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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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在深夜驚醒,覺得窗外每一聲稍大的分貝都是來抓捕他的警車的尖叫。他不敢在白天出門,清白的人類投來的目光像箭一樣輕易刺穿偽善者的表象。他時時刻刻在只有一人的房間裏反覆重覆著他是清白的,他是無罪的,他沒有殺過人。可這麽一點聊勝於無的慰藉,也被母親的屍骨粉碎了個幹凈。

不管原因是什麽,他都無法反駁板上釘釘的事實——他是一個殺死母親的畜生,是一個殺人犯的幫兇。

“你快要把我逼瘋了……”他跪倒在地,近乎自語的低喃。

天色漸漸暗沈,青鐵一樣沈默的地平線後,半輪血紅的太陽肯定也害怕著眼前這人冰冷的眼眸,飛快地沈落到地球背面,不見蹤跡。

“快要被逼瘋的人,明明是我啊,洛塵。”他沈入深潭,千萬只死人慘白柔軟的肢體拉扯著他,落到骸骨鋪就的河床,不得動彈。

穆薩欺身將他壓在床上,握住他肩膀的手指那麽有力,他微不足道的掙紮泥沈大海。頂著張漂亮面孔的男人卻有雙幽深冷漠的眼睛,來自深海的魚群游弋在他瞳孔深處,陰影背後那只野獸誇張地張大嘴巴,蓄勢愈發地盯上了他。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麽?每一次你出門我都擔心你會死於非命,我不敢讓你靠近廚房,晚上你睡了我就守在臥室門口。我好怕我一移開眼睛,你就會在我看不到的角落被‘它’殺掉。我這麽擔心,這麽害怕,每一天每一天提心吊膽,把所有靠近你的東西都抹殺掉。”他用清越的聲音低低冷笑,聽得洛塵骨髓都要被凍住了,“對,都殺掉了,就沒有人能傷害你,就沒有人能靠近你——你會是我一個人的。”

“只屬於我。”

他瘋了!洛塵恐懼地瞪大眼睛,覺得楊涵說過的什麽溝通理解簡直就是屁話!他不是瘋子,可是穆薩是!他要怎麽和一個沒有理智只有欲望的精神病溝通?!

明明咽喉並沒有被扼住,洛塵卻發聲困難:“你瘋了……根本沒有人想殺我,我也不是屬於你的!”

“沒有麽?如果不是我,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那些都是意外!你又有什麽證據證明這些是人為的,刻意發生的?”

“不需要證據。只憑你比其他人倒黴就夠了。”他湊近他頸邊,濕冷的吐息似乎含著劇毒,一下一下落到他耳垂上,“為什麽你的母親會是個瘋子?為什麽班上那麽多人,只有你被同學勒索毆打?為什麽公司旅行那天,只有你一個人掉下去?”

“我說過的,命運在追殺你。”——因為你早該死了。穆薩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輕柔地蹭來蹭去,“你看,現在所有人都認為是你殺了人——畢竟他們可沒法透過這具皮囊,看到我的存在——人類啊,最擅長的就是用猜測和八卦加重他人的不不幸,活在蜜罐裏的人,是不會理解你的無奈和痛苦的。”

洛塵心裏發冷:“那也只是不知情的人的看法!我根本沒有必要去在意!”

“那還會有誰相信你呢?”穆薩把額頭抵在洛塵的額頭上,逼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睛,“秦語晴?吳銘?楊涵?吳銘就不用說了,他恨不得把你繩之以法呢。秦語晴如果知道她的父親是你間接害死的,你說她還會不會相信你?至於楊涵——他不過是拿著你父親的錢,盡到身為心理醫生的職責罷了——就他個人而言,他恨不得把你送進精神病院永遠囚禁呢。”

“真是可悲啊,你認識的、熟知的、小的可憐的交際圈裏的所有人——都恨不得讓你消失。”

“那也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別人怎麽可能認為我會殺人?”洛塵向他吼道。

穆薩親昵地貼到他身上,壓制的雙手在掌心強迫與他十指相扣:“你啊,軟弱可欺、優柔寡斷。被人欺負了也完全不懂回擊,反對的話永遠只敢在心裏說——這樣窩囊的你,怎麽可能讓我放心得下呢。”

“都是你的錯,那些人才會死哦。”

