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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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夕陽未盡的殘輝籠罩著大營,為一間間帳篷的篷頂鍍上淡粉色的微光。

主將營帳內,昏黃的火燭無聲搖曳。

“據統計,今日此戰,我軍輕傷者一百五十人,重傷者三十七人,共折損了一千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四百二十八人屬於飛鷹隊,步兵營折損三十六人,剩餘六百七十九人皆是騎兵。”

步驚雲皺著眉,手指扣了扣案桌,對著案上的沙盤沈吟道:“這慕容鮮卑,比我想象的更為強悍。”

其實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在煙霧彈投射之後,會令前排步兵再進行一波弩箭掃射。

然而在看過整場戰局之後,他發覺這鮮卑軍確實不易對付,彼時,倘若在戰場上再多逗留哪怕一分鐘,都有可能導致無法全軍撤退。

而且,慕容遼的直覺很是敏銳,在最後那短短的幾秒之間,他竟帶領前線騎兵往後撤了足足十餘米,此時再射弩箭,非但效果甚微,而且會暴露己方武器,於是他果斷選擇了先撤退。

“敵方如何?”謝愔問。

步驚雲稍作思索,回道:“折損輕騎至少兩千以上。”

“那便是我軍略勝一籌。”謝愔平靜道,“況且,飛鷹隊其實無人傷亡,是嗎?”

步驚雲倏然擡頭,隔著面具定定地註視他半晌,隨後點了下頭,肯定了他的猜測。

“他們在哪?”

“埋伏於盛郢城外。”

話落,氛圍寂靜下來。

謝愔沈默少時,旋即話語清晰緩慢道:“我先前便覺得疑惑,鮮卑大軍把守在獵狐關處,都督究竟該如何躲過鮮卑軍的偵察,率軍抵達盛郢城?”

他說著,擡眸看向步驚雲:“是趁兩軍交戰之際,遣兵卒暗中繞道,還是利用飛鷹隊不死之能?”

面對他邏輯清晰的提問,步驚雲略不自在地正了正身體。

確實,這是一個很大的漏洞。

他先前所說的計策用來騙騙王弘那樣不通戰事的文人自然沒有問題,但只要稍微能看懂地形,懂得軍事些謀略,便知暗襲攻城之策壓根不可能成功。

正所謂不過獵狐關,難入東河郡。

鮮卑大營就駐紮在獵狐關,哪怕軍隊盡出作戰,這險要關口也時刻有人把守,倘若真按他所說,率三千輕騎突襲攻城,恐怕還未至城門外,便在獵狐關被攔下了。

所以,步驚雲一開始想的便不是率軍偷跑過去,而是利用覆活點在盛郢城外這一優勢,讓飛鷹隊的玩家戰死之後,直接覆活在盛郢城門口。

誠然,飛鷹隊成員只有千人,要拿下這麽一座堅固大城並不容易,可若算上早已埋伏在城內的千餘名四測玩家,以及玩家無限覆活的能力,出其不意之下,兩千人攻克盛郢城未嘗不可。

這是他所能想到最方便的攻城計劃,唯一的困難之處,也就是難以和謝愔交代實情。

見他又是端正坐姿,又是尷尬地摸胡子,顯然是不準備說實話,謝愔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轉而道:“明日之戰,還是這般拖延敵軍?”

步驚雲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搖搖頭道:“同樣的計策用過一次,不會再生效,明日若還是打到一半就撤退,慕容遼必會意識到我方是在拖延他們的兵力,所以明天,我準備賭一把,一舉攻下獵狐口,將鮮卑大軍逼出東河郡。”

謝愔略作沈思,繼而問:“那盛郢城之戰何人指揮?”

“我安排了人手。”步驚雲道,“你放心,是可靠之人。”

謝愔正欲再細問,帳外忽然傳來通報。

“都督,陳掾求見!”

聞言,步驚雲立即轉頭看著謝愔,用眼神征求對方建議,得到暗示後便大聲道:“讓他進來。”

下一瞬,帳篷的門簾被大力敞開,陳治眼含慍怒,眉頭緊鎖,以一副來勢洶洶的姿態出現在帳內。

然而這股氣勢在看到坐於一旁靜靜飲茶的謝愔時,直接去了大半,隨即又在步驚雲一派正肅地詢問他“何事前來”時,去了剩下的小部分。

停頓稍許,陳治語氣怨憤而又無奈地說道:“都督此舉未免不妥,這青州之兵本已投靠府君,如今都來了您的營地,此事若令府君知曉,下官難辭其咎矣。”

步驚雲認同地點了點頭,卻抿著唇角,全然不打算開口。

陳治見狀,剛要繼續訴苦,忽聽旁側傳來瓷器輕輕碰撞之聲,轉過頭便對上了謝愔清冷深邃的雙眸。

在對方的註視之下,他一時忘了要說什麽。

謝愔放下茶杯,從容不迫道:“陳掾出自吳郡陳氏,前朝征西大將軍乃爾曾祖,是否?”

陳治楞了楞,怔怔地點頭應是。

謝愔點點頭,嗓音倏爾變得冷冽:“足下既為名將之後,家中難道未留有祖訓告知於你,若欲拜將封侯,是當把握時機,積攢赫赫戰功以換之,還是當附庸風雅,虛與委蛇於權貴乎?”

