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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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瑤想著在過年之前將鋪裏的總賬目看一下,朱巖專門請了位管事人,這京城所有的鋪子都歸他管,這位韓管事每年都會去揚州匯報一次汴京城裏的情況。

此時朱瑤與青黛兩人在宅子裏看著賬本,一摞摞賬本超過了兩人的頭,朱瑤伸了伸懶腰,扭了扭脖子道:“這些賬本還真是要了我的命,什麽時候能看完呀!”

青黛也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眉心道:“大概還需要幾日吧。”

“想想就累,以前這些賬本都是那位韓管事每年送到揚州給爹爹檢查,這次父親提前打了招呼,說我們要來。以前爹爹讓我算賬,也只是為了教我,我倒是討厭他一直待在書房裏那麽久不出來,沒想到是個這麽大的工程。”朱瑤精疲力盡的趴在了浮雕書案上,因著幾日下來,眼底微微有些泛青。

青黛微微一笑,卻忽然神情嚴肅起來,朝朱瑤看了一眼,道:“阿瑤,你來看看這。”

朱瑤神色收斂湊了過去,看向青黛指著賬本上的一個地方,驚鄂道:“這個數?小數點錯了?”

青黛點點頭:“正是。”

“這小數點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可是足足錯了三位數啊,這按理再怎麽粗心也粗心不到這份上呀!”朱瑤又拿起靛藍色的賬本仔細看了一眼,確定無誤之後,秀眉一皺,陡然生了怒氣:“這是瞧準了我們是兩個女子,會偷懶還是不成,還是說女子就看不到這明晃晃的偷奸耍滑了,真真是讓人氣極,以前爹爹檢查賬本可不敢有這麽大的簍子。”

青黛卻是緩緩一笑道:“就算是氣極,說與那管事聽,那管事或許會以粗心為由,絕不會坦誠是偷奸耍滑了。”

朱瑤哼笑一聲:“意思是我們找出來了還不能怎麽著他了是嗎?”

“因為人犯錯是難免的,所以他要是說自己粗心大意,而不是故意,死不承認的話那也沒有辦法,而且他替朱家在汴京城管理了這麽久的生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在外人眼裏為了一個錯誤而把人解雇,反倒會落人些許話柄。”青黛有條不紊道。

“那怎麽辦?”朱瑤又怒又急。

青黛又微微笑了笑。

朱瑤一瞧這笑容就知道有什麽主意,不由問道:“你…”

“我除了發現這一處,還發現了另一處問題所在。”青黛心有成竹的看了過去,臉上是篤定的笑容。

“還有問題?”朱瑤疑惑看了過去。

青黛點點頭,把看過的賬本同時拿了出來,指著其中的一筆賬目道:“你看看這筆賬。”

朱瑤一看,疑惑的臉上瞬間豁然開朗,道:“這,這韓管事也太過分了,居然每月都有這樣一筆貪汙的款子,這是拿我爹爹當傻子了不成,爹爹怎會這麽多年來察覺不到呢?不可能啊!”

“或許你爹爹不是察覺不到,而是察覺到了沒說,這賬目上雖做了假,可架不住這位管事人很有經商的手腕,每家商鋪的收入都能如此之好,這一般人可沒有這樣的手段,所以就算是貪汙一些,你爹爹也是閉一只眼睜一只眼罷了,而且天高皇帝遠,這肥羊擺在面前,哪有不惦記的。”青黛徐徐道。

朱瑤嘆一口氣:“那還是拿他無可奈何嗎?看來爹爹讓我來汴京也不完全因為周敏安的關系,還有這一層原因在裏頭。”

青黛點點頭:“應該是如此的,所以別只把這位韓管事當做普通的貪汙管事,而是要將他這些手腕學上手,這貪汙只是其次,況且他若不貪,也不會管理的這般好,那些就當做給他的報酬,但該給的警醒不能少了,讓他心裏有數,別以為我們真是傻子,讓他記著這個恩,或許才會對我們傾囊相授,薪火相傳。”

朱瑤很是讚同的點點頭:“爹爹是看上了他的經商頭腦,所以這是想讓我學著點,對於我們商人來說,這其中的奧竅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相視而笑。

**

孟佪提著一個食盒走進了屋裏,屋裏燃著裊裊熏香,清美的女子正低頭繡著手裏的錦緞長袍,他笑道:“這衣服都快做好了,讓你不要晚上太累,你偏不聽,傷了眼睛可怎好。”

青黛放下手裏的袍子,道:“這屋裏放著幾盞琉璃燈,此時又還早,傷不著眼,今日忙完了嗎?”