別說了!別說了!洛塵想要捂住耳朵,手卻不能動。他只能沈默著,像是對方描述的廢物一樣,安安靜靜聽完穆薩的諷刺。

“不過沒關系……你的缺點也好,長處也罷,不管你曾經是什麽樣子,未來會變成什麽,我都有著可以全盤接受的自信。”

“除了我,已經沒有人愛著你了。”

洛塵發起抖來,蜷起身體可憐兮兮縮在男人臂彎裏的模樣讓穆薩憐愛地落下一個接一個的輕吻。他仰起頭麻木承受著,胸膛裏那團正在尖叫的肉塊嚎啕哭泣,漸漸死去。

“來做個選擇吧,洛塵。‘這邊’和‘那邊’,你選擇哪個?”他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為心愛的孩子唱著溫柔的搖籃曲,“你肯定會選擇留下吧?畢竟——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人在等著你回去了。”

“留下來吧,我會讓你永遠做著最甜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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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語晴覺得自家老板好像變了一個人。

她的父親傷勢漸漸好轉,醫藥費也通過捐款籌得差不多了。這讓她重新有了生活的動力,心情平覆後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洛塵的變化。

並不是所外表的變化,他還是頂著一張沒什麽特征的大眾臉,像以前一樣閑閑散散地生活著。

硬要說的話——就是給人的感覺吧。

以前的洛塵交際能力差的驚人,在外人面前習慣用距離織成的蠶繭把自己團團圍住。在店裏時多數時候木頭般板著張臉,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麽。雖然在她面前會好一點,不過和他的交流還是讓人不太愉快。

她從不知道他的笑容如此好看。

像是清晨第一縷泛白的天光,或是白鴿飛過廣場落下的柔軟羽毛,天生有讓人為之動容的獨特吸引力。那雙眼睛也不再死氣沈沈,而是蓄了一泓讓人驚艷的幽深潭水,只要深望一眼,就會有被吸去魂魄的錯覺。秦語晴望著他被曙光染成金紅的柔軟睫羽,竟看得出了神。

不過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發呆,卻不是一臉苦大仇深想著對付仇人般讓人看了發怵的表情。他會柔柔軟軟的笑,食指屈起抵住下唇,似乎想到了些非常愉悅的事。

可是秦語晴卻覺得,面前這個時常向她微笑的人,不是洛塵。

有時候她看著那笑容,覺得出奇的陌生。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占據了名為洛塵的軀殼,光明正大存活於世。可是她又想,這怎麽可能呢?

他對著進店的女學生溫柔微笑,體貼又風趣地把一群人逗得直笑,秦語晴孤零零站在收銀臺後,突然有些懷念以前那個見到生人會不自覺後退的洛塵。

他會討厭自己嗎?秦語晴把臉埋進臂彎裏,悶悶地想,畢竟自己也算告白被拒了嗎,當時他就這樣一臉無懈可擊的幹凈笑容……

她楞住,好像隱隱察覺到些什麽,卻不敢肯定。

直到她在後花園看到洛塵。

一般開花店的都不會自己種花,不僅成本高,還容易一無所獲。洛塵的花店也是自己定期進貨的,但是他卻在後花園種了一片玫瑰。玫瑰嬌氣又不好伺候,需要的不僅僅是細心地照料,可是這片玫瑰卻長勢喜人,如火似霞的殷紅像浸了血,嬌艷欲滴地依靠著站在中間的男人。

晚霞的餘暉投下奇異的橘黃,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像染了血的沙子,沈下不詳的陰影。可是他的笑容實在太迷人,好似隔了半個花園都能嗅到一種類似蜂蜜的醇厚甜美的氣息。

以至於秦語晴看到他的第一秒,忽略了他提在手裏的人頭。

第二秒她尖叫出聲,因為她看到了倒在玫瑰花叢裏的灰衣男人。洛塵揪住男人的頭發,頭顱的斷口還在滴滴答答滲出血。

洛塵……殺人了?!怎麽可能呢?!

