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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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歌苦惱許久飛天圖中心的佛陀到底去了哪裏, 直到看到面前這座大佛,她終於找到答案了。

隱藏一片葉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放在森林裏。還有什麽比附身在佛像上更能隱蔽呢?

李朝歌看著城樓下浩浩蕩蕩的人群, 手指不知不覺握緊。今日城中有這麽多人,如果引發恐慌,後果將不堪設想。

李朝歌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如常, 她穿過歡聲笑語的人群,走到天後身邊,壓低聲音說:“天後, 那尊佛像似乎有問題。兒臣去看看。”

天後聽到李朝歌的話, 眉尖飛快地動了一下。天後沒說什麽, 微不可見點頭:“好, 你自己小心。”

李朝歌和天後這裏通過氣後,提著裙擺,飛快從樓梯離開。李常樂一心沈浸在節日的歡樂中,她回頭,正要給天後指遠處的佛燈, 餘光感覺到有人離開。

李常樂看著那個背影, 楞了楞, 低聲問天後:“阿娘, 阿姐怎麽下樓了?”

天後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水洩不通的街道, 縱情賞燈的宮眷貴族, 低嘆一聲, 舉目向超然矗立在城中的大佛望去:“她去做她的事情了。”

皇室一家在城闕上與民同樂,世家貴族也紛紛攜家出門賞燈。裴家的護衛艱難地在人群中清出一條路,護送娘子郎君們游玩。

裴楚月病了半年, 今日看到這麽熱鬧的景象,終於露出笑模樣。丫鬟們陪著裴楚月在前面看雜耍、買零食,跑來跑去熱鬧極了。裴家大夫人見到女兒終於展顏,也露出欣慰的笑。

顧裴氏在前面隨裴大夫人說話,顧明恪跟在最後,與所有熱鬧絕緣。這時候四周傳來驚嘆聲,百姓們接連擡頭,朝著一個方位鼓掌歡呼。顧明恪隨之回頭,看到東方一尊大佛拔地而起,身上的佛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佛祖的面容也隨之呈現在百姓眼前。

佛祖拈花,俯視人間,低眉不語。裴家老夫人信佛,看到這副場景,老夫人合手,虔誠地念佛號,裴家其他人也紛紛下拜。唯有顧明恪的臉色驟然冷下來,他掃過四周忙著拜佛的人群,悄無聲息退後兩步,拿過攤子上的面具,一轉身走了。

攤子上留下了銅錢,只是小攤販忙著看佛像,並沒有註意到自家面具少了一個。裴楚月低頭許完願後,本能地去看顧明恪。她悄悄擡起眼睛,正看到顧明恪拿了面具,轉身離開。

裴楚月合著手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親眼看著顧明恪沒入人群,眨眼間便不見了。四周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此刻在裴楚月眼裏,一齊變成了默片。

裴楚月在心中輕輕念了一句,表兄。

李朝歌從城樓上跑下來,她出了宮門後,一刻不敢耽擱,立刻騎馬往永寧寺趕去。永寧寺是洛陽裏最出名的佛寺,內有九層浮屠塔,四角皆懸金鐸,夜裏風來時寶鐸和鳴,鏗鏘之聲遠在十裏外就可以聽到。在一馬平川的原野上看到這樣宏偉的佛家建築,震撼感遠非想象能及。

洛陽遠在北魏便盛行佛法,如今城中大大小小的佛寺林立,是佛教人心中的聖都,許多和尚不遠萬裏來洛陽朝拜。天後看中了永寧寺在洛陽百姓心中的崇高地位,耗時五年在永寧寺裏雕刻了一尊巨大佛像,今年上元剛剛完工。永寧寺有九層浮屠塔,現在又有了通天大佛,聲勢前所未有地高漲,天後的名聲也隨之顯赫起來。

天後想做什麽不言而喻,但是對李朝歌而言,現在最要緊的是收服飛天圖佛陀,保護上元節平安渡過。今日城中有這麽多百姓,所有人一擡頭就能看到大佛,佛像萬一出點差錯,對民心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李朝歌最開始騎馬,但是沒跑多遠就被人群擠得走不了。她一翻身從馬上躍下,也不管什麽規矩了,踩著墻和燈架就往永寧寺奔去。百姓們拖兒帶女賞燈,突然看到墻壁上有人飛檐走壁,都驚異地回頭看。

