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枕黃粱繁華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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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太妃禁足結束,按律當登門來拜見含星,以表痛改前非,可是日子過去十幾天,蕭太妃根本就沒有登門的意思,日日在自己宮中呆著,竟像是禁足尚未結束一般。

劉寶對含星說起蕭太妃忤逆之時,含星只是給了劉寶一個白眼:“我理她做什麽?”

梁炅聽春桃稟報含星的舉動,自己點頭,聽完之後輕描淡寫:“打劉寶三十板子以儆效尤。”說完便揮揮手,春桃領命去了,梁炅揉揉額角,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只覺得心力交瘁。桌前金獸吞雲吐霧,是令人沈靜的沈水香,內侍奉上熱茶,梁炅接過去飲一口放在一邊,沈吟片刻拿起筆來在一份奏章之上寫下朱批。

劉寶挨打的事情含星自然是知道的,春桃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含星的表現,含星卻只是一笑:“該打,該長長記性了。”說著,卻又囑咐:“賞他些療傷的藥膏,告訴他,以後管好自己的嘴。”

春桃答應著,松了口氣,也不知為什麽,當初剛來伺候含星時,春桃頗輕視這女人,不過是個外臣手中制約彼此的棋子而已,況且出身亦沒怎麽高貴,日子久了,春桃卻覺得,跟含星在一起越發有種陰森的感覺,仿佛這個女人憋著一股勁,面子上冷冷的,內裏卻又是洶湧澎湃,真不知哪一日爆發起來。春桃倒不是覺得含星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只是怕自己成了池魚。

劉寶這一傷,養了幾個月,直到天氣暖了才到含星身邊來伺候。他病在床上時含星常派人送藥送飯,如今病好了格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恨不能肝腦塗地。含星聽他在那表忠心,撲哧笑了:“罷了罷了,早知道你這麽啰嗦,我讓你病死豈不是清凈。”

如今天暖,皇帝定省就來得晚,時而還帶著伴讀一同前來,從前只帶男孩子,這一日竟領了三個男孩並一個女孩子來,那女孩子著騎裝颯爽英姿,混在四個男孩子身邊活脫像是個小子,五個孩子往含星面前一站,各個伶俐精神,含星看著也覺得喜氣,挨個問了話賞了東西,摟著梁沅閑話,其餘幾人都退出去等候,唯有那女孩子站著不動,待那些男孩子走了才一拜到底:“鸞盈今日著騎裝拜見太後,實在失禮,請太後娘娘贖罪。”

“鸞盈不必擔心,母後不會怪罪你的。”梁沅沒等含星張口便先說了,回頭看著含星,似是在等含星的態度,含星點頭:“正是,我不會怪你,起來吧。”

“鸞盈謝過太後。”女孩子退下,畢恭畢敬禮數一絲不錯,含星輕笑,待女孩子走了,才看看梁沅:“皇帝喜歡她?”

九歲孩童,懂得什麽情愛,縱使有些兩小無猜也不過是懵懂而已,梁沅毫不掩飾:“不錯,鸞盈深得朕心。”

“皇帝開心便好,只莫要耽擱正事。”含星一笑,不再多言。鸞盈這女孩子如此聰慧,懂得伴駕騎射,懂得在自己面前幾次三番嶄露頭角,在深宮中浸淫幾年,必定會是個厲害的人物,只是梁沅的單純卻超出了含星意料。

從前見梁沅時,以為他自幼吃苦必定養出超出年齡的城府,相處日久,含星只覺得這孩子看似聰明,實則單純,眼中所見非黑既白,事事均不夠玲瓏變通,這樣的性子不知是梁炅刻意教育如此,還是天性使然。

“春桃,叫劉寶過來。”含星心思一動,招呼一聲,劉寶一溜小跑過來,陪一個大大的笑臉,行個大禮。

“皇帝,哀家身邊的這個奴才很勤勉,如今你長大了,伺候你的人也該多些,哀家送給你,讓他去好好伺候你如何?”含星話音落了,劉寶已經一跟頭撲倒在梁沅腳下:“奴才必定肝腦塗地盡職盡責。”

梁沅不知如何拒絕,只能收下劉寶,劉寶極乖覺,伏低做小奉承得梁沅漸漸露了笑臉。

皇帝前腳領著劉寶等人走了,梁炅後腳就到了,進門又是皺著眉頭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興師問罪一般:“你送劉寶過去是想幹什麽?”宮人內侍早就躲開,含星探頭看一眼,輕描淡寫:“這奴才多嘴,留在皇帝身邊幫我傳個話就好,我還能幹什麽?”

