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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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歌掩下不適, 淡淡道:“沒什麽。”

顧明恪看著她的臉,過了一會,說:“勿要諱疾忌醫, 有不舒服趁早說。把手伸出來。”

李朝歌眉梢挑了一下,似笑非笑問:“你還會診脈?”

顧明恪坐在石桌旁,斂起衣袖,從容道:“久病成醫。我自小體弱,常年藥不離身, 見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李朝歌點點頭,行, 他還挺入戲, 裝得像模像樣。李朝歌坐到顧明恪對面, 將手腕坦露在石桌上,說道:“那就有勞顧大人了。”

顧明恪兩指並攏, 輕輕搭在李朝歌的脈搏。李朝歌眼睫下垂,目光落到顧明恪的手指上。顧明恪手指修長幹凈,白皙如玉,從手指到手腕線條流暢漂亮, 腕骨處光潔平整, 沒有任何傷疤。李朝歌暗暗挑眉, 顧明恪這個人心思委實縝密, 都過了這麽久, 李朝歌以為顧明恪已經忘了。沒想到,連診脈這種小事,他都記得把手上的痕跡遮掩好。

李朝歌在黑森林遇到前世的神秘人時,曾註意到他腕骨處有月牙形的傷痕,疑似為銳器所傷。李朝歌回東都後重遇顧明恪, 但他卻怎麽都不肯承認。李朝歌剛剛本等著他露餡,結果,他竟然記得。

能文能武,面面俱到,辦事又滴水不漏,李朝歌愈發好奇他到底是誰了。

顧明恪按在李朝歌脈搏上,悄悄在李朝歌經脈中註入一道靈氣。所謂久病成醫只是托辭,顧明恪本人並不通醫理,他只是假借把脈之名,用靈氣探查李朝歌的內傷而已。

不查還好,這樣一查,顧明恪很是吃了一驚。她體內有修煉的痕跡,這並不意外,只可惜不得其法,經脈處有不少暗傷。其中最嚴重的,還是紫宮穴的一道貫穿傷。

顧明恪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怔了一下。他擡眼看向李朝歌,眼眸深處似有許多情緒交纏,最後強行壓制在平靜的表面下:“你……受過致命傷?”

李朝歌隨便嗯了一聲,不在意道:"致命傷多了去了。不過我命大,都好了。"

顧明恪定定看著李朝歌,眼中光芒明滅,驚撼交加。顧明恪知道李朝歌前世死了,甚至他還在鏡中看到過李朝歌死亡時的場面。但是,他不知道殺李朝歌那把劍,竟然是潛淵劍。

潛淵劍殺人無數,後面又用鮮血澆灌,煞氣極為兇狠。潛淵劍出鞘必見血,這柄劍一旦出動,不光主人要被潛淵劍吸食氣血,連被潛淵劍所傷之人也難以善終。就算僥幸逃得一條性命回來,此後傷口也會被陰煞之氣久久纏繞,經年累月不得解脫。日後只要到月圓、陰雨等天氣,傷口就會覆發。

顧明恪做主讓她重生,擅自擾亂了她的命運。她因他而覆生,但顧明恪不知道,她前世亦是因他而死。

顧明恪指尖微微顫動,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問:“你的煉氣之術,是誰教你的?”

煉氣?李朝歌臉上的驚訝十分明顯,顧明恪見狀,解釋道:“即引氣入體。你體內真氣可以殺妖克鬼,具形外化,你該不會以為那是內力吧?”

內力是武功,而真氣就隱隱接觸到修仙門檻了。其實內力和真氣說白了是同一種東西,只不過內力僅限於人體,游走在奇經八脈中,可以強化筋骨,提高力量。而真氣是內力到達極限後,已不止於滋潤人體,還可以外放到環境中。等修煉的層次深了,甚至可以直接化天地靈氣為己用。

自然,那已經是非常高深的境界了。到那時,人才真正脫離肉體凡胎,成了辟谷無塵、吸風飲露的半仙。然而半仙還是人,想要真正成仙,需得經歷最後也最重要的一步,飛升淬體。

別看半仙和仙只差一個字,其中距離卻猶如天塹。飛升不止看修為,功德、機緣、悟性缺一不可。誰能飛升,為什麽飛升,都沒有定數,這實在是一個玄而又玄的事情。

曾經天地間靈氣充裕,飛升者絡繹不絕,隨著人間人口變多,王朝更替,世間靈氣越來越少,漸漸連修道的人都少見了。隨風而起、逍遙天地的仙人已成了傳說,人間通天之途,早已斷絕。

