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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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回頭看向窗外, 那只黑貓躍上房梁,迅速溜走。它似乎感受到有人看它,回頭, 遠遠盯著李貞看。

十四那天聖人留他們住在宮裏,李貞回去後, 發現那只黑貓跟來了。李貞認出了這只黑貓,在掖庭的時候,它就經常出沒, 有時還會給李貞送些吃的。外面到處都是搜查黑貓的人, 李貞不知為何動了惻隱之心, 將這只黑貓藏了起來。

第二天,黑貓鉆到了李貞的車廂裏,順利躲過了宮門盤查。李貞知道這只黑貓對李朝歌和天後有敵意,所以一點都不怕它,反而還養著它。現在黑貓傷勢好的差不多了, 就算黑貓不走, 李貞也要趕它走了。

她的食物可不是白餵的。這只黑貓別想賴在義安公主府裏, 趕快出去殺了天後和她的女兒。這才是李貞救它的真正目的。

但是此刻,李貞隔著房梁和黑貓對視, 心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她總覺得這只貓能聽懂人話,而且黑貓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仿佛認識她,想要保護她一樣。

黑貓喵嗚一聲,似乎在交待李貞什麽話, 隨後就翻過房梁跑遠了。李貞回過神來,覺得可笑,不過一只貓而已,她在想什麽?

侍女卻很害怕, 她惴惴不安,問:“公主,它跑了,該怎麽辦?”

侍女聽宮裏人說,上次那只黑貓是成了精的,爪子上有毒,誰碰誰死。侍女不知道出現在義安公主府的貓是不是宮裏那只黑貓,她有種可怕的直覺,卻不敢細想。

李貞冷嗤一聲,無所謂道:“跑就跑了,一只野貓罷了,讓它去吧。”

侍女努力說服自己那是野貓。另一個侍女敲門,垂著頭走進來,表情似有為難:“公主,駙馬回來了。”

李貞剛才還算不錯的臉色瞬間陰沈如鍋底,她冷笑了一聲,任誰都能聽出來裏面的嫌惡:“就說我身體不舒服,讓他遠遠待著,不要出現在本宮面前。”

侍女們聽到一齊低頭,唯諾行禮道:“是。”

·

一眨眼,許多天過去了。李朝歌在府裏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每日練練武,看看書,有不會的東西就厚著臉皮去問顧明恪,竟也如意自在。要不是突然聽到吵鬧聲,李朝歌都不記得日子。

李朝歌坐在案前翻書卷,問:“外面怎麽了,何故吵鬧?”

侍女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小心翼翼說道:“公主,今日宮城設宴,往來的馬車多,一不小心吵到了您。奴婢這就出去,讓他們繞道走。”

李朝歌恍然,原來是有宮宴。李朝歌的公主府在承福坊,緊臨皇城,宮裏稍微有風吹草動她這裏就聽到了。李朝歌擺擺手,說:“路又不是我修的,我還能管人家走哪條路?算了罷,我這裏沒事了,你下去吧。”

侍女行禮,垂頭告退。等侍女走後,李朝歌笑著對顧明恪說:“今日皇宮設宴,我們卻沒人搭理。原來,被打入冷宮是這種感覺。”

昨天白千鶴送來了新的口供,李朝歌一起帶到顧明恪這裏看。顧明恪翻過一頁,說:“宮宴來來回回都是一個樣子,浪費時間,不去更好。”

李朝歌當然也不稀罕去,反正她現在停職了,可以名正言順撒手不管。李朝歌手裏拿著韓國夫人府上丫鬟的口供,李朝歌翻了幾頁,好奇問:“你說,人真的有轉世嗎?”

顧明恪垂眸看著頁面,聲音平靜肯定:“有。”

“那轉世後,還會記得前世嗎?”

“如果投入人道,在投胎前會喝孟婆湯,消除記憶,忘卻前塵;但如果是畜生道,鬼差分配孟婆湯時態度敷衍,有些執念深或不慎被漏過的,就會帶著前世記憶轉生。”

李朝歌若有所思,按這種說法,她和裴紀安就不屬於投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能讓他們兩人繞過地府,直接再生為人呢?

李朝歌支頤靠在桌案上,手指輕輕彈旁邊的流蘇,道:“照這樣說,投胎時沒有記憶才是幸運。尤其是畜生道,如果什麽都不知道,渾渾噩噩過十年,死了就解脫了,但如果有人類的記憶,這輩子卻要當牛做馬,被人屠宰,豈不是生不如死?”

