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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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地方,已經被徹底挖空了。

她長久的沈默。面對空蕩無人的簡陋房間,也不覺得孤單。她覺得,她是真的老了。那些彩虹一般的美好幻想,已經離她遠去。她現在要想的,是如何過好現在。

只是,她還維持著去流水樓的習慣。只是呆站在那流水樓旁,看冷風在廢墟之間穿梭。偶爾有調皮的孩子尖叫著沖過荒蕪的街道。

她想,顧星湛雖是有無限精力,這現實始終殘酷。也許有一天他累了,他會想起她。

任何悲傷,都會被時間沖淡。

一個月後,蹲在流水樓旁哭泣的人已經少了許多。待到兩個月後,流水樓旁已經空蕩無比,空無一人。漸漸地,流水樓變成了煞地。所有人都認為,流水樓風水不好,呆在其中,會給自己惹上黴氣。流水樓旁邊的商鋪,也慢慢搬空了。慢慢地,流水樓幾乎被這蘇州遺忘,成了一片荒涼之地。

沒有人肯在那裏呆上片刻。她花了很便宜的租金,在流水樓對面租了一間窄小的單間。

直到最後一具屍首,被一個悲慟欲絕的女人挖出來,並嚎啕痛哭了三天,祝花盼始終沒有見到顧星湛的屍首。她也不相信顧星湛已經死去。她執著於在流水樓外徘徊。她想等他回來。

她花了五年的時間,來等待項城。這五年,她頹廢度日,狼狽潦倒。

現在,她不想再重覆她的過去。

她要開始新的生活。

也許有一天,她上工回來後,推開門,會突然看見向她微笑的顧星湛。

如果她跟不上顧星湛向前的速度,她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小天地。

洗衣的工作實在辛苦。她幾乎要從早忙到晚。回到家,她沒有力氣去懷緬過去,便要沈沈睡去。沒睡幾個小時,便又要起來工作。有時候,忙道極點,常常會眼前發黑。

鄰居是一對中年夫婦,有著四個孩子。

那吳大嬸起初嫌棄她的妓女身份,見面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後來見她沒日沒夜地忙於生計,有兩次,走到家門口,居然就這樣暈倒了。

吳大嬸覺得看不下去,拉住準備去上工的祝花盼,“姑娘,你一個人過,實在是太累了。”

“我覺得還好,並不是很累。”

吳大嬸掂了掂她細瘦的手腕,嘆道,“初看見你,我覺得你肯定是嬌弱無比,就是個只會勾搭男人的狐媚子。”她又覺得不妥當,便到,“姑娘,大娘我說話直,你不要介意。”

祝花盼笑著搖了搖頭,“我確實是青樓出來的。過去也確實只會勾搭男人。大嬸你這樣想,也是人之常情。”

“呀,你這丫頭,”吳大嬸急道,“誰要敢這樣說你,我現在第一個跟他急!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丫頭看起來柔柔弱弱,其實犟著呢。這樣吧,大嬸給你介紹個男人。你一個人過,實在太難了。有個男人在外面操持,好歹你也能輕松點。”

她微訝,又笑道,“大娘也知道我出身青樓,只怕沒人肯要我。”

大嬸急道,“你看看你,把自己說成什麽樣。依我說,你就是個再好不過的姑娘。誰沒有失足的時候,犯了錯,還非不許人悔改了?!照我說,就這麽定了。”外面傳來小孩的哭鬧聲,吳大嬸一緊張,忙道,“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先去照顧這幾個催命的。明天打扮打扮,我帶那人來看你。”

祝花盼還要拒絕,然而吳大嬸已經走遠了。她看看日頭,大約也快要到上工的時辰。明天再說清楚,大約也不遲。她沒有耽擱,便先往洗衣房去了。

第二天,吳大嬸便將那男人帶來房中。他叫王柱,是個樣貌普通的男人,卻是明顯的忠厚老實勁。他坐在桌子旁,也不多說話,偶爾擡頭看祝花盼一眼,又忙低下頭,不吭一聲。

待到吳大嬸故意給他們兩人單獨談談,借口要照看孩子出門的時候。房間裏一片寂靜。

這沈默有些尷尬。那男人覺得祝花盼終究是女子,八成是有些害羞,不敢說話,便首先開口道,“沒想到姑娘的房間是這樣的。”他似乎覺得有些出言不當,忙不疊地補充到,“我不是說姑娘的身世。我只是覺得姑娘這樣漂亮,定是喜歡把房間多裝飾一些。我那妹子,成天把摘到的鮮花往房間裏插。我那天一進門,經常以為自己進了山洞。”