近五百年來,天庭少有凡間飛升的神仙,周長庚算是少數幾人之一。顧明恪本以為凡間除了逃竄在外的周長庚,和另外幾個或正在渡劫,或被貶入輪回的神仙外,再沒有修道之人。沒想到,竟然在這裏看到了李朝歌。

顧明恪之前就看出來她接觸過仙家法術,但沒有具體探過,不知她根基深淺。今日一探,讓顧明恪大為吃驚。

她修煉的程度,遠超顧明恪想象。

李朝歌想了想,她從未聽過煉氣這類說法,但她在練習周老頭留下來的不知名心法,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不同。如果體內真氣有異,那就只能是這本心法的毛病。

果然,她就覺得這本書不是普通的武功秘籍。李朝歌猶豫了片刻,說:“原來這叫煉氣。我是跟著一本書練習的,留書之人已消失多年,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教。”

周老頭對李朝歌的養法,一向是放任不管隨便折騰,沒把自己折騰死是命大,不幸折騰死了,就只能說明他們師徒緣分不到。

顧明恪一聽就明白了,果然,又是周長庚做的。周長庚作風一向如此,他自己愛武如命,當年胡亂練武以致於走火入魔,沒想到因禍得福,打通了關竅,由此踏入登仙一途。周長庚是自己瞎折騰飛升的,後面他指導別人,一概怎麽胡鬧怎麽來。李朝歌沒被周長庚折騰死,一來說明運氣不錯,二來,也證明她天賦異稟,命中註定有這一道仙緣。

李朝歌見顧明恪表情不太好,看神色隱隱有不讚同。李朝歌試探問:“怎麽了?我修得不對嗎?”

顧明恪反問:“你要聽實話嗎?”

行了,李朝歌已經知道答案了。李朝歌做好了心理準備,點點頭,道:“你直接說吧,我受得住。”

顧明恪看在李朝歌是個年輕姑娘的份上,盡量委婉地評價道:“毫無章法,一塌糊塗。”

李朝歌想過他會說得不客氣,但沒想到他竟如此簡單直白不做作。李朝歌靜了片刻,問:“那依正常路子,應該如何練?”

李朝歌也有感覺,周老頭給她練的,大概不是正常人的功法。凡間難得出現修仙苗子,顧明恪生了惜才之心,有意點撥道:“你已經入道,廢棄重練太浪費時間,也會損害根基,不妨繼續練下去。但是修煉方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鬧了,天地萬物相生,陰陽相合,修道亦如是。上乘道法皆奉行以柔克剛、海納百川,不可強行扭轉,橫沖直撞。”

李朝歌聽得似懂非懂,一一在心裏記下。李朝歌想起自己胸口的傷疤,又問:“我曾經被一把很邪門的劍傷到過,之後傷疤怎麽都好不了,而且時不時就要泛疼。道術中,有沒有類似祛疤美容的方子?”

祛疤,還美容,她當修仙是什麽?顧明恪無奈,回道:“一旦入道,身體會自動排除雜質,漸漸連五谷雜糧都不必攝入。體如琉璃無垢,自然不會留疤。但一些特殊……兵器留下的傷痕,並不是傷在肌理,而是傷在本源,這類傷疤,是無法被靈氣撫平的。”

李朝歌淡淡唔了一聲,她手指按上胸口處的劍傷,喃喃道:“竟然無法根除,看來註定要跟我一輩子了。那個狗東西,真是煩人。”

顧明恪目光平靜,假裝沒聽到剛才那句不文雅的話。顧明恪目光掃過她胸口,頓了頓,狀若無事地移開視線,說:“雖然傷疤無法消除,但是痛感可以慢慢煉化。”

李朝歌半信半疑:“真的?”