顧明恪眼睛停留在案卷上,睫毛動都不動,微不可見點頭:“是這樣。”

李朝歌唏噓,難怪地府對畜生道不上心,連派發孟婆湯都隨隨便便,愛喝不喝。排在畜生道的人應當搶著喝孟婆湯才是,誰願意清醒地當畜生呢?不過,難說有些執念深的鬼魂,寧願一輩子受苦,都不願意忘了前世的人。

流蘇被李朝歌摧殘的上下飛舞,眼看就要禿了。李朝歌終於肯放過帷帳上的流蘇,轉頭看著顧明恪,口吻忽然正經起來:“如果畜生道投胎查得並不嚴,那麽那只黑貓妖,會不會真的是人轉世?”

甚至他們可以把範圍縮得再小一點,它是一只由人轉世、帶著前世記憶的黑貓。

顧明恪輕輕搖頭:“沒有證據,不好妄下定論。不過,它的力量很詭異,不像是自然修煉成的。”

“是吧,我也這樣覺得!”李朝歌憤然拍桌,深有同感,“貓的壽命最多不過十五六年,區區十幾年,它怎麽可能修煉出能抓傷我的妖力?”

妖怪沒有靈智,修煉速度遠不及人。李朝歌前後兩輩子修煉了近二十年,而且學的是進階最快的以武證道的心法,正常修道之人都比不上李朝歌,一只貓妖怎麽可能超過李朝歌呢?貓妖攻擊速度極快,而且爪子上的妖毒能劃破李朝歌的皮膚,要知道,李朝歌如今真氣護體,普通刀劍根本耐她不何,黑貓卻能一爪子將她抓傷。更詭異的是,貓妖的妖毒進了李朝歌體內,李朝歌竟然逼不出來,得靠顧明恪出手才終於解決。

沒個千二百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修煉出這麽霸道的妖毒。但如果它真活了千年,外表不會是凡貓模樣。

顧明恪伸手扶住筆架,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李朝歌拍桌子那一下太激動,把筆架都震翻了。

不過,顧明恪這些話倒提醒了李朝歌。李朝歌輕聲喃喃“轉世”,忽然想起什麽,立刻起身去看顧明恪那卷卷軸上的字:“往前翻,我要看良醞署丞的口供……”

與此同時,紫微宮絲竹婉轉,花鈿如雨,正是一副繁榮模樣。

李常樂提著裙擺,在來來往往的賓客中穿梭。她今日穿著鵝黃色的廣幅留仙裙,上面系著淺綠色襦衫,手臂挽著長長的輕紗披帛。這一身明媚嬌俏,如初春綻放的花骨朵,而李常樂還梳著雙螺髻,鬢邊鈴鐺隨著她的動作叮鈴鈴作響,天真活潑的少女氣息撲面而來,引得人不住回頭。

李常樂小跑在人群中,一點都不顧忌場合,撞到了好幾波侍女。李常樂厭煩地把侍女推開,咬著唇喃喃:“裴阿兄怎麽還沒來?”

“阿樂。”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李常樂回頭,看到一位豐腴美艷的婦人搖著扇子,花枝亂顫朝她走來。李常樂怔了下,笑著道:“大姨母,你來了。”

韓國夫人拉住李常樂的手,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李常樂,笑道:“呦,我只是一段日子沒進宮,阿樂又長漂亮了。先前看你還像丫頭片子一樣,沒想到,現在都有女人味了。”

李常樂年紀漸長,身材發育起來,逐漸能撐得起坦領襦裙了。李常樂被韓國夫人的眼神看得渾身別扭,她想要抽出手,但又不好意思推開韓國夫人,只能笑道:“姨母你又開玩笑。姨母你是來找阿娘的吧?她在裏面,我讓宮女帶你去。”

“急什麽。”韓國夫人撲了下扇子,她也不管李常樂願意不願意,拉著李常樂的手就往花園中走去,“你娘一天忙得很呢。姨母難得見你一次,我們好好說說話,一會再去找她。”

李常樂其實想等裴紀安,可是韓國夫人身體豐腴,手勁又大,李常樂沒法掙脫,只能不情不願地被拉走。李常樂陪韓國夫人說話,好容易找到機會溜走。她一跑出來就趕緊找裴紀安,但是宮殿裏已來了許多人,眾人看到李常樂,紛紛上前來和她說話。李常樂被眾人圍住,良久無法脫身。她又是急又是無奈,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從前,她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只要她一出現,一舉一動都是全場焦點。

李常樂悵然,這才是她正常的生活啊。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所熟悉的一切變了呢?

