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瑾跟在楊桓的身後，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透著冰冷。

那股子冷凝一點點的往下走，足以將她這個人冰凍致死。

楊桓的腳步很大，陳瑾要小跑才能更上，她急切的臉色蒼白，顧不得任何儀態。

楊桓低頭看她，心中難受，牽住了她的手。陳瑾卻瞬間抽了出來，她已然沒有了一分醉態與溫情，“還請殿下自重。”

楊桓一看她這幅樣子就知道小丫頭惱了他了。

他抿抿嘴，深邃的看她一眼，隨後道：“不管如何，我不會希望你不好。”

陳瑾這時卻並不想多言一句，她只是急切的想要看見自己的母親。

她不敢想到底發生了什麽，更不敢想剛走的時候還言笑晏晏的人為何會出了這樣的事兒。

楊桓看出她的急切，不管她戒備的眼神兒，拉住她的小手兒，越發的快走了幾分。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漂浮在空氣中。

“你要鎮定，切不可莽撞。父皇就在等著你亂，你亂了就中計了。”

陳瑾忙不疊的點頭。

二人來到皇後的寢宮，此時這邊燈火通明。

張公公見二人到了，將他們引入房中。

皇後眼看楊桓與她一同前來，蹙了蹙眉，有些不滿。

倒是皇帝卻並未說什麽。

陳瑾一眼就看到母親跪在那裏，身上有些血跡，十分的狼狽。

陳瑾控制自己想要撲過去的心情，撲通一下跪下。

“民女見過陛下，皇後娘娘。”

皇帝掃了她一眼，神情微妙。

陳瑾心中難過，卻仍是繃住了精神，她道：“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皇後坐的筆直，她揚著眉頭，緩緩道：“本宮與陛下可是好心邀請陳夫人來宮中探望你。只是她不知感恩還殺害葉貴人。如此這般，怎麽對得起我們的一番好心？”

頓了頓，她又嚴厲起來：“宮中這麽多年，還從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如此委實是該嚴懲不貸。”

陳瑾跪在那裏，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葉芙蓉……死了？

“我沒有，我沒有殺她！我醒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陳夫人激動起來，她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大膽！這裏豈是你可以叫囂！”

張公公聲音不大，但是卻又震懾住陳夫人。

“聖人面前，豈容胡鬧。”

陳夫人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啜泣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你們信我，你們相信我啊……”

皇後呵了一聲，嘲諷道：“人贓俱獲，難道還是有人要想害你？你在宮中與旁人皆是不相識，誰會想害你？”

陳瑾磕頭：“啟稟陛下，雖然人贓並獲，但是我相信姨母的為人。她是萬萬做不出這樣的事情的。陛下盛名，還請陛下明察秋毫。還她一個清白。求求您了。”

陳瑾不斷的磕頭，額頭慢慢的滲出了血絲。

皇帝坐在上首，就這樣看著這個女兒，無動於衷。

楊桓看她這般，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幾乎碎裂。

可是便是這樣的時刻，他也怎麽都不能開口的。

按照父皇與母後的性格，只要他開口。陳瑾的事情只會難上加難，不會順利多少。

想到這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

看著她傷心，難過。

只這麽一刻，他越發的怨恨自己竟是這般的沒用。

他說過要護著她，可是終究是做不到。

楊桓的拳頭攥的青筋畢露。

而陳夫人也是如此。

她哪裏舍得閨女受這麽多苦，她癱坐在那裏。半響，竟是靈光一閃，想到是為了什麽。

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算計她，其實是為了對付她閨女吧？

陳夫人嗓子一陣幹澀，她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其實，本宮與陛下也是相信陳夫人的為人的。只是相信歸相信，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不管於情於理，這件事兒都不能這麽悄無聲息。就算是詳查，陛下也要可以服眾吧？”

皇後輕輕的摩挲了一下長長的蔻丹，若有似無的笑。

皇帝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一句也沒有。

他只是安靜的看著陳瑾，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似乎想著什麽，又似乎是看著陳瑾在水中不斷的掙紮。

或者……溺水而亡。

或者……逃出生天。

到底如何，沒人能夠說得清楚。

只看陳瑾如何選擇。

陳瑾雙眸深邃的看著上位之人。

她突然知曉，自己現在就是案板上的魚肉，根本就沒有可以逃脫的餘地。

果然，皇帝終於緩緩開口：“芙蕖，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該是知道朕一直想要什麽。”

他品了口茶，劍眉星目，十分銳利：“說出朕想知道的消息，陳夫人容氏的殺害葉貴人的案子重新徹查。否則……”