然而留給他們的只剩一道明艷的背影。李朝歌今日穿著華麗的公主服飾,她急著出宮,根本沒時間換衣服,此刻飛在墻角檐梢,紅金相間的衣裙幾乎要和旁邊的燈火融為一體。李朝歌穿過街區,進入佛寺後,喧囂立刻減少許多。李朝歌輕巧地跳下墻,借著陰影掩飾,飛快地往大佛的方向潛去。

李朝歌躲過往來的和尚,藏在柱子後,仰頭看向最中央的大佛。此刻佛像前有許多和尚朝拜,還有人挑著長長的竹竿,費力去點佛像上的明燈。

今日是大佛第一次亮相,但是天色已晚,百姓看不清佛像模樣。如果四周能用燈火照明,黑暗間一尊煌煌大佛降臨人間,該有多麽震撼!只可惜高處的燈並不好點,沒點多久就會被風吹滅,為此小和尚只得握著長長的竹竿,間連不斷去點大佛身上的燈。

李朝歌犯難,這麽多和尚守著,她要如何動手?或許她可以在其他地方制造點動靜,把這些和尚引開?

但是外面有那麽多百姓,萬一真釀成大禍,那就是罪過了。

李朝歌正發愁,身邊突然傳來一陣寒氣。李朝歌反射性拔劍,被一雙修長的手按住手腕:“是我。”

李朝歌回頭,看到自己身後站著一個帶面具的人。他身形頎長,姿態清濯,臉上卻帶著一副張牙舞爪的驅儺面具。李朝歌怔了一下,沒好氣地將劍收回鞘中:“你下次稍微換張好看的面具。”

一張花花綠綠的鬼臉悄無聲息靠近,是個人都要被嚇一跳。李朝歌剛才差點一劍砍過去。

顧明恪隨手從攤子上拿的面具,哪有時間挑剔好不好看。他們兩人站在柱子後,一同望向前方的大佛。李朝歌一邊打量四周地形,一邊問:“你為什麽要戴面具?”

顧明恪輕輕碰了碰臉上的假面,說:“被人看到了會比較麻煩。”

李朝歌轉念一想,她差點忘了,“顧明恪”是一個體弱多病的人。雖然李朝歌覺得顧明恪的演技一塌糊塗,但顧明恪本人卻十分入戲,依然兢兢業業扮演人設,即便進了大理寺也只動口不動手,認真詮釋一個文弱的世家公子形象。

李朝歌暗暗翻了個白眼,心想顧明恪不知道開了什麽外掛,顧家一眾親朋好友沒一個懷疑他。要不然,按他的演技,現在早不知露餡多少次了。

李朝歌腹誹不已,而顧明恪對自己的表演評價卻很高。他站在李朝歌身後,輕聲道:“今日城中有很多百姓,一旦引發恐慌,會發生踩踏。勿要輕舉妄動。”

“我知道。”李朝歌嘆氣,“但是佛陀俯身在大佛上,這麽大一尊佛像,我想不引人註目都難。”

顧明恪擡頭看著大佛,點了點李朝歌肩膀,說:“我有辦法,跟我來。”

小和尚吃力撐著粘結起來的竹竿,好容易把全部佛燈點亮。他擦了把腦門上的汗,長長換氣道:“終於都點亮了。”

然而還不等他說完,旁邊突然吹來一陣風,把佛燈吹滅了大半。小和尚氣了個倒仰,他一邊嘟嘟囔囔,一邊舉起竹竿再戰。然而這次竹竿也和他作對,伸到一半時,竹竿從中間斷裂了。

小和尚差點被竹竿砸到腦袋。他看著面前劈叉的竹竿,只能認命地抱起斷竹,去柴房找新的工具。大佛一半隱於黑暗中,佛像下和尚們來來往往,卻無一人發現,佛祖身上站了人。

李朝歌站在佛祖手掌上,嘖了一聲:“你就這樣欺負人家小和尚。”

“別鬧。”顧明恪問道,“畫拿來了嗎?”