這番拷問來得太過突然,陳治毫無準備,一時只覺得對方毫不留情的尖銳之詞簡直猶如一柄利劍,直直地插在他的心窩上,令他陡然睜大雙眼,驚愕地看著前方的青年。

沈寂半晌,陳治咽了口唾沫,逐漸收斂起驚訝無措的目光,仿佛終於想通了什麽,神色變得堅定。

他猛地半跪在地,朝謝愔抱拳行禮道:“吾亦有振覆之志,欲征戰沙場,立赫赫戰功,覆曾祖之威,然身在此位,不知該如何脫身,求郎君指教。”

“你要真想脫身,就辭去官職,有什麽難的,你不過是怕得罪王弘而已。”步驚雲一語戳穿道。

陳治面色微紅,為難地說道:“定山王氏乃北地大姓,若是王太守有意追責,吾恐再難起勢。”

他的意思其實也很是明朗,無非是想找個能壓得住王氏的靠山而已。

謝愔本就是故意引導他走到這一步,此番便口吻淡淡道:“爾只需聽從步都督的指揮安穩打完這一戰即可,至於王太守那邊,則不必再聯系,畢竟此戰之後,你便可徹底與其脫離幹系了。”

陳治聽聞其意,立即反應過來這是要給自己升官的意思,連忙俯首表忠心道:“謝郎君指點,下官保證,今後絕不會與王太守再有半分聯系。”

謝愔略微頷首。

陳治得了新目標,因受傷而萎靡不振的狀態也好了許多,見二人似在商議什麽正事,自知不便再多作打擾,就自覺地退出了營帳。

陳治離開之後,營帳內陡然變得寂然無聲,燭火映照著二人的影子在帳布上微微搖動。

天色不知何時已完全黯淡下來,步驚雲心想關於明日的戰計已向對方吐露得差不多,就囑咐道:“明日大軍出戰後,你守在營中,還是要警惕敵軍偷襲。”

謝愔倏然提問:“飛鷹隊內部是否有特殊的傳信方式,可忽略距離遠近,不為人所察覺?”

“……”步驚雲無言片晌,心道反正對方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也沒必要再隱瞞,就點頭應了一聲。

“是如何做到的?”

步驚雲動了動唇,然後憋出兩個字:“蠱術。”

謝愔略挑了一下眉:“竟是巫蠱之術?”

步驚雲一本正經地點頭:“嗯。”

謝愔面色不變,不知信是未信,轉而道:“吾有一不情之請,明日出戰,都督可否留一名飛鷹隊成員在此?”

“可以。”步驚雲不假思索道,“我留一人在這裏,聽從你的安排,如果有什麽急事,可以讓他傳遞給我。”

謝愔微微點頭,垂眼道:“多謝。”

·

翌日,天空依舊晴朗無比,遠處的山巒滲透出尚淺的春色。

而在這環繞著欣榮春意的曠野之中,打掃幹凈的戰場上,再次出現兩軍對峙的局面。

雙方不論是軍陣、指揮官,還是飄揚的旗幟,一切皆與昨日相同,唯一變化的是,魏軍中身著黑袍之軍少了一半,而鮮卑軍的脖頸上則都掛上了一條面罩。

隨著日頭逐漸移向中空,兩軍列陣完成後,雄渾戰鼓再次敲響。

只見作為前鋒的飛鷹隊如利箭般迅猛地沖出,直直破開敵方的前鋒軍陣,不要命般地孤軍深入,直沖進步兵兵陣,爾後擡起連弩便向四周掃射。

霎時間,烏黑的箭雨落於密集的兵陣之中,兵士們尚未來得及揮動兵刃抵抗,便被數支箭矢刺穿胸膛,倒地而亡。

這不按常規的一招著實沖亂了慕容遼的布陣,打亂了他的計劃。

眼瞧著那連弩竟能不費力氣地連續出擊不止,慕容遼心中大駭,連忙下令高舉旗幟,示意步兵分散後撤。

但步兵撤退的腳步又豈能比得上戰馬追趕,飛鷹隊就如一條長龍穿梭在鮮卑大軍之中,專挑兵卒密集處追趕射擊,待到他們將手中的弩箭射完,鮮卑軍原本的陣地已然屍橫遍地,兵陣大亂。

“我靠,這下連擊可爽呆了!”藍龍大笑,隨手將射空的連弩往游戲背包一收,緊接著拿出武器長刀沖向朝他們圍堵過來的鮮卑軍。

在他附近的上官飛刀喊道:“接下來可真是拼死之戰了。”

“都深入敵軍內部了,死是肯定要死的嘛,”藍龍劃開暢快的笑容,“趕緊的吧,死前多砍些小怪,咱還得趕下一個場子!”

說罷,便毅然地策馬沖入鮮卑包圍圈,進行最後的殊死搏鬥。

魏軍陣地中,眼睜睜看著囿於敵方兵陣奮力廝殺的五百多名幽靈軍一個接一個地摔落馬下,楊武想起昨日救下自己的那個黑袍軍士,不禁心中一陣酸澀。

那人此刻還活著嗎?即便活著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誰能料到,這樣年輕勇武的士兵,因要保護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死了,反倒是他這般老弱無能的留在了這裏。

正難受著,他聽到身後的王二帶著哭腔詢問:“將軍為何還不派我們出軍,此時出擊不還能趕得上救下他們嗎?”

“因為要布陣,”另一旁的李大郎道,“你瞧,前排的兵推出了什麽?”

王二方才光顧著替飛鷹隊難過,倒未曾註意己方的情況,此時探頭往前望了望,才發現軍陣中央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排好似弩車般的巨大器械。

“那是何物?”他問。

“不知。”李大郎回道,“不過既是飛鷹隊以性命拖延換來的時機,此物定然威力巨大。”

前方,步驚雲靜靜等待時機,待敵方陣營中的飛鷹隊員逐漸減少至幾十人時,他打開對話框發送了一個指令。

不一會兒,對話框中跳出回覆。

【聶風:收到,二隊已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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