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七·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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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上元佳節。

夜幕降臨,上京都城的天空反而更加絢麗。灼人的熱浪仿佛火山熔巖一般滾滾而來。

這熱浪是寺廟的香霧,是琉璃做成的彩燈, 是年輕男女身上的麗裝, 是鮮艷奪目的火光和畫舫游船上的錦帳, 更是人人手裏提著的一盞盞花燈。

“賣珠子燈咯!賣珠子燈咯!”

“小娘子好生俏麗, 這位郎君要不要捎帶兩只花過去?”

“還要什麽花呀,再不早點兒去朝陽坊城樓門下,怕是趕不及聖上鰲山賜福咯!”

人群洶湧著向南城朝陽坊方向去, 白塔橋上下都被各色彩燈籠罩, 遠比白天還要熱鬧。

而眾人口中的朝陽坊城樓之上, 此時也站滿了人, 平日裏遙不可及的朝士大夫們今天都笑容滿面, 穿著和朝堂上迥然不同的喜慶之色。

賜福盛典雖然還沒有開始, 城樓對面高達八丈的大彩樓卻早已經開啟了活動機關,晶瑩剔透的琉璃燈和各色人物剪影紛紛閃動起來。

引得樓上樓下眾人指指點點笑聲連連。

聞聲並沒有和宋茯苓站在一塊兒,卻都在離太子謝巡不遠的地方。只是這會兒謝巡並沒有功夫搭理他們任何一人,而是在和身旁的宮人說話。

賜福盛典一共分為三項議程,第一項太子賜福, 第二項皇帝賜福,第三項,也是眾人最期待的,那就是升放祈願燈。

過後整個臨安河面都會燃起禮花,所有人或奔著最喜愛的酒樓茶肆而去, 或擄了心儀許久的郎君娘子去橋底巷中私會。

謝巡此刻就在準備著待會兒自己要念的祝告詞,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上元節上露臉,可面對樓下洶湧澎湃的百姓, 他依然有些緊張。

“殿下莫怕,待會兒若當真不記得詞,自有我等從旁提醒。”待宮人走後,宋茯苓出聲安慰,順帶往他手裏塞了張紙條。

“這是……”

“噓——”宋茯苓及時打斷了他的話。

很快吉時便到了,慶帝在萬眾矚目中出現在城樓之上。樓下所有百姓,不論看見沒看見,都登時陷入一片狂歡:

“皇帝萬歲!”

“聖上萬歲!”

“太子萬福!”

一聲接著一聲,一浪接著一浪。

場面之宏大,是個人都會沈浸其中,心生無上榮耀和歸屬。也無怪乎古往今來有如此多的人,都為了那一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

宋茯苓看幾次都覺得心中悍然,他不禁看向另一邊的聞聲。聞聲似有所感,側首回望他一眼。

只是很短暫的交匯,宋茯苓嘴角的弧度卻因此上揚了許多。

“……朕賜我大慶國運昌隆,賜我上京盛世清平,賜我百姓長樂永康!”

隨著慶帝最後一句“放天燈”話音落地,一束盛大的禮花驟然在夜空綻放。

這朵紫花就好像一道信號,瞬間點燃了上京都城最繁盛的狂歡。

祈願天燈接二連三從坊中升起,河面的游船上也響起一聲聲禮花炸響。

宋茯苓望著眼前各色絢麗的燈光和煙火,思緒似乎也跟著飄遠。許是眼前的風景太刺眼,他漸漸覺得眼睛有些酸痛。

然而不等他轉眼回神,眼前忽然出現一片沈穩的蒼藍。是一張帕子。

宋茯苓順著帕子伸來的方向側眼,積蓄許久的清淚也適時劃落……

也是如此,他才覺得眼前清晰起來:“哈……不許笑我。”

給宋茯苓遞帕子的不是聞聲是誰?

城樓上的盛典不知何時已經結束,除了望火和巡查的隊伍,竟然就只剩下聞聲和宋茯苓兩個人。

宋茯苓接過帕子後聞聲就收回手,他看著依然眩目的鰲山彩樓問道:“因何流淚?”