祝花盼笑出聲,“我自知樣貌普通,大哥你不必這樣誇我。”

王柱以為她生氣了,便有些急,“我就一個粗漢子,也不會說話,姑娘切莫介意。只是我覺得,姑娘真的很漂亮。”

這樣袒露又真誠的恭維,讓她微紅了臉。站在紫衣面前,她只覺得自己粗鄙不堪。只是也忘了,在普通人眼裏,她也算得上是清秀的容貌。

她低了頭,低聲說,“王大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所以我不能耽誤了你。”

王柱被這利落的拒絕弄得沈默了片刻。他沈默了半晌,又問道,“為什麽,難道姑娘覺得我配不上你。你放心,我雖窮,但是一定會對你好的。”

“不是的,我已經有意中人了。”

“可是你一直都一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的戀人。”

“他……離開了。”

“你在流水樓前,就是等他?”

祝花盼驚愕擡頭,“你怎麽知道?”

王柱嘆了口氣,“我路過那幾次,每次都看見你在那呆呆地站著。後來摸準了你去的時間,我也下午過去逛逛,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在那裏。”

“對不起,我從來沒有發現過。”

“這沒啥關系。只是,妹子,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什麽?我相信他會回來的。”

王柱深看了她一眼,長嘆一口氣,“妹子,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又何必這樣欺騙自己?”

她的手猛地一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一字一句,“他還沒死。”

“那麽大的火,人怎麽可能還活著?那裏面的人,都燒得不成樣子了。他縱然再厲害,也不是神仙。”

“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認識他。他向我保證了,他會和我一起活著。”

“妹子……你何必這樣自欺欺人。”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

王柱訥訥地住了口,然而她的忍耐卻到了極限。

這是她一直擔憂的,只是她避免去想。

只要稍微實際一點,她就會明白,顧星湛已經死了。他身受重傷,逃離不了那幫押送的人。流水樓起火了,他即使發現了,他也沒有力氣逃出來。

她背過身,眼淚斷線似得湧了出來。

王柱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似乎想安慰她。伸出手,那手在空中停頓了半天,終於還是放了下來。他看著祝花盼,似乎是魯莽的大漢,雖想珍愛這嬌弱的生命,卻不知從何下手。他臉紅脖子粗憋了半天,終於訥訥地說了句對不起,便推門出去了。

次日,王柱過來找她。王柱笑呵呵地帶著她道街頭吃了碗混沌,又要把她送回家。他見祝花盼工作實在太過辛苦,便托人教祝花盼磨豆漿的方法。她肯學,這方法倒也不顯得那麽難。幾日之後,她也做出了自己的第一鍋豆漿。

從無人問津的小攤,到慢慢有了聲色,再到不出中午,豆漿便被全部賣光,她終於可以松了一口氣。

她依舊每天到流水樓旁站著,時而看看流水樓的廢墟,時而看看路過的人群。

王柱有時也陪著她,在那一塊等。他不敢再說顧星湛已經死了,只是也會盡心講一些拙劣的笑話,來哄祝花盼開心。

☆、流水樓的覆滅

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了。顧星湛始終沒來。她想,她還有漫長的時間,來等待顧星湛。直到知府終於通告說,流水樓的廢墟處,要蓋一間新的酒樓。這方位據風水師重新推算過了,是大難過後,必有後福的方位。此話一出,無數商家爭著要在此新蓋酒樓。

在床上輾轉反側之後,大清早,她顧不得堆在房間的黃豆,沖到了流水樓。

已有許多人在搬動那些廢墟,她眼睜睜地看了片刻,終於忍受不下去。

她腦子已經無法思考,仿佛是身體自動沖到那些廢墟面前,低聲道,“不許搬。”

衙役皺著眉頭,“你是誰,別在這妨礙我們做事。”

“不,還有人在裏面。還有人。”

“你是瘋了吧。滾一邊去。”

“不要搬,求求你。”她請求著,卻被衙役推到一邊。

她還要起身,卻被一個人拽住了。

回過頭,便看見王柱焦急的臉,“妹子,你真是犟得跟頭牛似得。他確實是不在……”他噤聲。她沒有動,眼淚又留下來,“顧星湛,你究竟在哪?”