好像就是從李朝歌回來之後,曾經獨屬於李常樂的榮光一點一點被分薄。李常樂一步讓,步步讓,她讓出了珠寶首飾,讓出了自己的公主府,最後,連宴會上都不再有她的位置。

今日沒有李朝歌,一切回歸了她熟悉的模樣。李常樂看著眼前歌舞升平,衣香鬢影,內心長長松了口氣。

這才是一切原本該有的樣子,希望不要再變了。

李常樂被人纏著說話,等好容易打發走請安的人,宴會也要開始了。李常樂遠遠看著站在另外一邊的裴紀安,天後在臺上喚了她一聲,李常樂掩下內心的失落,戀戀不舍地走向天後。

裴阿兄沒有看到她嗎?為什麽不過來和她說話呢?李常樂揪著手指,心中不無低落,明明很快他們就要結為夫妻了,為什麽裴阿兄還是這樣生疏?莫非,他在避嫌?

天後把李常樂叫回座位,李常樂坐下沒多久,皇帝來了,宮宴正式開始。皇帝今日設宴主要是宴請吐蕃使者,眾人都猜測跟和親有關,果然,沒過多久,吐蕃大貢論就站起來,說:“唐皇,吐蕃的誠意已昭告日月,我們願與大唐永結為好,不知唐皇怎麽想?”

皇帝之前語焉不詳,含含糊糊拖了半個月,如今到了必須給說法的時候。皇帝說:“吐蕃讚普不遠萬裏來大唐求親,朕被讚普的誠心所感,願下嫁公主,與吐蕃修好。”

皇帝終於松口了,但是吐蕃大貢論皺了皺眉,十分有經驗地說道:“唐皇,我們讚普是上天賜予吐蕃的英主,他的功績和能力已經超過吐蕃歷史上所有君王。讚普是人傑,想要娶一位聰慧果敢、足以與讚普相配的王後。普天之下,唯有大唐公主擔得起這些美德,所以讚普派我等不遠萬裏來大唐求親。我們吐蕃拿出了求和的誠意,請唐皇報以同樣的誠心,嫁真正的公主到吐蕃。”

大殿中不知不覺安靜了。鴻臚寺的人將大貢論的話轉述完,殿中無論宮女臣子,俱屏息凝神,李常樂也瞪大眼睛,緊張地看向皇帝。

李常樂雖然緊張,但那是一種事不關己的緊張。反正她已經和裴紀安定親,和不和親都和她沒關系,她只是擔心大唐會丟臉罷了。

宮中只剩下一個沒訂婚的公主,但李朝歌前幾天卻做出極其驚世駭俗的事情,她搶人的舉動已經傳遍大街小巷,怎麽禁都沒用。大唐公主不在乎貞潔,就算新婚夜暴露,駙馬也敢怒不敢言。可吐蕃卻是不一樣的,和親公主畢竟代表著兩國顏面,萬一出點什麽事,輕則大唐顏面有損,重則引起兩國交惡。李常樂真的很擔心,皇帝會怎麽處理此事。

滿堂寂靜,都等著皇帝接下來的話。皇帝面色不變,慢慢說:“當然。大唐泱泱上國,豈會出爾反爾。既然吐蕃讚普誠心做朕的女婿,朕也不會虧待了讚普,江夏王之女任城縣主聰慧堅韌,知書達理,有女相之風。朕十分喜歡任城縣主,現封其為文德公主,肩負大唐的榮耀和使命,前往吐蕃和親。”

李常樂聽到皇帝的話頓時楞住,心裏飛快回想,江夏王是誰?李常樂想了很久,終於在記憶邊角找到些影子。江夏王是皇帝的遠房堂弟,論血緣能追溯到皇帝曾祖那一輩,而且江夏王遠在河南道,李常樂一共沒見過江夏王幾次,更不要提江夏王的女兒。吐蕃屢次說想娶真公主,皇帝卻把這麽遠的一個宗女拉過來封為公主,就不怕得罪吐蕃嗎?

果然,吐蕃大貢論聽到皇帝現場封了一個女子做公主,十分生氣,大叫道:“唐皇未免太沒有誠意,讚普奉出王後之位相迎,難道還配不上一位真正的公主嗎?”