“嗯,早就忙完了,阿瑤那丫頭去我那,帶了這盒點心,說是讓我給你帶回來,去我那一陣誇你,直說你通透,是個經商的好苗子。”孟佪郎聲道。

青黛笑笑,能夠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還能讓人認同與欣賞,心裏也著實高興,嘴上卻還是謙虛道:“哪有她說的那樣好,只不過是恰巧看到了。”

“你心思本就玲瓏剔透,倒不是她強誇了你,也是她高興的緊,這才和我說了。”孟佪打開食盒,拈起一塊點心遞了過去。

青黛輕輕咬了一口,一時間只覺得甜到了心坎上,本來一路上的憂心忡忡確實消散了很多,日子一點都沒變,還是和揚州時一樣,將手肘至於桌上,手托著下巴,淺笑盈盈道:“那我的聰敏理智還讓你不喜嗎?”

孟佪悶哼笑道,坐到她身旁的位置,同樣以手托住下巴,漆黑的眸子深深望了過去:“你說呢?”

“不知道。”青黛幾字咬得極重又慢。

“誰不喜歡聰慧的女子,這聰慧用在正途上,就更惹人喜愛。”孟佪將手中的糕點又遞了過去。

輕輕咬了一口,青黛只覺得這糕點似乎又變甜了些,原來喜歡一個人只這樣簡單的相處就很快樂。

**

日子悄無聲息的劃過,轉眼又到了二月,孟佪與周敏安會考完,放榜過去了幾天,朱氏差家仆送了封信來。

孟佪看了信,看向青黛,道:“母親說讓我帶你回孟府,她接受你的存在,不過我們之間的關系,先等我殿試完再說。”

青黛當然知道名聲對於一個正要參加殿試的進士們有多重要,這也是要綜合考慮到的,明白的點點頭道:“我分的清孰輕孰重。”

何況自己又是什麽身份。

孟佪將信紙放下,低低道:“黛兒,我是孟府的人,大概做不到完全撇下,如今母親信裏的意思,父親也希望我回去,說一切都好說。”

青黛笑著又點點頭。

孟佪握住了她的手:“你相信我,我能保你周全,我心中自有我的打算,且他們能同意我們回去,就說明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說著孟佪又幽幽嘆了聲氣:“那位姜小姐還在府裏。”

青黛一聽到這個名字,神情就微微有些變了,下意識朝他看去。

“母親在信裏說,她病的快不行了,說是趁她沒死,能看一眼就去看一眼吧,說當初也是我點頭答應的婚事,怎麽著也該給她親人一個交代,如果交代不好,怕是亦會對我前程有影響。”

青黛一臉訝然睇了過去:“這,也沒過去多久,怎麽會?”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母親信裏不似說假,這個也說假不得,所以我們今日就動身去孟府吧。”孟佪將手心的手又握緊了些,似乎想要從這上面獲得一些力量,恍惚道:“黛兒,有些事情我必須面對與解決。”

青黛緊緊回握他的手,微微抿唇:“我理解。”

更加能夠理解,若是一條生命因自身而殞命,那種心裏大概也只有切身才能體會到。

兩人是下午到的孟府,再次走入孟府,青黛心中頗多感慨,也許自她第一次走入這裏時,冥冥之中就註定會發生些什麽,她的命運也隨之而改變了。

青黛進入了祥禾苑,和進秋祺閣的感覺截然不同,如今所有人看的目光又截然不同了,大概是驚訝至極裏有輕蔑,又夾雜著羨慕嫉妒和不敢輕視吧。

其實府裏的人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的,青黛此時反倒能夠泰然處之,自己做過的事情就沒有什麽不能承受的,只讓碧佩整理著包袱,而自己坐在窗下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蓮花池,心想他有時會不會也坐這裏呆呆看著外頭。

而孟佪先是由幾位孟府的叔伯重新將他的名字添到了家譜上去,然後又隨著老太太去了趟玉蘭小築,從玉蘭小築出來,便去了府裏的另外一處地方,聽雨軒,姜姝如今在孟府的住處。

一路上,孟佪心思有些微的沈重,姜姝雖然有可惡的地方,但好端端的一個人也不應該在他孟府消香玉隕了去。

走到聽雨軒,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沈重,看到他更是眼裏帶著些許的恨意,由姜姝的貼身丫鬟帶著走入了姜姝的房裏,房門被“吱呀”一聲輕輕關上。

孟佪從薄如蟬翼的紗畫屏風上,瞧到了裏面鏤空雕花床上躺著的女子。

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月藍色團花紋被褥下,從前圓潤紅俏的臉此時甚是蒼白消瘦,就像是藏在薄霧似的雲層裏的淺黃月亮,瞬間能消失在人眼前。

如若心裏還有一丟丟懷疑面前這個女子或是故意裝病,此時也都煙消雲散了,病痛是最能折磨人的一個東西,能將一個健健康康的人折磨的不成人樣,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影子。

姜姝緩緩睜開了眼,看到面前的人,有一剎那的驚詫,定睛看了看,是他無疑了。他裏面穿一件羽藍色百蝶長袍,外罩一件白狐裘,頭上是一根如意雲紋紫玉簪子,眼眸微微低垂看著她,像一只純粹的白狐貍,讓人心甘情願受他蠱惑,心甘情願為他走到死的這一步。