“拿了。”李朝歌說著展開飛天圖,上面的飛天眉目宛然,栩栩如生,彩色衣帶飄然若仙,仿佛真的在空中拂動一般。這樣精美的一張飛天圖,可惜中間卻空了一塊。

那個地方,原本是轉世傳道的佛陀。李朝歌松手,畫卷並沒有落下,而是浮在半空。她雙手運起真氣,註入畫卷中,菱唇輕輕開啟:“收。”

隨著李朝歌話音,畫卷上突然泛起金光,一陣大風平地而起,將永寧寺裏的燈全部吹滅。和尚們被這陣風吹得撲倒在地,他們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狂風中,一個金色的佛祖伽印出現在半空,上面刻著覆雜的梵文,緩慢轉圈。

李朝歌調動起全身真氣,努力和那個佛印對抗。然而這是寺院,佛印天然有信仰加持,李朝歌很明顯感覺到力有不逮,甚至她的身體都不由被那道金色佛印吸走。李朝歌腳下一滑,險些摔下佛像,她的肩膀突然被什麽人握住,身後一陣清正玄威的仙氣席卷而過,李朝歌的衣袖被吹得獵獵鼓起。

仙法和佛法碰撞,佛印中金色的梵文驟然加快旋轉,隱隱有吟唱傳來,抵住了仙術前進 。然而,那道冰藍色的仙術突然化成一柄長劍,光芒猛地加強,幹凈利落地穿過梵文中心,將佛印打成碎片。

佛印化成粉末飛散,上面的梵文卻連成一道道金光,爭先恐後朝畫卷中飛來。金光一筆一劃,最終勾勒出一個拈指沈吟的佛陀,李朝歌當機立斷收起卷軸,趁著永寧寺的和尚還沒有反應過來,握著顧明恪的手道:“快走。”

李朝歌拉著顧明恪跳上大佛肩膀,飛快消失在夜色中。這時候細碎的金光還在庭院中飛舞,和尚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天空中的金粉,紛紛拜道:“真佛顯靈,阿彌陀佛。”

大佛前的和尚越來越多,李朝歌躲在佛像背後,長長松了口氣:“幸好我們跑的快,要不然,就被人發現了。”

李朝歌這時候發現她還拉著顧明恪的手,她方才情急之下沒考慮許多,拉起顧明恪就跑。現在冷靜下來想,顧明恪怎麽會需要她提醒呢?

李朝歌默默松開手,神情有些尷尬。而顧明恪看著卻很從容,他擡手拍走李朝歌肩膀上的金色光點,輕聲道:“多謝。”

顧明恪認認真真道謝,倒讓李朝歌無法招架了。李朝歌身體靠後,微微拉開和顧明恪的距離,強行轉移話題道:“我看那些金色碎光接觸到和尚就消失了,為什麽在我身上就不融合?”

“因為他們信佛,而你修道。”顧明恪說,“你修煉的那本心法是道家仙術,自然無法吸收佛家的能量。不過能沾到佛家功德,總是好事。”

李朝歌那一瞬間想問,就和你修煉的一樣嗎?和佛印對峙的那柄仙劍不是李朝歌召喚出來的,她平時打小妖怪時不顯,遇上佛祖時,立刻感受到自己能力遠遠不足。可是顧明恪打碎封印時,卻顯得輕輕松松,游刃有餘。

李朝歌想問你到底是誰,來人間做什麽,然而話到嘴邊,李朝歌還是忍下了。李朝歌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袖,說:“好了,最後一個佛陀也收好了。今日多謝你幫忙,我回去了……”

李朝歌話音未落,佛像前傳來和尚驚訝的聲音:“佛祖的手指怎麽斷了?”

手指斷了?李朝歌腦中不期然想,剛才她和顧明恪踩在佛祖手掌上時,腳下手指還十分堅固,總不會是他們踩斷的吧?李朝歌忍不住挑眉:“我總不至於這麽重。”

但顧明恪聽到這句話,臉色驟變。他立刻說道:“把畫卷展開。”