宋茯苓吸了吸鼻子,搖搖頭:“只是覺得,這上京的宅園嘉木繁蔭,望之如雲,可沒一座是我聞家的。

禁城高築,人行其下望之如蟻……人形如蟻,人命亦如蟻……”

說到最後宋茯苓已經帶了些難抑的哽咽,可他並未哭出聲來。

他已經不是當初剛見聞聲的宋茯苓,今日實屬情難自已,遠不會如當初那般嚎啕大哭。

“哭夠了便下去,”巧的是,聞聲也遠不如當初那般溫柔,這話說得可謂極為敷衍,“禦史大人還在一鶴堂等著。”

說罷自己先扭頭走了。

“……”望著聞聲冷漠無情的背影,宋茯苓一腔惆悵頓時落了個粉身碎骨。

一鶴堂在城裏有不少分店,聞聲約鄭諾去的那家正是最大的總店,就在朝陽坊。

這樣的節慶出門定然坐不了車馬,定在此處也是方便步行過去。

兩人抵達包間的時候鄭諾已經等候多時了。身後響起的開門引得鄭諾即刻回頭,他先與聞聲打招呼:“侯爺今日格外神采奕奕。”

待看清之後出現的宋茯苓時,鄭諾嘴邊的笑容頓時有些僵硬。

他張了張嘴,略顯狐疑地打量了兩人片刻,再次平覆下來已經又是滿目笑意:“原來請我的不是侯爺一個,而是和宋先生一起。

這種事怎麽也沒有提前說一聲?方才鄭某失禮了。”

兄弟倆前後腳落座,聞聲先開口:“禦史大人如何不覺得是嬴某請了兩位,而是認定我二人請的禦史大人?”

鄭諾哈哈大笑:“覆延侯真會開玩笑,以你二人的私交,在場唯一的外人只能是我鄭某不是?”

宋茯苓與他斟酒:“禦史大人何出此言?”

鄭諾接過輕抿了一口,幽幽嘆了口氣:“在今日之前,我還在猜測覆延侯和宋先生的關系,今日看你二人結伴而來,有些事頓時就想通了。”

聞聲沒有打斷,鄭諾便接著道:“萬萬沒想到啊,聞氏一門兩位公子竟然都還活著。世事當真難料……”

他這話雖然說得平靜,卻在聞聲和宋茯苓心裏激起一陣浪花。

鄭諾果然早就猜到,難怪此前抓不到他的把柄。

好在來此之前,兩人已經商量過對策:“敢問禦史大人口中的聞氏,可是當年葬身火海的陵國公一門?”

“二位不用跟我鄭某裝傻,”鄭諾擺擺手,“你我今日能坐在此處就證明都不是什麽蠢人。”

他徑直戳穿聞聲和宋茯苓的意圖:“你們抓不到我的把柄,就想能不能套出什麽消息。或者還有其他的打算。”

“比如呢?”聞聲極為坦誠。

“若想栽贓莫須有的罪名在鄭某身上,鄭某還是勸你們再想想,”鄭諾苦心相勸,“不要鋌而走險,你們如今有權有勢只是沒有父母,不照樣活得好好的?別做傻事。”

鄭諾將兩人進京之後的所作所為都羅列了個遍,雖然宅院之內不甚清楚,不過卻將兩人在朝堂上動的手腳一件不漏說出來。

若宋茯苓和聞聲的確想按著原計劃栽贓鄭諾,此刻無法避免已經被反將一軍。

好在今夜的意外很多,並不急於一時。因此聞聲並未辯解,兩人都只是默默聽著,適時流露出幾分驚訝無措之色。

待鄭諾說得差不多了,墻角水鐘的受水壺裏已經接了不淺的水量。

“如何,二位可還要害我?”鄭諾喝了口茶潤嘴,說太多話難免有些渴。

“鄭某也不是要害你們,今日二位若出了這個門……”

鄭諾這話被突然一陣敲門聲打斷。

聞聲側頭:“進來。”

是林文帶著消息回來。他俯身在聞聲耳旁耳語了幾句,而後鄭諾就見方才還忐忑不安的聞聲,眨眼已經換了副面孔。

林文方才只說了六個字:“慶帝遇刺已死。”

聞聲先是和宋茯苓對視了一眼,再次落在鄭諾臉上的視線便多了幾分凜冽:“看來禦史大人對我二人誤會頗深。”

“血海深仇又怎會因為曲曲栽贓陷害消弭不見?我兄弟二人今天是來向禦史大人討一樣東西。”

宋茯苓笑著接口:“便是禦史大人的命。”

分明說著忤逆至極的話,這兩人卻一個毫無波動一個風輕雲淡,鄭諾覺得羞辱異常。他啪的一聲放下茶杯:“看來你們還是執迷不悟。”

聞聲已經沒有耐心聽他廢話,既然慶帝已死,這鄭諾自然不足為懼。

“林文,給他酒。”說罷聞聲取過茶壺倒了兩杯,和宋茯苓對飲起來。

與此同時臨安河的一處畫舫上,太子謝巡也得到慶帝被刺殺的消息。

他打翻了手裏的茶杯,一把鉗住通報的太監:“你知不知道誤傳此等謠言是死罪?”

