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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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戰爭是避無可避的。

絕望是什麽?絕望不僅僅只是因為失去,而是所有的人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大家從四面八方奔赴而來,大家放下所有的私人恩怨堅守於此,大家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之後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該失去的還是會失去,守不住的東西終究會失去。

你努力著拉扯,拉扯無數次,就像拔河,你不放手會被拖著走,可能會被拖死,但是你又很清楚,一旦放了手,那究竟意味著什麽……

那種看著自己堅守的東西,在自己的堅守之下,用盡努力了,用盡全力了,可還是留不住的感覺,真的讓人異常的絕望,絕望到想哭。

蘇斂第一次感覺到無力,這真的是破釜沈舟的最後一戰了,沒有以後了,這一次輸了他們就真的無路可退了,蘇斂上過無數的戰場。

但這絕對是不一樣的一次,這一次輸了,不是輸了戰爭,而是直接亡國了……

山河破碎,碎了就再也無法完整。

太多太多的事情,大家都是明白的,可越是明白,越無能為力,當敵人殺到眼前,當你無力反抗了,你究竟還能怎麽樣?

兵臨城下的時候,很多事情就已經註定了,不知道會失敗嗎?知道的,兵力太過懸殊了。

可是即使知道要失敗了,那為什麽還要掙紮?因為必須掙紮。

因為這是宣國的最後一道防線了,即使知道會失敗,即使知道會敗得一塌糊塗。

但是仍然要掙紮,因為他們能多掙紮一刻,就能給老百姓多一刻的時間,就能讓他們多一份逃離的可能,可是整個山河都破碎了,又能逃到哪裏去?即使能夠活下去,也再無尊嚴可言了。

蘇斂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還會再一次聽到撤退的軍鼓,他曾說過,霍家軍不會敲撤退的軍鼓,霍家軍或許沒敗,但是宣國敗了,一敗塗地……

還是康副將親自敲的撤退鼓,上一次他是不想逃,這一次他是逃不了了。

城門破了,裏裏外外,城樓至少都已經充滿了敵人,鼓聲響起的時候,也正好有一把劍穿胸而過,他以為他不怕死的。

可是真到了這一刻,還是害怕的,他垂眸看著胸前的紅色,突然害怕,突然遺憾,他還天真的以為,自己能夠守得住卸林,自己能夠重建卸林,他多麽希望有一天他的妻兒能夠回到卸林,不需要再逃亡,能夠回到他們的家鄉,回到他的丈夫,父親親自守住的城池,這應該是人世間莫大的榮耀了。

康副將倒下的時候,目光穿過無數的敵軍身影,望向了蘇斂,蘇斂回頭看他,突然就明白了,不可恥的。

有時候逃離並不可恥,逃離不是放棄,是因為沒放棄,是因為活著才有希望。

“帶王爺走……”蘇斂這話是對陳一說的,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還有皇上。”

陳一點頭,剛一從蘇斂身邊離開,蘇斂瞬間就被團團圍住了。

陳一剛想轉身回來,蘇斂搖了搖頭,然後朝著陳一揮手,讓他先走。

僅剩的那些將士們,拖著傷痕累累的疲憊身軀,也都在往後退了。

蘇斂沒有哪一科這麽的希望大家都做逃兵,希望大家能夠跑得快點快點,再快點。

只是一個分神,突然之間蘇斂發現好像就跑不掉了,戰場之中大家都明白,取敵軍首領的頭顱是一件多麽重要又榮耀的事情,蘇斂突然轉身殺出了一條血路,然後往後就跑去。

所以的人似乎都下意識的跟著蘇斂跑,蘇斂想跑,卻又不完全是要跑,可能真的到了生死由命的時候,他更想能夠吸引身邊人的註意力,給陳笙他們爭取離開的最大可能。

陳黎被陳也推上馬的時候,下意識回頭,他似乎是看看蘇斂,但蘇斂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消失於放眼望去,幾乎已經全剩敵軍的人潮裏,他蹙眉看著他這破敗的山河,最後他望向了另一個方向,“真的要走嗎?”

陳黎這話是對陳笙說的,陳笙也被陳一給催促著上了馬,陳笙聽見陳黎這話的時候,擡頭看他,突然之間情緒很微妙,他們是敵人,但他們也是兄弟,他們還都姓陳。

“走吧……這裏保不住了……”陳笙拉緊了馬韁,微微猶豫又看了陳黎一眼,“慶縣破了,全軍覆沒……”

陳黎睜大眼睛,滿是茫然與震驚,心臟幾乎在那一瞬間就窒息了。

慶縣全軍覆沒了,那陳其呢?