李朝歌被顧明恪一提醒,表情也嚴肅起來。她飛快拉開卷軸,發現飛天圖上佛陀的手指是斷的,那截斷指化作點點星火,灑向人間。

對啊,這副畫描述的是佛陀某一世轉生,切斷自己的指頭,化作火焰飛向人間,好讓凡人有自保之力。佛陀一世又一世舍己為人,最終功德圓滿,修成真佛。

現在,佛像的手指也斷了。

李朝歌霍然轉頭,看到巨大的佛像後,一截斷指燃著火墜落,映亮了半個佛寺。斷指落到地面後,突然變成一匹火馬,長嘶一聲,朝外跑去。

那匹馬是佛陀賜下的天火所化,所到之處,無不火光沖天,火焰四起。和尚連忙搬來水桶滅火,可是一桶水澆下去,火焰絲毫不減。

和上次芙蓉園的情況一樣,這是天火,普通的水澆不滅的。永寧寺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中,而那匹馬輕輕一躍,穿過人群,朝永寧寺外奔去。

李朝歌連忙追到門口,她回頭看看身後的火海,再看看前方馳騁的火馬,在救人和追馬中左右為難。顧明恪跟過來,飛快地對她說:“你去追馬,這裏有我。”

他臉上還帶著那幅醜惡可怕的面具,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安全感倍增。李朝歌再無後顧之憂,當即翻身跳墻,幾個起落間跑遠了:“好,你自己小心。”

今日全城百姓都在看燈,一匹渾身燃著火的馬突然沖到街上,把眾人嚇了一跳。街上尖叫聲此起彼伏,李朝歌追到街上,發現外面被撞得東倒西歪,樓閣、地攤許多地方都燃著火。

更糟糕的是,上元節處處都是燈籠,燈籠被火星引燃,轟得一聲擴大,火勢飛快從永寧寺蔓延,一下子變得無法控制。

木架上的繩子被火烤斷,轟隆一聲墜落。李朝歌看到燈架下站著的一家四口,想都不想,沖上去一腳將木架踢飛。小孩子被這個變故嚇得哇哇直哭,母親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對李朝歌道謝。李朝歌回頭看向街道前方,她救人的功夫,火馬又跑遠了。

四周哭喊聲四起,明明這裏是佛寺,卻恍如地獄。這時候,身後的永寧寺突然發出一陣藍色輝光,李朝歌回頭,見一層冰以永寧寺大佛為中心,逐漸朝外蔓延,瞬間將火花壓滅。九層浮屠凝成一座冰塔,佇立在明月下,宛如天宮神跡。

冰層還在繼續向街道擴散,李朝歌心中大定,放心地追著馬而去。

端門城樓上,眾王妃公主正圍在一起看燈,突然有人擡起手,驚訝道:“永寧寺失火了?”

眾人紛紛擡頭,果真,剛才還神威非凡的大佛已陷入一片黑暗,四周院落卻燃起熊熊火光。女眷們驚訝不已,議論紛紛,天後看向永寧寺方向,眉頭不由擰起。

雖然沒有看到,但是天後可以肯定,李朝歌現在就在此處。今日是上元,萬萬不能出事啊。

東陽長公主看到永寧寺失火,心中害怕,連忙把高子菡叫過來,說道:“你不要亂動,乖乖待在這裏,哪兒都不要去。今日不要去看燈了,一會我們就回府。”

高子菡心不在焉地點頭,她鬼使神差地在城闕上張望了一圈,並沒有找到李朝歌的身影。

高子菡心裏咯噔一聲,頓時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這時候城樓上驚呼聲又起,高子菡回頭,看到永寧寺的大佛被一層寒冰覆蓋,冰光凜凜,如同寒武降臨。冰層不斷朝外蔓延,九層浮屠、佛家寺院,街外的酒樓、茶肆,甚至掛燈的架子,都被冰霜籠罩。

堅不可摧的冰層之下,所有火星瞬間被壓滅。一輪明月高高懸掛在浮屠塔後,金鐸和金鈴叮當響起,冰霜在月光下反射出冷輝,恍如天宮的玉宇瓊樓降臨人間。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王妃公主也被這副奇景驚呆了。有人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指向一個地方:“那是什麽?”