“孟公子,聽說你考上了會元,姜姝在此恭賀你了,狀元定是孟公子無疑了。”姜姝只是躺在那說話,聲音也像是了無生氣。

孟佪澹然道:“說狀元還為時過早,沒有確定下來的事情就有變化的可能。”

姜姝瞧他風輕雲淡的樣子,虛弱的笑了,笑容裏又微微透著些許無奈的蒼涼,只道:“別人我或許不敢肯定,但你,我能確定。”

早在之前姜姝就知道面前這個人不似表面傳言的那樣,在佛光寺的那位天子,她就知道能夠被天子賞識的人,怎麽能是泛泛之輩,但也只是神秘的笑了笑。

這樣的人不屬於她,就像水中的月亮,她怎麽撈也撈不著,最後只剩下滿心的恨意,恨命運對她的不公。

“一直是姜小姐高看我了,我不過就是個再平凡不過之人,姜小姐如今病了,該好好養病才是,是我孟佪當初偏激了些,沒有處理好這些事情,所以我對不住姜小姐,我會請名醫來為你醫治。”

姜姝輕嗤出聲:“孟公子實在不必費心,我很明白,自己時日無多了,恐浪費了孟公子的一片心意。”

“孟公子若真有心,能否答應我一件事。”姜姝緩聲道。

“你說。”孟佪道。

“我們終究是拜過高堂成過親,就算你心裏不承認,這個府裏的人也還是稱我一聲三奶奶,而孟公子,我不怨你不恨你,但我希望你能全了我這名分,能在我這聽雨軒呆上一夜,就算只是住在我隔壁,也不枉我曾經嫁給過你,這樣我也能安心的去了,這樣我也就沒遺憾了,父親母親那我也自會說清楚明白,絕不會讓孟公子為難。”姜姝說著說著狠狠的咳嗽起來。

孟佪遞過去一只痰盂,分明的看到一口血色黏液吐了出來,帶著一股子難聞的血腥氣味。

姜姝抱歉的看了看他,心口微微喘氣,暫時也說不出話來。

孟佪心中微妙,眼睜睜看著一朵花從鮮艷到頹敗,而且這其中還有自己的原因,心裏著實不是滋味。

許久,待姜姝回過些氣力,虛弱道:“孟公子,你先前拒絕我時,說不喜歡太過聰慧的女子,不喜歡算計的女子,不喜歡什麽都握在手心的女子。其實我也想問一句,那位青姑娘比起我來,只怕會更聰慧些吧,我也是如今才明白,她不是不會算計的人,她才是那個真正將所有東西掌握在手心的人,包括你我,包括這個宅子裏的一切。”

孟佪銳眸一閃:“姜小姐,她與你最不相同的地方就是,她不會用心思去害人,而是把這種玲瓏剔透的心思用在了對的地方。所以就令人欣賞。”

姜姝又冷哼一聲,陷入愛情裏面的男女都會比較盲目,或者說就算這個人不好,都願意相信這個人的一切都是好的,也許她吃虧在這點上。

“孟公子,這位青姑娘比你想象的還要聰慧許多,她知道孟公子喜歡,便利用這份喜歡來達到她自己的目的,與我又有何區別,只不過她比我多了一點,就是擁有你的喜歡。我在想,她這份喜歡之下,有多少是算計,有多少又是無奈,有多少是因為喜歡你,對孟公子有那樣純粹嗎?孟公子有時候看人也不清晰啊,都說當局者迷,孟公子這樣聰明的人也不例外。”

“你到底還是怨恨我,你說這些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孟佪一聽這話,臉色微變,心裏頭確實微妙。

“我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我一個快要死的人,怨恨能有多重要,只不過也想讓孟公子看清楚你身邊這個女人的真正心思。”姜姝冷聲道。

孟佪沈默不語。

“孟公子若不相信,一試便知。”姜姝道。

“姜小姐好生休息吧。”孟佪說完這句,便沒了談下去的興致。

外面飄起了綿綿細雨,遠處迷蒙一片,似是看不太清晰,才轉過曲折游廊,只聽見清脆如鳴鳥的聲音傳了過來:“三奶奶也真是可憐,到臨死前才能得三爺探望一眼。”

“是啊,真讓人惋惜,這圖個什麽啊!落得這下場。”

“大概是圖了心中的那份歡喜吧,要說三爺,倒也確實能讓人為他如此癲狂。哪次夜裏沒看到三奶奶獨自一人倚在那屋檐底下,或是那窗邊上,大概是在想三爺吧。”

“嗳,一片癡心付錯了人,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孟佪微微握拳,不管怎樣,因為自己當初的決定與倔強,確實不應該扯上不相關的人,成了自己的罪孽。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我反過去看,才發現,開始的佛光寺變成了佛山寺,可能是因為有個佛山,然後這一章變回來了,那些就不改了。

然後昨天有點事情,所以沒時間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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