“妹子,不要再想他了。”

“明明是他,是他叫我活著。我支撐到了現在,可是他又不見了。”

她閉著眼睛,仿佛這樣就能抵抗流水樓的消逝。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老天不肯給她幹脆徹底的打擊。她總是要這樣等待。

接受希望。然後又徹底絕望。

睜開眼,便看到王柱焦急的臉孔。她動了動,身上卻一片酸疼。撐起的身子不得不倒回床上。

王柱忙給她按好被角,“妹子,你可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怎麽了?我明明在流水樓那裏。”

“你真是會讓人鬧心啊。一大早偏要跑過去,結果暈倒在那。”

她低聲道,“謝謝你,王大哥。”

“還跟我客氣什麽。”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柱忙起身道,“大夫,快過來看看。”

祝花盼驚道,“大哥,不用了,我沒什麽事情。”而且,她現在的傭金,根本不足以負擔任何藥費或診費。

王柱壓下她的身子,“你這丫頭,生病了也不讓人省心。”大夫摸著胡子,把了片刻脈,又打量了祝花盼片刻,遂轉身向王柱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你娘子已經有四個月身孕,你怎麽還讓她這麽勞累。”

王柱只覺得一盆冷水迎頭而下,“大夫,你瞎說什麽。祝姑娘還是個黃花……”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女子並不能用黃花大閨女來形容。他結巴了半天,只得激動地擠出一句,“我妹子還未出閣,怎麽會懷孕。”

大夫看了他們兩眼,大概猜到了什麽事,便嘆著氣道,“這樣吧,我開兩副安胎藥。”

王柱還處於石化之中,根本沒辦法說話。祝花盼微撐起身子,“那麻煩大夫您了。”

她的心慢慢冷靜下來。

王柱已經手足無措。他看了看祝花盼,又移開視線,聲音帶上了哭調,“怎麽會這樣?”

祝花盼卻冷靜下來,“王大哥,謝謝你的照顧。”

“這是我願意的。只是……只是……”

“只是我有了孩子。抱歉,如果我之前知道,我不會現在才告訴大哥你的。我知道受傷的感覺,很難受。”胸中一片郁積,她長喘了幾口氣,這才緩緩道,“大哥,我知道你是想照顧我。可是你是要給你家裏傳宗接代的,取我這樣一個女子終究是說不過去。”

“你這樣一個女子怎麽了?!”王柱紅了眼眶,“我覺得你就很好。”

她一怔,低聲說,“我知道。我知道汪大哥對我好。可能,我們是沒有緣分。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好嗎?”

王柱捏緊拳頭,看了她半天,終於是扭頭沖出門去。

房間裏漸漸安靜下來。

她將手放在腹部,似乎感覺得到孩子的心跳聲。之前忙於生計,她根本沒註意到身體的變化。

她不曾想到,冥冥之中,已經有一個小生命在身體裏孕育。

這是項城的孩子,可是她無法對這個一無所知的小生命產生厭惡。她和項城已經徹底結束,而這個新生命是屬於她的。除了項城所提供的一個精子,這個孩子,不會再和項城有任何聯系。

她會孕育這個小生命。

那個寶貝會哭著向她撒嬌,笑著在她身前跑前跑後。

它會揮舞著蓮藕般的小手臂,在搖籃裏翻滾。他會吊在她的脖子上,向她要這要那。

她漸漸覺得有了暖意。會有這個小人陪著她。她不是孤單的。會有一個小生命慢慢長大,她或他,會成為最可愛的孩子,最優秀的青年。

如果顧星湛真的不回來,她也有力氣支撐下去。

王柱有一陣子沒來這。在媒婆的介紹下,他取了另一個女子。慢慢的,祝花盼肚子大了,忙起事情來不那麽方便。王柱路過時,也會過來幫上兩把。王柱媳婦也是個極溫柔賢淑的女子。祝花盼和她很快串熟了。王柱媳婦從別人那學到不少養胎方法,便一一地要為祝花盼實驗。