含星擡起頭來盯著梁炅的眼睛,看他面色不虞,起身款款走了兩步,梁炅皺眉似厭惡已極的後退了一步,含星止步不再靠近,二人面對站著,宮室原本寬敞,四下的琳瑯珠玉貴氣逼人,像是無形中讓這宮室狹窄了許多,二人站的又遠,梁炅又是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屋子裏頓時緊得都快要透不出氣來。春桃在窗外趴一眼,便縮頭緊忙跑開了。

“倒是我想問問你,總是不當不正往我這個皇嫂屋裏跑,你懷得什麽心?”含星揶揄,梁炅滿臉厭惡:“瘋言瘋語,你哪點有太後的樣子?”

“我何來太後的樣子,我原本連妃嬪的位份都沒有,說起來......”含星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梁炅冷著臉:“皇帝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不要再指手畫腳,再有多言,我必不客氣!”

“你如何不客氣?”梁炅說完要走,含星卻已經擋住了他的去路,梁炅道路被阻,不便伸手去拉扯推搡,一時間竟被小小女子攔在屋裏。

梁炅怒視:“太後當註意儀態,如此輕佻放浪之舉實非端方。”

這話說得很重了,含星卻恍如未聽出話裏教訓的意思,依舊攔在門口:“當年花前月下,王爺可以推醉酒誤事,可是當真就全都是誤事而已麽?”

梁炅不防她竟然面色平靜說出這番話來,心頭一震又向後退了一步,地中間本就擺著一個犀牛香爐,這麽一退,小腿就貼到了犀牛嘴,他想向前躲避,卻又不肯靠近含星,只能硬挺著站在那裏。含星盯著他那張有些發白的臉:“十年來我並無一日後悔。”

“太後瘋了吧!”梁炅終於忍無可忍,伸手將含星推開,正欲奪門而出,一步走過去卻覺得小腿生疼,含星吸一口氣:“王爺!”

梁炅低頭,小腿貼在香爐出煙口,竟然將布料燒出了一個不小的口子,看樣子皮膚應該也是燒傷了。

“快取藥來!”梁炅想阻止含星叫人,卻慢了一步,雖有些無奈但是想著這宮殿裏的內侍宮人都是自己的人,遂放下心來,含星攙扶著梁炅坐下,蹲□去看他的傷口,他想攔阻,伸手去欲拽她起來,卻楞在那裏。

含星今日的發髻自頂心處分成兩部分,各盤成發辮後又在頭頂匯成一個總髻,珠玉裝飾華麗端莊,站著看時絕看不出什麽,這會居高臨下,那頂心處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像是一條蚯蚓盤踞,觸目驚心。

春桃取了藥膏來,含星一伸手:“拿來。”春桃猶豫著看看梁炅,見他沒有什麽反應,遞過藥膏也不敢在一邊伺候,下人們又再次急忙消失無蹤。

含星用無名指沾取藥膏,將梁炅已經壞了的衣衫撕開,一邊吹一邊塗抹在他小腿上,藥膏清涼,剛塗上時有些疼,很快就覺得一絲絲舒爽涼意彌漫開。梁炅微微放松,看著跪在自己面前俯身上藥的含星,欲言又止。

“好了。”良久,含星起身,梁炅看著她的臉,她也毫不回避的看著梁炅的臉,兩人站的這麽近,一言不發看著彼此,竟絲毫尷尬也沒有。銅漏的聲音一下一下清晰起來,每一聲都在二人之間激起一層漣漪,一波一波彌漫開,輕柔卻又推波助瀾,讓這屋裏的氣氛愈加沈悶。

“你到底是想要做什麽?”梁炅開口,自己像是繳械投降,前所未有的面對一個女人如此無奈,其實除掉這個女人又費什麽事呢?任憑她是太後又如何?可偏偏竟想也沒想過要幹脆斬草除根,反而這樣低聲下氣的去問這女人要做什麽。

“我還能做什麽?”含星的聲音也低了,似嗔似怒,卻又帶著哀怨和無助,聽起來這麽楚楚可憐:“我不過是想活的好一點。”

“現在活的不好麽?”梁炅掃過含星的裝束,滿頭珠翠渾身綾羅,吃喝用度就更不用說,這樣的日子不好過,還有什麽好過呢?

“十幾年了,孤零零就我一個人......”話沒有再說下去,梁炅一個激靈起身:“不要胡說!”

“怕什麽?”含星斜睨他一眼:“如今也不會有人來管著你,這宮裏上上下下不都是你的人麽?”

“這是欺君!”梁炅怒目,含星冷笑,上下打量他,看著他那玄色繡金螭龍的玢帶:“你欺的不少了。”

梁炅一甩手拂袖出門,含星看著他的背影,那燒壞的衣衫下擺隨著步子翻飛,看著頗為滑稽,含星掩口,春桃進門看到含星,眼神覆雜起來,不敢露出輕視的神情,但眼底一抹猶豫落在含星眼中,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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