很正。

馮老父親似乎對陸淮挺感興趣的，一向不茍言笑的人，竟也向馮小嵐多問了幾句關於陸淮的事兒。

陸淮成熟穩重的氣質，的確是討長輩喜歡的類型。

第二天一大早，陸淮就來了，在鎮上買了些新鮮水果給馮老爺子，接著就讓衛羽宸收拾東西回京。

馮老爺子可不幹了，一向冷酷漠然、事不關己的人，這回竟難得熱情起來，說什麽也不讓陸淮走，非要再留幾天，大有一副選定了女婿的樣子。

馮小嵐也跟著挽留了幾句，陸淮只好答應了再住幾天。

不過他還是白天來陪馮老爺子小酌聊天，晚上就回鎮上，堅決不在馮家留宿，閑暇時候，還到鎮上買了木材，幫馮老爺子翻修了損壞已久的院墻、院子裏的鐵藝桌椅、以及壞掉的音響等一眾家用電器。

“小陸，你幫我看看這個空調控器唄？夏天就不好使了，一整夏沒用過。”

“小陸，你知道冰箱怎麽除霜不？”

“小陸，我這電腦好像中病毒了，特別慢，你幫我看看吧。”

“小陸，來，今晚咱爺倆喝兩杯。”

馮小嵐嘆了口氣，原來她家柵欄、空調、冰箱、電腦等等這些都有問題，她爸從來沒跟她說過，也不好意思找她幫忙。

父女之間，從前是父親嚴厲壓制，如今父親年紀大了，倆人的關系反倒客客氣氣的，不鹹不淡。

衛羽宸遠遠地看著裏裏外外忙活的陸淮身影，默默撇了撇嘴，生氣，就是生氣！

馮小嵐在家裏又呆了幾天，眼看假期餘額不足，雖然如今她不必朝九晚五地嚴格上班，但她的電影即將開機，和唐玥合夥的公司也開始走上正軌，她還是要工作的。

回京前一天，她去了趟鎮子的商場，給她爸買了一應俱全的吃喝用度，她自己來的，誰也沒帶。

她大包小裹地提了一堆手提袋，又抱了一大束鮮花回來的時候，正值傍晚，也是村頭最熱鬧的時候，遛狗的遛狗，跳廣場舞的跳廣場舞，遠遠地，她就聽見趙家大姨跟張家嫂子的八卦了，沒錯，在八卦她：

“她大姨，你知道不，馮家丫頭過年，帶了兩個男的回來。”

“哪有兩個男的啊，一個男的一個小孩。”

“我看馮大爺還挺高興的，這一冬天都沒出門了，現在天天晚上出來遛彎了。”

“我聽老孫家媳婦說啊，後來的那個男的，是馮丫頭對象，先前那小孩，是雇的。”

“啥？雇的？”

“現在年輕人不都流行那個麽，雇個對象回家過年，省得長輩們催婚唄。”

“那有對象了為啥還雇啊？”

“聽說啊，是跟對象鬧掰了，雇個男孩回來了，結果對象知道了，追家裏來了，又和好了唄。”

“怪不得，我看那丫頭對象，挺實在的，能幹活，話少，是過日子的人，聽說啊，是大城市來的，是馮丫頭打工那廠子裏的老板呢，後來處對象了，馮丫頭怕影響不好，就換了份工。”

馮小嵐跟聽評書一樣慢悠悠從她們身邊走過，還真別說，還挺完整的劇情，把她戀愛前因後果到細節，都編出來了，不過她也不介意，反正她就要回帝都了。

冬末初春，乍暖還寒，她回北京這天，特意沒跟衛羽宸和陸淮訂同一趟航班，而是讓他們倆先走，自己又在家裏呆了半日，才動身出發。

她這部電影最終定了兩個場景，前一半的戲份在橫店拍攝，後一半的戲份在大連海濱，她在帝都沒呆上幾天，便跟唐玥以及團隊，分批奔赴橫店做籌備了。

南方冬季的午後，陽光安暖，空氣沁涼，她穿了件駝色毛呢大衣，編了個辮子垂在一側肩頭，拖著個行李箱，只身到了久違的橫店。

唐玥的酒吧一條街，她的咖啡館，她終於回來了。

她沒來得及把行李放回酒店，就先踏進了自己的咖啡館，她不在橫店的這段日子，咖啡館有店長打理，一切井然有序，甚至剛過午後便已然客滿，一男一女兩個服務生來來回回端茶送水的身影，仿佛令白天不怎麽熱鬧的酒吧街，都充滿了活力。

一切都是她走之前的樣子，北歐風格的小木桌，簡潔典雅的歐式餐具，掛滿簽名照的墻壁，什麽都沒有變。

“小嵐姐！”

“小嵐姐回來啦！”

“老板娘，可是有些日子沒見著你了啊！”

“……”

見她來了，服務生和店裏的熟客紛紛熱情地打著招呼，一下子整個店鋪都變得熱火朝天起來。

她笑著向大家一一回應，然後放下行李，換上衣服，洗手，戴圍裙，有條不紊地開始給大家煮咖啡。

這裏才是她的主場，她馮老板，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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