小太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自然不敢誤傳,禁軍副指揮使何德大人正在門外等著,金明池已經被禁軍重重包圍!”

“孤不信!孤不信!滾!”謝巡踹開小太監,紅著雙眼踉踉蹌蹌起身:“孤要去金明池親手斬了傳謠的人!”

“太子……”對面的扶桑也似乎被謝巡的反應嚇到,她叫了一聲試圖跟著起身,卻被姬寒落在肩上的手又按了回去。

“別亂跑。”

“可是,他看起來不太對勁……”

姬寒聽見剛才小太監的稟告,當然猜到外面發生了什麽事。等太子離開畫舫便立刻叫人停船回到岸邊,扯著扶桑往侯府而去。

慶帝已死當然是真的,謝巡叫人處理了現場立刻下達封城的指令:“太傅在何處?覆延侯在何處?”

從怔楞中回神,他向何德打聽聞聲兩人的下落,是求助不是懷疑。

“聽說邀了禦史大人在朝陽坊一鶴堂喝酒。”何德道:“殿下可要派人去請?”

“不用,孤親自去!”說罷人已經出了房門。

一路疾行來到一鶴堂頂樓,打聽清楚包間的位置謝巡就要進去,推門的前一刻可巧那門自己從裏面打開。

聞聲兩臂落在門框上,對謝巡的突然出現絲毫不感到意外:“殿下的夜游結束了?”

謝巡一眼看見桌上倒著的鄭諾,七竅流血:“禦史……也死了?”

聞聲疑惑:“殿下為什麽說也?還有誰死了?”

謝巡雙拳緊握,目眥欲裂:“他怎麽死的?”他多麽希望禦史的死和聞聲沒有關系……

“禦史大人突發心疾,救治不及已經去了。”聞聲面不改色。

房內的宋茯苓放下茶杯也望了過來:“覆延侯所言,宋某可以作證。殿下,節哀。”

謝巡看了看聞聲,又看了看宋茯苓,嘴角何時被咬破也不自知。

沈默良久後謝巡終於開口,卻不是對聞聲:“來人吶,通知禦史大人府上,禦史突發心疾救治不及已經去世,順帶將禦史送回府上處理後事。”

說這話的時候,謝巡已然平覆,除了略帶沙啞的聲線和微紅的眼眶,已經看不出異樣:“敢問覆延侯,還有何人死於心疾?”

“不知。”聞聲搖頭:“慶典結束後我與宋先生便一直在此和禦史大人說話。”

頓了頓他似乎想起什麽補充道:“對了,殿下記得派人去典客署看看,聽說城裏出了刺客,可莫要傷及他國使臣才好,屆時豈不是免不了戰事?”

“若當真起了戰事,覆延侯會站在哪邊?”謝巡緊緊盯著聞聲。

“自然是為殿下分憂。”聞聲理所當然。

“好。”謝巡應了一聲:“如此,你們便去護著三皇子。”

最後這句是對著身後的侍衛說的。

謝巡還要回宮中主持大事,聞聲和宋茯苓則相繼回到各自府中。

只是在他們二人離開沒多久,城裏就傳來朝陽坊一鶴堂失火的消息。

每年上元夜城裏都會出幾件失火的案子,多是祈願燈和禮花處理不當。這場大火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註,只是可惜了禦史大人,死後都沒有留個體面。

天明之前,整個上京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只是城裏哪兒還有謝祁的蹤跡?之後謝巡才知道,謝祁早在刺殺發生之後便喬裝出了城門。

沒過幾日慶帝遇刺一案水落石出,確是越國使臣所為。

彼時謝巡已經登基為帝,只是慶帝死得突然,朝中沒了鄭諾頗有些群龍無首的意思,朝堂之上每日爭執不下。

謝巡原本不欲再與聞聲和宋茯苓往來,可是如今看來,卻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他需要覆延侯和太傅的幫助,幫他肅理一團亂麻的朝堂,幫他坐穩身下的皇位。

聞宋二人都欣然答應,只是提出了兩個條件。

一,伐越;二,徹底覆查延州之變一案。

第一點本就在謝巡計劃之中,至於第二點,他沒有考慮多久:“朕,依你們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結束這個故事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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