次年,祝花盼分娩了。是個眉目清秀的男孩。他不喜歡哭,倒是極喜歡咬著拇指,跟著祝花盼爬上爬下。

封然又回來了。

他把新蓋在流水樓上的酒樓買下來。眾人都以為流水樓要重新開張了。由於封然經營的青樓,與別個不同,其中的女子不僅精於聲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是有一番哄人開心的本事。

大部分去過流水樓的人,都不能斷絕再去那裏的念頭。

所以即使發生過一次慘劇,眾人也並不排斥封然。

不少達官貴人開始向封然預定,說是有了美貌聰慧女子到了,一定要及時通知。

只是一個月過去,流水樓並未新開張,封然只是買下了那酒樓和所有夥計。酒樓也關門歇業。據廚子透露,諾大酒樓,所要接待的客人,便只有封然和一個女子。

那女子蒙著面紗,沒有人見過她的樣貌。

這卻更激起了蘇州富人的好奇心。個個都派了探子往裏探。只是卻從來沒有探得半點消息。

祝花盼照舊磨著豆漿。那個粉嫩的嬰兒慢慢長大了。祝花盼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小展。照看孩子本就棘手。小展離了她,雖不哭鬧,卻是一定要滿地亂爬,非要找到祝花盼為止。有一次,這小孩居然爬到水井邊,看見祝花盼在井對面,就要往前爬,差點掉到井裏去。

一來二去,祝花盼就不太敢常出門。萬不得已要出門買豆子,也是把小展背在背上。她在收拾豆子時,小展就在她背上咿咿呀呀地嘟噥著剛學會的幾個字,顛來覆去把‘娘’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祝花盼十分覺得,再過一陣子,這孩子大約是要用‘娘’字編出首歌來唱。

又一次背著小展上街時,卻看到了站在路旁的封然。

他背著身子,周身似乎都被冰霜所籠罩。

她略微驚訝。之前,封然雖是手段霸道毒辣,待人接物卻自有極具魅惑力的優雅。所以,流水樓的眾人,才會明明知道封然的毒辣,卻依舊止不住傾心於他。

而如今,他身上那股優雅已經消失殆盡,內斂的霸道鋒芒完全外露。她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覺得寒氣逼人。

好在時間夠久,她在流水樓也不是什麽大人物,說不定封然連認都不認識她了。

她低著頭,準備就這樣走過去,卻被封然叫住了。

祝花盼不得不硬著頭皮回頭,笑道,“封公子回來了。”

封然沒有應聲。

她擡頭,正對上他冰冷的瞳孔。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眼中,連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度也沒有了。

小展突然大聲咿咿呀呀起來,似乎在對封然表示極度不滿。祝花盼窘迫不已,只得回身抱著小展,不停地哄著。

☆、離別

封然瞥了一眼祝花盼懷中的小展,“你現在倒是過得不錯。”

她笑了笑,“封公子呢?你過得怎麽樣?聽說你準備重開流水樓。”

封然並不回答,“你沒和項城在一起?怎麽穿的這樣破破爛爛的。”

“他是駙馬,自然是應該和公主在一起。”

“你不是喜歡他?”

她沈默了片刻,又道,“那是過去了。”她擡頭,卻看見封然明顯的敵視目光。她微訝了片刻,封然素來目中無人,待人禮貌也只是出於其自身潔癖。如今,她一句話,竟惹得封然如此敵視。

封然冷漠得看著她,“女子果然都一樣無情。”

她不欲辯解。這是她自己的事,別人不會知道,也不回理解。

“語涵她也是這樣。”

她驚愕擡頭。手一重,弄得小展大聲尖叫起來。她忙松了手,安撫著受驚的小展。

語涵是流水樓的真正王牌,卻早已消失多年。

相比較與語涵再度出現在封然口中,她更驚訝的是,封然這語氣,分明是受了委屈,來朋友這發牢騷的舉動。

封然一直都是不動聲色,蠻橫無禮地掠奪。他這樣向人傾吐心事,實在像是獅子突然良心發現,要和快要被自己咬死的兔子交心。

封然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他迅速收回視線,便大步轉身離開。

回到家中時,卻見王柱正坐在桌邊等著她。

王柱嚴肅道:“這些日子街坊傳的消息你也聽見了吧。”

