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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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戰事來得很是兇猛,但京城裏始終還算平靜,可能很多人對於戰事都是後知後覺,總覺得不在自己身邊,就顯得很遙遠。

入冬以來,天氣驟冷,也有可能多少還是跟戰事有影響,京城街道上的人很少,野外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在離京不遠的一個小山上,有個身影顯得很突兀,在這樣不是節不是年的時候,居然一個人在立碑。

那個身影很冷清,即使遠遠看去都能感覺到有股莫名的強勢感和戾氣。

幾乎沒人路過,偶爾有人路過,也只是匆匆的加緊腳步,現在所有的人都不願意在外面多做停留,都只想早點回家。

這路上,這世上,各有各的故事和難處,做好自己便是一種修行了。

青年一身黑衣的蹲在墓碑前,他擡手撫上墓碑,突然笑得有些苦澀,“我想起來我們家鄉在哪了,但是現在那邊戰亂很嚴重,等平息了之後,我再帶你們回去……”

青年在墓碑邊坐了很久,似乎還喝了一壺酒,身影看起來好像挺傷心。

但好像又並不那麽的傷心,畢竟已經過去太久了,傷心的,也該釋然了。

很多事情他不想忘記,但終究時間會讓人淡忘很多東西,有時候恨意也會減少。

因為愛總是會比恨更深刻的烙在心底,他不想掙紮了,就讓一切都隨心吧。

他瀟灑的仰頭把酒倒進喉嚨裏,卻發現酒已經喝光了,他隨手把酒壺丟在了一邊,然後拍拍屁股站了起來,他大搖大擺的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他要離開京城了,他的家鄉現在正是戰事嚴重的時候,他都不知道那個地方能不能保住,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想回去看看。

他可沒有那麽多的英雄情懷,他就只是想回去那個地方看一看而已,感情真的談不上,畢竟他對那個地方已經沒有太多印象了。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他跟那個地方緣分不多,盡管他出生在那裏。

但是他對那裏沒有印象,他所有的印象都留在他最後對父母的念想裏。

他的父母是死在京城的,所以京城對於來來說意義非凡。

但既然現在是自由之身,他多少還是要回去看一眼的,哪怕他自己對那裏沒有感情,他也該替他的父母回去看一眼。

畢竟那個地方是他父母的生命裏,應該算得上是最甜蜜的一程了。

但是在離開京城之前,他覺得他應該還有些事想做。

天色漸暗之時,他終於還是站在了這整個京城戒備最森嚴的皇城門口。

這個世上應該再沒有什麽人什麽地方能夠困住他的腳步了,但為什麽心裏終究還是不自由。

新皇以最快速度登了基,宣國也正在以最高速度衰敗,有時京中的小兒都會唱上幾句帶有諷意的童謠,新皇不會如他所願成為一代明君,不會被人稱頌,稍有不慎,他會成為罪人,亡國之君,但眼下的局勢,並非誰人的一臂之力便可扭轉的。

他在最高的城樓屋檐之上坐了一晚,入夜之後,他輕車熟路的進了宮,陣陣咳嗽之聲不絕於耳,是了,他的身子向來是比較虛弱的,特別是天冷之後。

“皇上……再不喝藥涼了……”陳也的聲音裏帶了絲絲的擔憂,陳黎這身子染了風寒好幾天沒好,其實挺心有餘悸的,當初舊皇也是這樣,病來如山倒,他很擔心陳黎的身子。

「你出去,不用管我」,陳黎不喜歡陳也時時圍著他轉,也不是陳也的錯,陳黎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氣,太多事情他都無能為力,他一個無能者不值得別人飛出那麽多的心思來對待。

陳也總是能選擇性的忽略陳黎的命令,所以他始終一動不動的還是站在那裏,目光盯著那碗藥,陳也把藥微微又往陳黎面前推了推。

盡管陳也沒再開口,但陳黎能夠感覺到那種壓迫感,和陳其如出一轍的壓迫感。

陳黎蹙眉,只是淡淡瞟了一眼藥碗,他把剛寫好幹了墨跡的信折了起來,然後遞到了陳也的面前,“讓人送去臨北給霍將軍吧……”

陳也垂眸看著信,接過之後徑直打開了,陳黎嘴唇動了動,略微有些不滿,卻也還是沒有說什麽,這有什麽可動怒的,又不是說陳也不在他面前打開就真的不知道內容,陳也想知道是事情,終歸是能夠知道得了的。

“北遷?”陳也微微蹙眉,然後擡眸看著陳黎,陳黎也看著他,眼底突然變得有些坦然了。

他突然笑了笑,“其實在這京城也實在沒什麽意思,自己的家國總還得自己護著,我不能永遠依賴別人……”陳黎說完很幹脆的把面前的藥拿起來仰頭喝掉了。

陳也把信折好然後收了起來,陳黎看著陳也把信收起來了,心中微微放松了一些,其實他以為陳也會反對的。

陳也把信收好之後又擡眸看向了陳黎,突然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陳也的笑還挺溫柔的。

陳黎的決定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如果陳黎決定了,他倒無話可說,反而對陳黎多了份刮目相看。

如今這局勢,不是說他們躲在京城就能躲過災難和毀滅的,有時候確實需要去直面,可能危險,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陳黎其實並不弱,甚至在某些時候很強大,他的韌性和隱忍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

“殿下可還有什麽想做的?”陳也突然問出了這麽一句話,不像是開玩笑。

陳黎突然噗嗤笑了一聲,“你這是覺得我會有去無回嗎?”

