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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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魔鬼!”男人瘋狂嘶吼著,臉上的神情像是狂怒又像是傷悲,“從那群瘋子讓我監視你開始我就知道了,你根本已經不是人類了!”

洛塵左躲右閃避開毫無章法胡亂刺來的刀子,體力本來就差,沒幾下就被板凳絆倒:“你能冷靜一點嗎?!”

他近乎絕望地喊道,面前的男人果然如他所料沒有給出一點反應,依舊喃喃自語著什麽:“不能讓你毀了這裏……這是我唯一的產業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生活了!”

在刀子向他迎面撲下時,吳銘不知從哪裏竄出,一腳踹開瘋癲的男人,拉起洛塵向外跑去。他身手敏捷地反手鎖上門,把嚎叫的男人擋在門板後。

“殺了他!殺了他啊!要不是他怎麽可能會死那麽多人!?如果你死在那個科研機構裏就好了!為什麽還要回來?!”在他竭嘶底裏地慘叫聲中,吳銘慢慢放開洛塵的手:“我要向你道歉……為我以前說過的話。”

“不用在意了。”洛塵深深看著他,似乎要從中汲取面對穆薩的勇氣,“我會阻止他。”

“拜托你了。”人聲亂糟糟地沸騰著,重物落地和哭喊響起的瞬間,吳銘加快語速低聲道:“……活下去。”

……帶著秦語晴的那份一起。

【“不覺得這樣很可悲麽?”

“可悲?你在說我,還是在說洛塵?”

“……只要你還和他在一起,他總有一天會想起一切。難道你讓‘洛塵’這個人格再次出現的意義,就是為了那一小段自欺欺人的相處時間?”

“你認為人格是什麽呢,醫生?人類又是怎樣區分兩個不同的人格?記憶、喜好、說話方式、行為舉止?只要他還是承載一段記憶的碎片,對於我來說,他不會是替代品——他是洛塵,僅此而已。”】

楊涵站在椅子前,突然想起不久以前他和穆薩的對話,他看著閉上眼睛進入催眠狀態的洛塵——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個被虛構創造出的人格,由記憶、性格、穆薩的喜好糅合而成的、這具身體真正主人的替代品。

多可悲啊。

就算他真的找到了穆薩,勸阻他、或者殺掉他,依附於他存在的洛塵——又會怎麽樣呢?

洛塵又回到了那座空城。

大團大團濃黑的烏雲沈沈壓下,遠處有閃電驚鴻一現,濕氣由遠及近,兜頭兜臉朝他撲下——這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那個混亂慘淡的療養院,無能為力地等著看一幕幕人間慘劇的上演。

他徑直沖回家,穆薩就坐在陽臺的躺椅上。他的臉色很差,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攥住他手腕的指尖也比平時冰冷,被觸碰到的皮膚汗毛倒豎,洛塵忍了又忍,才沒把他的手揮開。

“你回來了。”穆薩專註地看著他,如同不舍得移開目光,“我等了你好久。我一直在想,你肯定會在發現不對之前回來的……你會像我擔心你那樣擔心我……可是,好像不是這樣的呢。”他聲音很輕,有種筋疲力盡的疲憊。洛塵胸口悶悶地疼起來,他知道這種感情叫做歉疚,可他還是狠下心:“停手吧,別再讓無辜的人喪命了。”

“如果你回頭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我就會撤銷催眠的指令……”他看向窗外,陰冷的雨滴開始大點大點砸上玻璃窗,“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洛塵肯定勸不動穆薩的,楊涵這樣想。穆薩會再次囚禁洛塵,重返人間,接手屠戮為數不多的人命——說不定還包括他的,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了,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好的機會了。

【為什麽不殺了他呢?殺了他,就沒有人會因他而死了。殺了他,你就可以報你父親的仇了。殺了他——

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名為穆薩的怪物了。】

心底有顆被埋下多日的種子開始發芽,生出扭曲畸形的藤蔓,吸血的根須紮進動脈,惡意的翻攪他的內臟——

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好的機會了——

殺掉他的機會。

“你終於開始成長了,洛塵。”穆薩看著他褪去迷惘和畏縮的眼睛,“很可惜,讓你擁有希望的,並不是我呢。”

“我只是不希望你繼續錯下去。”洛塵輕聲道,“不管怎樣,你都要為那些人命負責——無論你犯下殺戮的原因是什麽。”

他看著洛塵難得堅毅的表情,似乎被親生父親叫囂著去死已經不能給他帶來更多的觸動,他想要阻止這一切,想要拯救這一切,他眼中的榮光那麽耀目,卻又如此不堪一擊。

第一次面對幾十條人命的重壓,你也難得不再逃避了麽。

可是給予你寄托的不是我的話——

穆薩輕笑起來:“好啊,我告訴你阻止這一切的方法是什麽——”

“但是你,真的能做到嗎?”