她心一沈,卻還是笑著說,“什麽事,說得跟天塌了似的。”

“妹子,這次你真的不能這麽倔了。你看看周圍,街坊都搬走了一大半。就是因為那些流寇到處竄來竄去。你知道,甚至劉知府都準備逃命去了。”

“蘇州不會那麽容易被一幫山賊占領的。”

“雖說如此,只是他們已經把蘇州周圍的鎮都占領了,若不是趕快逃生,到時候只怕想逃也來不及的。”

她沈默了片刻。

“妹子,跟我和你嫂子一起走吧。你一個人,又帶著一個孩子,總是不方便。”

“大哥謝謝你。”

“還用謝。快收拾收拾東西,我和你嫂子已經都打點好了,半夜出城。”

“我不會走的。”

“你這丫頭,剛還好好的。現在又……”

“大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不能走。”

王柱微怒,“你瞎說什麽。這可是人命關天。你是沒見過那些山賊,聽說鄰著的幾個縣,女人都被他們搶光了,在山上虐待夠了就集體趕進深山。你要是被他們抓住了,你一個人,能怎麽辦?!”

“大哥,不會的。他們不會胡來的。”

王柱顯然已經惱怒道極點,厲聲道,“今天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帶走。”

“大哥,我在等他。他要是不出現,我是不會走的。”

王柱怔了半刻,又狠狠跺了跺腳,“無論如何,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走。哪怕你之後逃回來,那又是另一回事。”

“大哥,我知道你不會勉強我的。”

外面已經有車夫在催了。王柱媳婦在忙上忙下,聲音不時傳進房間。

幾個孩子沖進來,抱住王柱的腿,不住拉扯,“爹,走吧。坐車。”

王柱皺著眉頭,瞪了她半天。

王柱媳婦在外高聲叫道,“相公,好了沒,快走吧。隔壁大牛家都趕車走了。”

她低聲道,“大哥,一直以來,謝謝你照顧我。要不是你,我可能還要有很多坎坷。這次,請你成全我。”

王柱瞪著她,眼圈慢慢紅了,“我以後再也不會管你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他抱著孩子,大步走出了房間。門外一陣喧鬧,沒過一會,便聽得一聲清晰的馬鞭聲,車輪在地上骨碌碌滾動,慢慢隱入夜間。

房間裏慢慢黯了下來。周圍漸漸地只剩下一片寂靜。

這空無一人的夜晚,讓她覺得有些膽怯。

燭火蓬地一聲滅了。

四周一片黑暗。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幾倍。她忙沖下床,手忙腳亂地找蠟燭。翻找了半天,雖找到了蠟燭,又找不到火芯子了。正焦急間,卻覺得一個軟軟的東西攀上了她的膝蓋。

她一低頭,卻正對上小展明亮漆黑的眼珠。

小展伸出蓮藕般胖乎乎的手臂,似乎努力向順著她的腿往上爬。

她笑了一聲,抱起小展。小展卻立刻捧著她的臉,口水嗒嗒地重重親了她一口。

祝花盼哭笑不得,掏出手帕擦著小展的口水,“你這孩子,從哪學來的。”

“娘。”

“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天要叫一百遍了。”

“娘。”

“呀,你這孩子真是要把這個字編成歌麽?”

“小展,保護娘。”

她手一頓。小展卻又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娘,不怕。”

她心裏突然暖和起來。這漆黑的夜,似乎並不是那麽可怕。她揪揪小展的雙頰,“傻孩子,娘才不怕呢。”

小展皺起了秀氣的眉,“小展,不傻。”

“你這死小孩,居然要起面子來了。”

“小展,不傻。”

“呃,先跟你洗澡吧。”

“娘,傻瓜。”

☆、山賊進城

祝花盼一瞪眼,小展卻笑起來。她怒地揪著小展的臉。

小展被捏成面團,揮舞這手腳,憤怒地抗議,“娘,壞。”

“你這小子,”她一把揪起小展的臉頰,“看你還敢說我。”

“娘,欺負小人。”

“是啊,你就是小人。唯小展與小人難養也。你看看你,兩個難養的,你都占全了。”