天後心裏嗤了一聲,暗道吐蕃不騰出正妻之位,難道還想讓大唐的公主做妾嗎?天後知道這些蠻夷之族沒什麽禮法,三妻四妾甚至平妻都稀松平常,大貢論說娶公主回去當尊貴的正妻,其實也只是比其他妻子地位高一點罷了。

這種荒蠻、愚昧、不通教化的地方,誰願意將自家女兒嫁過去?吐蕃人口口聲聲說讚普是不世英主,女方嫁過去就是王後,可笑,李唐自己家就是皇帝,國土比吐蕃大,地位比吐蕃高,物產比吐蕃豐富,稀罕當他們的王後嗎?

天後雖然看不上吐蕃,但當著眾人的面,她還是要給吐蕃面子。天後說:“讚普想娶公主之心誠摯,本宮深受感動。但本宮的幾個女兒中,義安公主嫁為人妻,盛元公主也已經訂婚,這段時間忙著招待吐蕃使者,本宮騰不出手,才沒給他們下旨,剩下的廣寧又太小。這是實在沒辦法的事,本宮能理解讚普想成就美滿姻緣的心情,但總不能拆散人家好好的夫妻,大貢論,你說是不是?”

吐蕃大貢論皺眉,不可思議問:“盛元公主訂婚了?”

“是。”皇帝接話,慢慢道,“她年紀長,早已訂婚,大唐講究長幼有序,盛元得等義安婚禮結束後才能賜婚。沒想到竟引起大貢論誤會,實乃陰差陽錯。”

吐蕃大貢論還是不能相信,他們此行就是為了迎娶盛元公主,結果皇帝突然說盛元公主訂婚了。他知道漢人狡詐,莫非皇帝不想嫁女兒,故意用莫須有的婚約搪塞他們?

大貢論追問:“和盛元公主訂婚的人是誰?”

吐蕃人高馬大,大貢論虎著臉站在宴會上,兇巴巴追問是誰,還真挺嚇人。皇帝不為所動,高高坐於禦臺上,說:“是廣源顧氏顧尚之孫,大理寺少卿,顧明恪。”

宴會中的人小小驚呼,低聲和周圍人交談。前段時間李朝歌強搶顧明恪一事鬧得驚天動地,今日皇帝就公開說兩人早有婚約,這到底是掩飾呢,還是掩飾呢?

李常樂聽到李朝歌和顧明恪訂婚,不知怎麽心中一跳,立刻回頭去看裴紀安。裴紀安垂著臉,看不清表情,可是李常樂和裴紀安一起長大,對他再了解不過。李常樂怎麽看不出來,裴紀安全身都僵硬了。

李常樂的身體也跟著冷下去。顧明恪是裴紀安的表兄,表兄賜婚,裴紀安不應該高興才是嗎?他為什麽看起來這樣難受?

韓國夫人聽到李朝歌和顧明恪賜婚,手裏的扇子頓了頓,臉上也明顯不高興起來。韓國夫人知道天後絕不會讓親生女兒和親,所以韓國夫人一直不慌不忙。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吐蕃必然是白忙活一場。

但是,韓國夫人沒料到皇帝竟然順勢給李朝歌賜婚了,賜婚對象還是一個外人。韓國夫人一直想著讓賀蘭敏娶李朝歌,武家其他人都覺得不錯,韓國夫人試探天後,天後態度模糊,有些默許的意思。如今皇宮全由天後一個人說了算,天後允許,這樁婚事就穩了。韓國夫人安心等著李朝歌和兒子完婚,結果,李朝歌的駙馬竟中途換了人?

韓國夫人臉色驟然陰沈,明顯的連周圍賓客都看出來了。吐蕃使者對前段時間的事情也有所耳聞,李朝歌和顧明恪的事鬧得紛紛揚揚,說什麽的都有,現在他們兩人成婚,似乎也順理成章。

吐蕃大貢論說不出話來,他們內部談論了幾句,大貢論問:“唐皇便沒有其他公主了嗎?唐皇這麽多女兒,莫非就沒一個合適?”