宮眷們跟著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匹火馬朝遠離冰塔的方向奔跑,所到之處人仰馬翻,火光四起。它身後,一個紅色的身影飛檐走壁,騰挪自如,兩者的距離逐漸縮小。

火馬在街道上橫沖直闖,李朝歌屢屢被人群阻擋,最後幹脆跳上房梁,抄近道堵截那匹馬。混亂逐漸擴大,東都百姓一回頭,看到一匹由火焰凝成的馬沖來,那匹馬步步生蓮,神駿非常。緊接著,後方又跑來一個女子,她身上穿著華服長裙,姿容艷若神仙妃子,在樓閣上一躍而過。百姓驚呼,紛紛以為神仙顯靈了。

李朝歌即將攔住那匹馬的時候,路口突然駛來一輛燈車,上面堆著高大的彩燈。彩車被馬嚇了一跳,一下子失去方向,把周圍街道撞得七零八落。李朝歌被燈車攔住,而火馬也借此機會,又逃脫了。

更糟糕的是,燈車十分龐大,它這樣一橫,把整條街都堵住了。李朝歌死活過不去,她正想辦法突圍,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公主?”

李朝歌回頭,發現周劭站在不遠處,正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李朝歌一見周劭,松了一口氣,正想叫周劭來幫忙,忽然看到周劭身後還站著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手裏提著一盞燈,溫柔沈靜,文質纖纖。李朝歌嘴裏的話一噎,她馬上猜出來這是誰了,周劭和離的妻子,荀思瑜。

周劭隔著人群,費力朝她喊:“公主,怎麽了?”

李朝歌咽下剛才的話,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說:“沒事,你繼續做你的事情。”

李朝歌說完,提著裙擺跳上旁邊的高樓,打算獨自捕捉火馬。也是巧合,李朝歌跳上第二層樓時,正看到白千鶴銜著一個酒壺,瞪大眼睛看著她:“公主,你在做什麽?”

一看到白千鶴,李朝歌瞬間變了態度。她毫不留情地把白千鶴從酒樓上拽出來,冷聲道:“緊急任務,你的假期結束了。我去追那匹馬,你下去疏通街道,保護人群。”

白千鶴心想李朝歌要不要這麽雙標,剛才看見周劭,李朝歌什麽都沒說,但見了白千鶴就毫不手軟讓他加班。沒家室的人沒人權嗎?

李朝歌把白千鶴扔出去,自己就踩著屋檐飛遠了。白千鶴嘆了一聲,認命地放棄上元假期,擼起袖子去下面幫忙。

燈車橫在街上,怎麽擺都擺不過來,兩邊的人一起使力,都沒發讓燈車轉正。周劭昂首看著前方,荀思瑜將糕點接到自己手中,溫聲說:“我這裏沒事,你快去幫忙吧。”

周劭為難,他有點著急前面,又有點對不住妻子:“可是,這裏人這麽多……”

“沒事的。”荀思瑜笑著說,“我在這裏等你,你快去吧。”

周劭放下心,他將剛才買的東西放到荀思瑜手中,自己推開人群,朝燈車走去。白千鶴正組織著人推車,周劭活動了活動手腕,兩手撐在車上,對白千鶴說:“這裏有我,你去幫公主。”

周劭過來後,燈車很明顯地活動起來。白千鶴長松一口氣,拍了拍周劭肩膀,說:“那我走了。”

前方,李朝歌已經追出了兩個街區。這裏是條主街,兩邊差距極寬,靠輕功根本飛不過去。火馬一路橫沖直撞,撞翻人群跑遠了,而李朝歌被困在路邊,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兩邊距離,後退幾步,猛地從房檐上躍起。

李朝歌像一只蝴蝶一般,翩然而起,可惜只過了半條街,她的身形就開始下落。李朝歌不慌不忙,腳尖在孔明燈上輕輕一點,再度借力飛起。

白千鶴剛追過來就看到李朝歌從樓上跳下,他剛要喊小心,就看到李朝歌踩著孔明燈,施施然飛起。白千鶴愕然地張大嘴,眼睜睜看著李朝歌一路踩著孔明燈,眨眼間就拉開距離。

白千鶴掛在樓上,已經完全失去了語言能力。良久後,他才喃喃:“我的娘咧。”

小孩子依偎在父親肩膀,她的父親慌忙避開馬匹,而小女孩看著上方,驚喜地拍手道:“阿耶,你看,有仙女在天上飛!”

街上百姓擡頭,都驚訝地看著一個女子踩著孔明燈而來,她猛地俯沖,直接跳到火馬背上。火馬桀驁不馴,用力蹬起四蹄,想要將身上的人甩下去。然而李朝歌始終牢牢抓著馬,火馬嘶鳴一聲,朝前方沖去。

一個紅衣女子騎著渾身是火的馬飛奔走了,百姓們驚奇地看著這一幕,紛紛問:“剛才那是誰?”