小展瞪大了眼睛,大約是察覺到祝花盼是在笑他,他咯噔了半天也憋不出什麽話來,終於哇地一聲哭了。

祝花盼頓時手忙腳亂,只得松了手,忙著哄小展。

哪知那小子根本是假哭,連半滴眼淚也沒有。見祝花盼忙了半天,手忙腳亂,又賊兮兮地笑了。

她忙了半天,終於把小展安頓好。小展並不肯睡,半瞇著眼睛,手還要拽著祝花盼的衣角。祝花盼只得坐在一旁,低哼著搖籃曲。

偶爾擡起頭,窗外一片黑暗。

只是,這黑暗中,似乎也充滿了淡淡的暖意。

山賊終於進城了。

進城第一天,他們便把這蘇州城大部分人家搜刮一空。好幾家豪門大戶,為了不和山賊發生沖突,主動捧著財物道門口送予山賊。山賊倒也還有一點僅存的仁義,放過了那些富人。只是,這幫山賊對女人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欲望,幾乎把看得見的女人全抓了。

第一天,便裝了一車女人回他們的大本營。據說裝運的時候,一個山賊認為,應先把金銀財寶運回去,女人隨便選幾個就行,用不著把三十多個女人全運回山莊,免得讓女人占地方。接著那幫人就吵了起來,最後是一個首領樣的人生氣吼了幾聲。那幫魯莽的 有人親耳聽見山賊在那爭吵,究竟是用這車來運送金銀財寶還是女人,最後其中的一個小頭目似乎發怒了,山賊才將那幫哭哭啼啼的女人趕上了車。

那天之後,所有的女人都躲起來。然而山賊似乎下定決心,要將這蘇州城的所有女人都抓起來,每一天,都把從各個地窖小巷子裏找到的女人運送回他們的大本營。

祝花盼在地窖裏躲了十多天,有無數次都聽見山賊的腳步聲在自己頭頂咚咚地響來響去。每一次僥幸躲過,都慶幸好久。只是,她帶進來的食物已經不多了。有一些,也開始腐壞。她將那些變質的都切開,選出看起來還比較潔凈的食物,弄碎了餵給小展吃。小展也不哭鬧,就用那細細的牙咬著僵硬無味的食物。

山賊依舊沒有離開,而且上面的跑動聲越來越頻繁。她還能撐得住,然而小展終於病了。起初還是低燒,然而水和食物都不是那麽潔凈,小展又得不到有效治療。他病得越來越嚴重,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額頭火燒一般燙手。

祝花盼心急如焚,終於決定在晚上偷偷出去弄一點食物。

她偷偷地推開地窖門,頭上一片昏暗。她慢慢地爬出地窖,房間裏已經是一篇狼藉。桌椅翻到在地,蒙上了厚厚的灰塵。她顧不得這些,沖進廚房,只是廚房裏的本就沒有什麽,現在更是空無一物。

她出了門,街道上空無一人。她挨家挨戶進去找吃的。找了十多家,都一無所獲。她有些洩氣地出門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咚咚的馬蹄聲。

她心裏一驚,忙打開門,往房間裏躲。看看空蕩的四周,她又往床下躲去。

那馬蹄聲在門外戛然而止。

她陡然緊張起來,若是他們推開門,太輕易便能發現她。她祈禱著,然而門還是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幾雙粗壯的靴子踱入房間。

一個尖利的聲音道,“娘的,這麽大晚上,還要老子出來找女人,真是撞了邪了。”

“你少發牢騷了,你已經連著幾次逃了好幾次差。要不是大當家地看你立了幾次功,不然非罰你不可。”

“哼!剛才老子明明看見有個女人,怎麽現在不見了?”

“說不定躲起來了。你往床下看看。”

她的心陡然提起來。額角上沁出了細細的汗珠。一雙鞋子越走越近,她只覺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你憑什麽命令老子?!你怎麽不看?!”