李常樂一下子緊張起來。她知道自己不用慌,可是聽著大貢論的話,李常樂還是覺得說不出的刺耳。

義安公主和盛元公主之後,那就只剩李常樂了。

皇帝說:“昨夜父皇給朕托夢,說近日大雨,他又犯了腿疾,無兒孫環繞膝下,十分寂寞。朕醒來後想起父皇,感懷於心,愧疚難安,只可惜朕困於深宮,無法親自去道觀侍奉,正好廣寧年紀小,性情活潑孝順,父皇如果見了她,應該會很喜歡。朕已拿定主意,讓廣寧去道觀侍奉幾年,等代朕盡了孝心後,再考慮婚嫁之事。”

李常樂聽到這些都楞住了,她驚訝地看向臺下,幾乎想要提醒:“我明明和裴阿兄……”

天後不動聲色,淡淡瞥了李常樂一眼,侍女立刻跪到李常樂身邊,用力按住李常樂的手。李常樂的話被打斷,整個人腦子都反應不過來。

為什麽呢?她明明有婚約,皇帝為什麽讓她去道觀侍奉?李常樂倒也不排斥做道士,李家的公主王爺中當道士的多了去了。太上老君是李家的祖先,他們入道後不必剃度,依然享受皇室待遇,卻不必受世俗規矩束縛,活的不知道有多瀟灑。如果皇帝思念祖父,李常樂去道觀侍奉幾年也無妨,大不了晚幾年和裴紀安成婚就是。真正讓李常樂發慌的,是皇帝話裏話外,都流露出一副李常樂尚未訂婚的樣子。

吐蕃人有些不高興了,他們求娶盛元公主,皇帝說盛元公主已經訂婚,他們退而求其次,皇帝又說廣寧公主要出家做道士。一而再再而三,皇帝這是看不起他們吐蕃嗎?

吐蕃大貢論生怒,說道:“我們誠心修好,唐皇卻屢次推拒。我等並沒有看到唐皇議和的誠心,若唐皇真想和吐蕃和談,請拿出誠意,出嫁真正的公主。”

皇帝今日一直病懨懨的,說話也慢慢吞吞,沒什麽力氣。但是現在,皇帝依然還是那副蒼白的臉色,聲音卻忽然擡高,頓時壓過了滿堂絲樂:“朕是九五之尊,朕親封的嗣女,怎麽就不是真公主?大貢論今日一直說大唐沒有誠意,依朕看,爾等咄咄逼人,蠻不講理,才是真正沒有誠意。”

誰都能看出來皇帝生氣了,皇帝封任城縣主為公主,吐蕃人如果願意那就好好談,不願意就滾。吐蕃人內部飛快地交流,他們表情劇烈變化,看起來意見並不統一。但最終,他們還是收了聲音,默默坐回席位上。

吐蕃人接受了這個結果,大唐只是不想和他們打,並非不能打。吐蕃最開始野心勃勃想娶真公主,但是現在皇帝露出翻臉的意思,他們馬上慫了,覺得王女都一樣,只要名義上是大唐的公主就可以。

吐蕃人消停了,大殿中其他人也安安靜靜,不敢造次。皇帝身體病弱,但終究是一位擁有天下最多人口和大唐有史以來最廣袤土地的帝王,他只是脾氣好而已,真惹惱了他,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絲竹聲依然悠揚,教坊司換了一批舞姬,施施然上前,踩著鼓點跳胡璇舞。有歌舞助興,宴會中逐漸恢覆歡鬧聲。皇帝身體支撐不住,將宴會交給天後,自己去後面宮殿休息。

李常樂從皇帝說話後就一直坐立不安,她看到皇帝離開,趕緊貓著腰跟過去。

仁壽殿寬闊寂靜,陽光灑在地面上,仿佛都能聽到時間流逝的聲音。皇帝靠在塌上養神,李常樂提著裙擺,不顧內侍阻攔,一路風風火火沖到內殿,撲到皇帝身邊問:“阿父,今日在眾人面前,你為什麽不說我和裴阿兄的婚事?反正你已經給盛元姐姐賜婚了,順便給我和裴阿兄賜婚豈不正好,何必大費周折讓我入道呢?”

這是事實,皇帝給一個女兒賜婚是得罪人,給兩個也是得罪人,何不幹脆些,直接堵住吐蕃人的嘴?但皇帝非要兜個大圈子,借先帝托夢為由讓李常樂入道,麻煩不說,還激怒了吐蕃。

皇帝閉著眼靠在塌上,他感受到小女兒抱著他胳膊,姿態是全然的依賴。皇帝放慢了聲音,悠悠道:“阿樂,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和裴紀安的婚事,算了吧。”

李常樂完全楞住了,她呆了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反問:“什麽叫算了?都已經說好的婚約,怎麽能算呢?”