皇帝又品了一口茶，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瑾覺得一切感覺都充滿了窒息。

陛下要知道的，自始至終都是“陳瑾”的下落。

他卻不知，真正的陳瑾就在他的面前。

“陛下，還請陛下開恩。陳夫人她個性磊落，萬不是……”

皇帝打斷了陳瑾的話，果斷道：“朕不喜歡討價還價，而且也不會給別人討價還價的權利。”

現場立刻陷入一片靜謐。

陳瑾抿著唇，沈靜了許久。

縱然時間很短，可是卻又漫長的讓人喘不過氣！

“芙蕖！”陳夫人已然了然，她呵斥道：“這件事兒我……”

不待說完，就聽陳瑾果斷道：“陛下，若是我說出陳瑾的下落。陳夫人容氏之事是否可以重新徹查？”

千萬言語，陛下要的只是陳瑾的下落。

而她作為女兒，是萬萬不能看著她娘為她而死。

她已經十分不孝，不能在母親身邊照料，若是還要牽累她丟了性命。陳瑾幾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芙蕖！”陳夫人突然歇斯底裏起來，“不要說！芙蕖，不要說啊！”

陛下微微蹙眉，高廉一個健步上前，陳夫人應聲倒地。

陳瑾攥緊了拳頭，淚水滑了下來，她咬著唇，死死的撐著，撐住自己沒有撲過去叫娘。

不過她已然沒有任何退路。

陳瑾看著陛下，認真道：“我若是用陳瑾的所在作為交換，陛下願意重新調查此事，還她一個清白麽？”

她聲音清斂，柔聲道：“陳家一門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只求陛下能夠還我們陳家一個公道。”

她此時已經全然都不在乎。

是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們，我們陳家。

既然如此，總歸該說不該，已然沒有更多意思。

陛下沈默半響，微笑起來，他緩緩道：“芙蕖到底是個聰明的孩子。既然你知道我要什麽。你若是肯說，朕倒是也不妨重新調查此事。畢竟，葉貴人也是朕的愛妃。總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現場再次安靜起來。

好半響，陳瑾認真：“陳瑾其實一直都在您的周圍。”

此言一出，饒是陛下也變了臉色。

他幾乎是從牙關擠出二字。

“何處？”

雖然看似簡單二字，但是他的內心並不平靜，一個他尋找很久的人卻就在他的周圍，他如何不擔心？

縱然皇帝萬分鎮定，可是陳瑾卻看出他那一抹震驚。

她緩和一下，認真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現場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陳瑾的身上。

皇帝冷下了臉色：“胡鬧，難不成你要說你是陳瑾？你是陳瑾，那麽誰又是葉芙蕖？再說男女，朕還是分得清的。”

皇帝以為陳瑾有心包庇，以自己做擋箭牌，冷下了臉色。

陳瑾卻平靜：“真正的葉芙蕖，根本就沒有活過十八歲。”

她的淚水滑了下來，她垂首輕聲道：“當年我父親早逝，母親為了安慰祖母，也為了能夠在陳家站住腳，謊稱我是男孩子。並且一直將我當成男孩子養大。”

她抹掉淚水，又道：“陳瑾詐死化身葉芙蕖回到長寧葉府只是想要找到我姨母真正的死因和報仇。”

皇帝眼神深邃，他盯著陳瑾，壓根看不出一分心思。

陳瑾也不指望能夠猜透天子的心思，若是她能猜透一分，就不會走到今日這般萬劫不覆。將一家人牽扯進來。

她淺淺的笑了一下，擡眼道：“其實很多人都見過陳瑾，甚至於五皇子也曾經因著畫像懷疑過我。只是大家誰都沒有想到。真正的陳瑾，其實是女扮男裝。”

時至今日，陳瑾倒是也不隱瞞：“陛下盡可以去清河尋我昔日的同窗前來辨認。而且，您也可以請孫大人進宮辨認我的字跡。為了偽裝，我一直左手寫字。其實，我左右都能用的。用左手是為了避免有人因著字跡將我認出來。”

她現在為了救她娘，寧願把自己一切的事情都說出來。

她淺笑，“陳瑾一直都在。陛下，我從不曾叫您父皇。您想過，為什麽嗎？其實，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葉芙蕖。”

皇帝攥緊了拳頭。

陳瑾垂著首，縱然嘴角有著溫柔的笑容，可是淚水卻怎麽也停不下。

“我一定要二太太死，是因為我的表妹，我的表妹葉芙蕖已經不在了，她中毒太深，回天乏術。寄悠谷那座沒有名字的墳墓埋得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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