“我是說,我去後面找找。”

“你愛找不找。反正我覺得大當家在這事上是有點不正常了。”

另一個人不說話了。

那尖利嗓音大步出門而去。另一人在房內巡視了片刻,終於也出門而去。

待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才從床底爬出來,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兩人的馬栓在門外的木廊上,顯然是去巡視周圍一片了。她剛要大步往回跑,卻突然瞥見那馬上的袋子。她微微頓了頓,便上前拽下了那袋子,裏面放著一個水囊,還有幹爽的幹糧。她心中大喜,忙繞到另一只馬前,剛要解下那袋子,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回頭,便被人扭住了手。

那彪形大漢怒道,“虧老子善心發作,故意裝瞎子當看不見你,要放你一條生路,你竟惹到老子頭上來了?!”

祝花盼道,“我兒子都快要被你害死了,你還說什麽放我一條生路?!”

大漢蹙著眉,“你兒子是何人,多大年紀?”

“一歲半。”

大漢的臉有點扭曲,“老子再怎麽毒辣,也不至於去為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

☆、重逢

祝花盼道,“你們這樣天天抓人,我們能不躲著嗎?!要不是吃的和水都不新鮮,我兒子能生病麽?”

大漢嚴肅起來,手也放松了些,“真的?”

“我會咒我兒子麽?”

大漢沈默了片刻,“那你走吧。”

祝花盼活動著手腕,“那你能不能把這些幹糧送給我,我們真的沒吃的了。”

大漢揚起眉頭,“你要求還不少,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反正你們再這麽下去,我離死也不遠了。”

大漢看了她一眼,不耐煩道,“拿走拿走,快點再我眼前消失。”

她一下子興奮起來,剛轉過身,後背卻遭了重重一擊,頓時陷入了黑暗之中。

彪形大漢僵硬了片刻,回頭怒道,“王清劍,你在幹什麽?!”

王清劍面無表情地把祝花盼弄到馬上,“我是按大當家的吩咐做事。”

“你是要跟老子作對麽?!”

王清劍卻不再說話,揚起馬鞭重重揮下,疾馳而去。

彪形大漢痛罵了兩句,跺跺腳,終於也上馬追去。

祝花盼坐在甘草堆中,幫著張秀娥擦掉眼淚,“好了,別擔心。我們有這麽多人,他們不敢把我們怎麽樣的。”

張秀娥是員外的女兒,不知道怎麽也被抓過來了。她哭得越發傷心了,“我聽他們說,那幫野蠻人會把人剝光了,然後在那裏……在那裏……”張秀娥越發泣不成聲。

祝花盼道,“不會的。說不定他們會忘記你。”

“他們抓我的時候,我親眼聽見那幫野蠻人說,要當眾qb我。花盼,我真的不想活了……”

祝花盼抓著她的手,“呆會你呆在我後面,盡量躲著,千萬別張揚出來。”

張秀娥驚愕得擡頭,“花盼……”

“你出去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如果有機會的話,就趁機逃跑。你應該熟悉這座山的吧。”

張秀娥忙不疊地點頭,熟悉熟悉,我爹帶我來過幾次。她頓了頓,又一把抱住祝花盼,“花盼,你真好。我出去了,一定會報答你的。”

“如果你出去的話,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兒子。他病得很厲害……”

“好。”

話音未落,外面便是一陣喧鬧。張秀娥驚叫了一聲,祝花盼忙回頭,示意她隱蔽一些。房間裏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幾重腳步聲闖入了這黑牢。

“大當家的,你身體這麽差,就不用每天晚上都來找。兄弟們會盡力幫你找出那個女人的。”是王清劍的聲音。祝花盼心裏一驚,由不得後退了兩步。王秀娥又一次驚呼出聲。那邊停了片刻,又加速往這邊走來。

一個沙啞低沈的聲音,“怎麽,你覺得我快要死了嗎?”

耳畔是心臟跳動的砰砰聲。祝花盼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是一陣尖銳的疼痛。然後,她聽到那個沙啞的聲音繼續道,“這就是全蘇州的女人?”

她覺得自己忽然失去了勇氣再堅持下去。

這個害的全蘇州人紛紛逃亡,將蘇州的女人一個不落地拉上山盡情取樂,害得她不得不帶著小展躲了二十多天,導致小展重病的所謂‘大當家’,居然就是她苦等了兩年的顧星湛。

她向前跨了兩步,張秀娥緊張地拉住她,“你想幹嘛?你瘋了,是你叫我退後。”

她退開張秀娥的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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