“他非你良人,而且,顧明恪尚公主,裴家就不能再出駙馬了。”皇帝有些心疼小女兒,但再心疼,他也得把話和李常樂說清楚,“你先去道觀裏住一段時間,等吐蕃人走後,你再回來。放心,朕一定給你挑一個不遜於裴紀安的駙馬。”

李常樂瞪大眼睛,她睫毛動了下,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可是他們都不是裴阿兄。阿父,我不想要榮華富貴,我只想嫁給裴阿兄。”

“放肆!”皇帝睜開眼睛,裏面光芒犀利,盛氣淩人,“你身為公主,毫無大局觀,只懂哭哭啼啼,成何體統?顧明恪尚盛元,顧家便是天後那邊的人了,你必須嫁給一個對東宮有益的家族,才不負你身為公主的責任。”

李常樂完全震驚了,皇帝在說什麽?這還是她熟知的,從小到大對她有求必應、視若珠寶的父皇嗎?

皇帝看著李常樂滿是淚水的小臉,心中不忍,但這些不忍放在皇權利益面前,宛如一根羽毛撞擊銅墻鐵壁,根本無法撼動。這是皇帝和天後博弈的結果,既然李朝歌傾向天後,那李常樂的婚事就是砝碼,必須壓在東宮這一邊。

李常樂瞪大眼睛,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地從眼角滑落。她覺得她的世界坍塌了,她明明是最受寵的小公主,父母兄長手心的明珠,身邊所有人都愛她、寵她,她生來就不需要為任何事情費心,更不需要努力爭取什麽。她想要的一切,都會有人捧到她面前。

可是現在,最寵愛她的父親和她說,你的婚事是一個籌碼,你必須嫁給一個對太子有益的人,這是你的責任。李常樂崩潰,她用力從地上爬起來,都顧不上擦淚,跌跌撞撞往外跑:“我不信,我要去找阿娘。阿娘她不會不管我的。”

李常樂臉頰上掛滿了淚,不管不顧往宴會廳跑去。她出來時還陽光明亮,片刻的功夫,天色竟已暗下來。李常樂無暇註意環境,一心往天後那邊跑。守門的宮女看到她,都嚇了一跳:“廣寧公主?您怎麽了,誰給您委屈受了?”

李常樂瞪大眼睛,目光中是崩潰決絕:“阿娘呢,我要見阿娘。”

宮女見李常樂的狀態不對勁,不敢硬勸,屈膝道:“公主稍等,奴婢這就去前面請天後過來。”

李常樂等在後殿,整個人怔怔地坐著。她穿著最漂亮的衣服,梳著最精美的發式,整個人卻呆滯無光,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布娃娃。過了一會,外面傳來宮人問好的聲音,李常樂的眼神倏地亮起來,立刻站起來,帶著哭腔道:“阿娘!”

天後剛進殿,就被李常樂撲了個滿懷。天後往後退了兩步,穩住身形,拍了拍李常樂肩膀,溫聲說:“阿娘在。阿樂,先站起來,外面還有賓客。你這個樣子被人看到了,要被人恥笑沒有公主儀態。”

宮女扶著李常樂站好,天後瞧見李常樂的花臉,說:“來人,端水來,給公主凈面。”

宮女很快打了清水過來,天後親自拿起帕子,給李常樂擦拭臉上的淚痕。李常樂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她就知道母親是不一樣的。母女連心,母親絕不會為了利益罔顧女兒的終生幸福。以前皇帝對她有求必應,李常樂一直更喜歡父親,如今她看著仔細為她擦臉的天後,眼中淚珠一下子掉下來:“阿娘,我錯了。”

“嗯?”天後輕聲反問,“怎麽了?”

李常樂用力握住天後的手,瞪大眼睛說道:“阿娘,阿父他瘋了,他竟然為了給太子鋪路,要將我嫁給別人。我只喜歡裴阿兄,我不想當道士,也不想和其他人聯姻。阿娘,你快去阻止父皇啊!”

李常樂說完,懇切地等著天後反應。然而天後沒有露出她預料中的憤慨、震驚、難過,甚至連意外都沒有。天後輕輕柔柔笑了笑,註視著李常樂,微笑道:“這很好啊。”

李常樂一下子崩潰了,連嘴唇都哆嗦起來:“阿娘,你不疼我了嗎?我不是你們最寵愛的小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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