“鎮妖司,盛元公主。”

李朝歌用力拽著火馬鬃毛,想要馴服它,而火馬大受折辱,瘋了般橫沖亂撞,四處放火。李朝歌看著四周的火,正焦急時,突然有一片雪落在她唇邊。李朝歌仰頭,發現下雪了。

李朝歌內心松了口氣,安心馴馬。她騎著馬馳騁,馬蹄每一次落下都會生出一朵六葉佛蓮,金光一閃便消失不見。偶爾馬鬃毛上落下的火引燃了兩邊建築,馬上就會被飛雪覆蓋。

李朝歌騎著馬穿行在飛雪中,冰與火的光芒交替閃爍,奇異而絢爛。她不想讓馬傷害到人群,便用力拉著它,往城墻上跑去。瞭望的士兵突然見一匹燃著火的馬沖上城樓,都嚇得不輕,慌忙吹響號角。李朝歌駕著馬在城墻上疾馳,馬蹄聲踩在城磚上,節奏鮮明響亮。漸漸的,火馬的動作溫順下來,最後順著李朝歌的指揮停下。李朝歌下馬,拿出卷軸,火馬變成一簇火焰,順從地被收入圖紙。

畫卷上,眾多色彩鮮艷的飛天歡快地跳舞,右下方一個飛天動作略有遲滯,仔細看,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傷。佛陀浮在雲層中間,低眉垂目,一截斷指正在往人間墜落。斷指四周,明亮的火焰環繞,隔著圖紙都能感覺到火焰的桀驁暴烈。

終於齊全了,李朝歌精疲力竭,脫力癱倒在城墻上。在倒立的世界中,夜幕漆黑神秘,一輪明月靜靜照耀著九州,背後繁華的城池正在慶祝上元節,眾多孔明燈練成一條線,朝蒼穹飛去。

再遠處,高大的佛像雙眼半睜半閉,漠不關己看著人間的興衰。巍峨的宮城上簇擁著許多娥眉高髻的貴婦,她們圍在一起,遙遙觀賞萬家燈火。

顛倒的視野中,一襲白衣緩慢走近。他停在李朝歌一步遠的地方,輕聲問:“還好嗎?”

李朝歌躺在地磚上,她看著那個醜陋的面具,忍無可忍,道:“你衣服穿的這麽明顯,戴面具有什麽用?”

顧明恪輕輕笑了,他摘下面具,另一只手向李朝歌伸來。即便是這種死亡視角,他依然好看的不得了。李朝歌什麽也沒說,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從地上站起來。

顧明恪將李朝歌從地上拉起來,城墻後方隱約傳來士兵跑動的聲音,顧明恪問:“他們吹動了敵襲的號角,一會見到你,恐怕不好收場。”

李朝歌渾不在意:“隨便。反正我是公主,他們總不敢罵我。”

“目無王法。”

“閉嘴,我不想聽。”

這時候身後升騰起煙花,爆竹聲瞬間淹沒了兩人說話的聲音。火樹銀花在天上綻放,亥時到了,紫微宮前的燈棚按時亮起。

李朝歌轉身,看向身後漫天煙火。城下百姓親眼見證了神跡顯現,此刻對著宮城方向叉手,齊齊喚道:“天降神跡,天佑大唐。”

百姓的聲音一重接著一重,久久沒有平息。顧明恪一垂眸,就看到李朝歌精致的側臉。她的臉頰在剛才的打鬥中沾了一抹灰,然而這分毫不損她的美貌,天上煙火綻放又墜落,李朝歌的側臉也在明滅中時隱時現,美麗驚人。

顧明恪收回視線,與她並肩看萬家煙火,天地浩大。

與此同時,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宮殿,一個黑衣人飛快掠過,對著臺上的人恭敬下跪:“主上。”

一個頎長的身影背對著黑衣人立於臺上,聲音低沈華貴:“劍拿回來了嗎?”

“沒有。”黑衣人頓了頓,深深垂首道,“但是臣看到了一個意料不到的人。”

——《飛天圖》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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