秦語晴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荒誕的夢境裏,她無措地搖著頭,哆哆嗦嗦後退著。看到面帶微笑的洛塵捧著頭顱漫不經心向她走來,她絆倒在臺階上,渾身發抖倒在地上。

他踏過一地鮮紅的裝飾——不知道是玫瑰落下的花瓣、還是斑斑點點人類的鮮血——站定在她面前,安靜地低頭註視她。

“真可憐……在發抖呢。”他的聲音那麽輕柔,似乎真的對於面前瑟瑟發抖的可愛女孩有發自內心的憐憫,“你在……害怕我麽?”

“你……你殺人了?!”秦語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手裏的人頭。洛塵看了看狼藉的地面,笑容爽朗可親:“是啊。說起來,這也算是替令尊報仇了。這個就是把你父親推下馬路的精神病哦。”他邀功般把人頭捧到她面前,斷掉的頭顱嘴角還凝固著有些傻傻的笑,血染紅他的塑膠手套,順帶落在了女孩的裙子上。

“不……不,你不是洛塵!他不會做這種事的!”可憐的女孩看上去快要崩潰了,她幾次想要撐起身體,發軟的手腳卻不受自己控制,“你要是對我做什麽,我會報警的!我絕對會的!”

“你要是報警,我是會坐牢的。”洛塵蹲下,配合地露出驚慌又憂傷的神情,“你不是喜歡我麽?我可是為了你才殺掉他呀。”

“跟我有什麽關系?!你離我遠一點!不要過來!”她竭嘶底裏地尖叫,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行,只想離屍體和洛塵遠一點,“你在騙我!你根本只是想殺人而已!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聽啊,洛塵。嘴上說著喜歡你的人,卻連屬於你一部分的我都無法接受呢。

“答對嘍。”洛塵抓過女孩的手臂,輕而易舉地將她從門口提回自己身邊。看著又開始尖叫的女孩,他無奈地笑笑,“真傷腦筋,我對女孩可粗暴不起來呢。”

他隨手拿起放在一邊的園藝剪,笑容溫柔和煦:“不如就把那條隨意說出‘喜歡’的舌頭剪掉吧。”

作者有話要說:

☆、穆薩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穆薩第一人稱,這番外還是我高中時寫的ORZ。

感覺不到你的存在的時候,我近乎發瘋了。

那個冬天天地岑寂,白雪傾蓋下來,覆沒一切。鳥雀早就斂息了羽翼,寂靜無聲。

像是一場盛大又哀慟的葬禮。

但我拒絕相信你可能離去。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許。

憶起再見的時候,剛剛恢覆神志的我,於這片死寂的黑暗裏看見了你。

比最黑暗的黑暗還要深沈,比最絕望的絕望還要無助,徹底失去生機、支離破碎的玩偶。

恐懼到不敢害怕,絕望到連信任都成了消費不起的奢侈品,哪怕我親吻那雙被羊腸線縫起來的嘴唇,你也只會擡頭用黑沈沈、無機質的迷惘眼神看著我。

好喜歡、好喜歡你,喜歡到要用盡這虛無神志的所有自制去克制自己伸出手,殺掉那些傷害你的人。

別害怕啊,別遠離我啊,只有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背叛你。哪怕是死亡,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我們早就血肉相融,我的骨頭纏繞著你的骨頭,我的鮮血裏流淌著你的血液,我替你承受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記憶,只求你能夠輕松快樂地"活"下去。

我是這樣相信著的,可是為什麽我卻、開始漸漸不滿足了呢?

為什麽要去信任別人呢?為什麽要對別人露出笑容呢?明明只相信著我,只註視著我就夠了,像是渴求空氣一樣渴求著我就好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

只有你和我。

所以啊那些讓你露出笑容的人和讓你痛苦哭泣的人一樣可恨,一樣該死。

明明帶給你光明的是我,可你為什麽一轉身就把我遺忘在黑暗裏了呢?

啊啊,明明是帶著守護的心情去擁抱你的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慢慢變質、腐爛了。

我渴求你,抱著這樣病態的思念、幾乎絕望地-----

愛你。

想要,好想要,哪怕撕開那些不見天日的潰爛傷口會讓你疼痛,讓你崩潰,我也依舊,想要見你。

痛苦麽?恐懼麽?害怕的牙齒打顫,疼痛的甚至想要撕開喉嚨麽?那就向我求救吧!我會滿足你的一切欲望,讓你不再痛苦,把你護在我的羽翼下,不再被恐懼折磨。

作為代價的是,只屬於我一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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