“我能做到的。”洛塵半彎下腰,第一次主動給他一個擁抱,“結束這一切,我們就離開吧。我不會離開你,你也不要再殺人了。”

真是天真的妄想,穆薩在他懷裏慢慢閉上眼睛,就是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才有說出“結束一切”的勇氣吧。

明明一切還沒有開始。

殺掉他!殺掉他!盡管要以這幾條人命當做祭奠,也不能讓穆薩恢覆意識。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如此叫囂,楊涵不知道在口袋裏那管針劑上反覆摩梭了多久,只要一針下去,洛塵就再也不會痛苦,更不會有人被穆薩殺掉了——

比如他的父親。

他被撕扯成兩半,一半苦苦哀求著再等等,說不定他能說服穆薩解決這一切,既然當初勸說他回去就要相信他;另一半卻不屑地叫囂著得了吧,洛塵就是個廢物,指望他還不如自救。

楊涵哆嗦著,終於把攥得滾燙的針劑拿了出來。

洛塵睜開眼睛。

他想向醫生高興地歡呼,他想說這一切都結束了,他想告訴他穆薩答應再也不會殺人了——

可是他睜開眼睛,迎面而來的,是寒光閃閃的放大的針頭。

細細的針尖攮入皮下,帶來蚊子叮咬般不值一提的微痛,接著冰冷的藥水註進來,順著血管麻痹他的心臟。

“抱歉,我覺得你還是死掉比較好。”

雨終於停了,蒼穹下堆積著幹涸的雲片,陽光蒸發了厚厚的血氣。最後一個人縱身躍下,迅速墜落的黑色影子,徒勞撲落在逐漸渙散的黑色瞳孔裏。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嗯正文就算這樣完結了,BE吧。大概本文就是想表達希望過後只有絕望,陰影背後沒有救贖之類的?

☆、另一篇番外

對於穆薩,洛塵到底是什麽?

初見時他沈在營養液底,支離破碎。解剖他的研究員迎過來,他看著那個男人面上諂媚笑意,突然覺得惡心。

後來他沈眠在洛塵的意識裏,洛塵心音開出繁花覆過穆薩的腳背,洛塵悲傷時不會流淚雨水卻打濕穆薩的發,他就像被記憶遺棄在深井的枯枝敗葉,整日整日周而覆始地仰望頭頂遙遠的一線天光。

他本可以輕易觸碰到他,甚至代替他掌控他,變成囚禁他的鳥籠,讓他有羽翼卻不能飛翔,有雙腿卻無路可逃。

可他只是看著,在觸手不及的咫尺凝視他的一切。仰望光明的時間太長太久,追隨著他體溫的心臟,慢慢滋生出不可告人的陰暗欲望。

那陰影背後滋養著一只蟄伏的獸,他剜去血肉飼餵填滿它,有些抵觸、又有些期待著它失控的一天。

他已經不想再做只有腳尖與他相連的影子,他想成為一個可以掌控他的,真正的人。

明明一開始,他是抱著珍愛的心情去保護他的。可這種感情發了酵、變了質,再沒有人能阻擋它開出艷麗畸形的花朵。

洛塵的身體是穆薩重塑的,洛塵的意識是穆薩拯救的,洛塵的生命因為穆薩重新開始,這個人,是,且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所以那些傷害他所有物的渣滓,難道不該清理一下嗎?

那些覬覦洛塵的癡心妄想的幻想家們,難道不能小施懲戒?

他一直在陰暗裏註視著洛塵,看他所看,聽他所聽,他們之間有著比同卵雙胞胎更密切的關系,他們本就是一人。

以前的穆薩為了洛塵而死,現在的穆薩為了洛塵存在。

他是穆薩世界的中心,無亞於心臟相對生命的重量。穆薩回應他的呼喚而誕生,為了滿足他的心願而存活。他是囚禁穆薩失控本能的枷鎖,是那頭蟄伏在陰影背後的獸的項圈。

他費盡心思想使之存活下來的、重愈生命的珍寶,卻被他的親人們、朋友們爭相背棄。

除了穆薩的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包括洛塵自己。

為什麽……你還要保護他們,甚至不惜傷害自己呢?

明明、明明他才是從頭到尾陪伴你、珍重你、保護你的“人”。

無數個白日仰望他瞳孔深處折出的陽光。

無數個午夜抱膝等待死城裏的大雨停下。

無數次洛塵身處險境他毫不猶豫地出手。

時間是最粗礪的武器,它可以把耐心消磨殆盡,一點點腐化那頭獸頸上的枷鎖,欲望傾籠而出。

“……既然你想救他們,就做個交易吧。”

“你留下來,我就會放過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穆薩的另一篇番外,因為涉及劇透就放在文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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