陳黎在楞住了一瞬之後,突然拉緊韁繩,掉轉了方向。

也不是奢望著能夠改變些什麽,他只是覺得他才是那個最不應該逃跑的人,他不應該拋下他的江山逃跑更不應該拋下陳其逃跑。

至少,這一次,如果陳其死了,他得堅持,堅持著見到他的屍體才能相信。

“殿下……”陳也下意識踢了馬腹追了上去,“殿下……”

陳黎穿過卸林街道,那全是敵軍的街道,陳也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追上他,他的心臟是揪著的,他看著陳黎在狂奔的馬背上的身影。

他快要急死了,但凡這個時候有人攔住了陳黎的去路,他都害怕自己趕不急去救下陳黎。

可是怕什麽來什麽,那麽大的動靜怎麽可能沒人註意,陳黎都馬在狂奔出去沒幾十米,突然就有無數的人從四面八方狂奔而來,試圖攔住他的去路,試圖拿下他的姓名。

“殿下……”奔到馬前的人舉起刀的一瞬間,陳也的時間都停頓了,他不知道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因為他所有的註意力全都在陳黎的身上,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也被人圍住了,不知道是誰砍了他馬的腳,他毫無預兆的從馬上砸了下來。

落地的下一刻,陳也都來不及關註自己的身邊究竟有多少敵人,他先看向了陳黎的方向,陳黎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被敵人一刀斃命,那把刀不知什麽時候到了陳黎的手裏,他揮舞著沾滿鮮血的刀,一路殺了過去,他似乎回頭了,似乎看見了陳也。

陳也看到陳黎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團團圍住的自己,他應該沒有看見吧……應該沒有看見吧,否則他怎麽可能匆匆一眼就頭也不回的繼續離去了。

鋪天蓋地的絕望襲來,陳也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手有多好,他整個人都那樣茫然的怔在那裏,陳黎走了,陳黎在這樣的時刻丟下他走了……

自己願意豁出生命去守護的人,守護的一切,突然之間好像失去了意義。

“瘋了嗎?還不起來……”陳也回過神來的時候有一把刀被擋落在自己身邊,陳一把他拉上了馬,滿眼都是不可思議,陳也的身手居然會在剛才那一刻楞在那裏?

“我要去慶縣……”落到馬背上之後,陳也還是下意識的說了這話,陳黎對他不仁,他不能不義啊,他喜歡的人,他敬重的人,他們一個命都不要的趕往慶縣,一個在慶縣生死未蔔。

“我知道,我們也要去……”陳一匆匆回了一句,陳也轉頭便看見陳笙的馬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去往的也是慶縣的方向。

去往慶縣明明不遠的路程,卻每一個人都像是走得格外的漫長。

那一路的屍橫遍野,那滿眼的紅,那種被人狠揪著心臟的感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看的,想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麽?

你看不到你所希望看到的那個人,你不知道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有可能他們還活著,可是也有可能屍骨無存,太殘忍了,太過殘忍了。

陳黎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麽勇敢,也同時這麽害怕過,當他沖到慶縣的時候,當他看到慶縣黎那些已經開始在收拾戰場的敵軍看見他之後,微微錯愕然後向他沖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又或者,上天憐憫他一絲絲,看到陳其之後再死。

陳黎不願意自己的這一生都充滿遺憾,守不住這山河是遺憾,無法解救百姓於水火是遺憾,他真的不願意到了生命的最後,連他喜歡的人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陳黎從未覺得自己哪一刻像此刻這樣的清醒,他很清楚很明白,自己來這裏是為了什麽,他來了就做好了離不開的準備,但是他要見到陳其,陳其就是死了,他也得把他的屍體找回來。

人總是到了最後的時刻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多事想做,自己好多事沒有做。

他突然有些想不起來了,那天晚上,陳其說愛他,那麽他自己呢,他究竟有沒有跟陳其說過那句話,他這輩子到底有沒有跟陳其說過那一句話。

他愛陳其的,有多愛,大概就是傀儡就傀儡吧,他不在乎了,一無所有就一無所有吧,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還能不能看到陳其,他只在乎如果他們離不開了,他能不能跟陳其死在一起。

不怕死,但是希望,如果要死,死在一起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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