陳也蹙眉,倒是也坦然,自從陳其的事情之後,他們倒是能夠證實死亡了,沒有人會永遠不死,怎麽死,怎麽有意義,卻是可以選擇的。

“這種事情誰也說不好,如果真的回不來,少點遺憾總是好的。”

陳黎笑了笑,其實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想做的,好像一切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了,能活下去固然好,但他也不怕死,至少死得其所,他至少是盡了自己最後的力了。

“我都當上皇帝了,哪還有什麽遺憾……”陳黎輕笑著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垂下了眸子,陳黎這個回答多霸氣啊,但不知道為什麽,陳也看著他卻只覺得悲涼。

陳黎這一輩子,悲慘比幸運多,身為太子卻從未曾真正的自在好過,好不容易登基了,留給他的卻只有無盡的戰爭和災難。

“有酒嗎?”陳黎看著陳也,突然開了口。

“殿下,你身子還沒好呢……”陳也有些失笑。

陳黎突然笑著擡眸看他,“你不是問我有沒有遺憾嗎?”陳黎有些無奈,“我這輩子謹慎小心,從不敢在人前放肆,不曾體驗過真正的醉,不曾在醉酒之後吐出所有的不快。”

陳黎這輩子喝酒的時候不多,就是真的喝了,也不過微醉著沈默,他連放縱的勇氣都沒有,想想他這個太子殿下,這個如今的皇帝,也真的過得太過悲涼了。

他這一輩子都過得小心翼翼的,就連如今終於當上皇帝了也不得安生。

「好,一點點」看著陳黎,陳也倒是點了頭,雖說關心陳黎的身體,但其實他更喜歡這樣的陳黎,會說想要什麽的陳黎,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樣的陳黎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陳黎其實也是有過驕傲天真的時候的,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陳黎越發的沈默,是霍將軍回京之後,是陳其百般糾纏之後,是所有的一切離他越來越遠,遠到完全夠不的時候,而如今陳其的死,給他最後的一擊。

陳也笑了笑,轉身去拿酒,如果陳黎能夠醉一次,能夠把心裏所有的不痛快都發洩出來,也不是壞事,他知道陳黎心裏藏了太多的事情。

他和陳其的事情,陳也不想去評價太多,但若說他們糾纏這許久完全沒有感情,卻也有些自欺欺人了,沒有了陳其之後,陳黎並沒有過得更輕松,反而他時常覺得,陳黎更孤苦了。

陳也把酒拿來的時候,陳黎似乎又咳了好幾聲,臉上卻是開心的。

陳也看著陳黎乖乖坐著等待的模樣,不禁心裏有些發暖。

陳也把酒放到桌上的時候,陳黎擡眸瞟了一眼對面的椅子,示意他也一起坐下,陳也倒是坐下了,他給陳黎倒了一杯,陳黎把一個杯子推到了他的面前,陳也蹙眉笑著,顯得有些為難,“殿下,我喝不了……”陳也說的倒是實話,他們這些人需要時刻保持清醒,是不能沾酒的。

陳黎把陳也手裏的酒壺抽走了,還是把他面前的杯子倒滿了,“你可以喝,禁衛軍少你一天不會亂套的,醉了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又是新的開始。”

“殿下……”陳也看著那杯酒,還是往外推了推,「禁衛軍可以喝酒,但我不能」,陳也似乎是頓了那麽一下,然後又繼續坦然的開口,“其哥不讓我喝。”

陳其不讓他喝,任何時候,特別是跟陳黎在一起的時候。

陳黎盯盯看著陳也,陳也還以為他又會說陳其算什麽東西,沒想到陳黎看了他好一會之後,只是垂眸笑了笑,“你其哥管得倒是挺多的,都成遺願了,那倒是應該聽聽。”

陳黎只顧把酒拿了起來,然後灌進了自己的嘴裏,有些辛辣,算辣疼得讓人清醒。

把杯子放下的時候,陳黎咳了好一陣,陳也看著他,竟不知道該勸他再喝還是別再喝。

“他還說什麽了?”微微平覆之後,陳黎突然擡眸看著陳也,“他活著的時候,還說過什麽?”

陳黎徑直把酒壺拿了起來,然後仰頭又喝了好大一口,他沒醉吧。

但為什麽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叫他妥協,妥協吧,面對自己,他就是想要陳其回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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