她並不是東都裏那些嬌小姐,其實不在乎身體上的傷痕。留疤就留疤吧,反正也不礙事,但如果每個月圓之夜和陰雨天都會泛疼,那性質就不一樣了。李朝歌重活一次不容易,她還有一腔宏圖霸業要實現,萬不能糟蹋自己的身體。而且,日後李朝歌少不了要出入各種危險場合,萬一在對戰時傷口發作了,豈不危矣?

“真的。”顧明恪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看她,而是破天荒錯開了視線,虛虛望著她背後的那株藤樹,“傷口泛痛是因為煞氣作祟,尤其到了月圓、陰雨等陰氣重的日子,煞氣被天時牽引,勢頭尤其兇猛。但是萬物相生相克,清濁兩氣互為克星,但只要體內清氣夠強大,此消彼長,煞氣就會被壓制下去。”

李朝歌回問:“也就是說,只要我修煉到足夠強大,傷口上的不適就會減弱,直至消失?”

顧明恪輕輕點頭:“是。”

李朝歌大為放心。這就好,正好她需要力量,修煉既能提升實力又能減輕傷痛,豈不是一舉兩得。李朝歌心中滿意,這種時候她也不揪著顧明恪的身份刨根問底了,兩人默契地掀過此事,誰都沒有追究顧明恪為什麽會懂這麽多修仙之事。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李朝歌錯覺,她總覺得顧明恪給她把脈後,她的傷口就不痛了。李朝歌稀奇了一瞬,並沒有當回事,她很快拋過此事,問:“說起劍傷,我想起了潛淵劍。潛淵劍是莊主夫人父親的遺物,她卻說這柄劍丟了,而且看起來,也並不著急尋找。你說,潛淵劍真的丟了嗎?”

顧明恪不置可否:“是與不是,等等便知。”

李朝歌想起什麽,她單手支著下巴,撐在石桌上向顧明恪靠近,含笑低問:“據傳得此劍者可得天下,你說,這是真的嗎?”

李朝歌問這句話時,本是抱著一種玩笑的態度。撐死了這只是一個心理寄托,怎麽可能真的靠這種方式獲得財富、權力甚至天下呢?但是李朝歌意外地發現,顧明恪沒接話。

李朝歌吃了一驚,眼睛愕然瞪大:“你竟然信?”

顧明恪陷入一陣細微的迷惘中。得之可得天下,許多年前,也曾有人在他耳邊這樣說過。那時夔國蒸蒸日上,秦氏名震列國,他們鑄這柄劍時,也曾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仿佛一統九州之霸業已在腳下。

可是,後來呢?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顧明恪現在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來後面的事情。原來再刻骨銘心的痛,再撕心裂肺的傷,都會隨著時間長流,歸於塵土。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唯有大道永存。

顧明恪回神,發現李朝歌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她不知什麽時候越過桌子,撐在了他面前。顧明恪覺得這個距離太近了,不由朝後退了退,問:“你做什麽?”

李朝歌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註視著他:“那你在想什麽?”

顧明恪眼睛微動,他正要說話,湖對岸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有鬼啊!”

這個聲音很熟悉,李朝歌臉色瞬間變了。她收起玩笑之心,顧不上逼問顧明恪,蹭得一聲站直,顧明恪也收斂起來,斂著袖子起身。

“是白千鶴他們的住所。”

李朝歌臉色冰冷,飛快說道:“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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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琳瑯第一次出這麽遠的門,身體有些吃不消了。她在山莊中沐浴清洗後,就想休息了。莫琳瑯不習慣用侍女,幸而江湖世家和官宦貴族的習慣並不相同,藏劍山莊沒有那麽多侍女,莫琳瑯說要休息後,屋子裏僅有的一個灑掃侍女就利落地放下水,關門出去了。

莫琳瑯檢查了門窗,然後就上床休息。睡了沒多久,床榻上的帷幔悠悠晃動,似乎屋子裏有風。

莫琳瑯以為是哪裏的窗戶沒關緊,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去關窗。莫琳瑯懶得再點燈,便赤腳走在黑暗中摸索。她循著冷意,走到靠湖的一面窗子前。莫琳瑯發現窗戶不知什麽時候支開了一條縫,晚上湖面風大,夜風混合著水腥味和某種藻類的味道,不斷地往屋裏灌。

莫琳瑯明明記得自己檢查過這扇窗戶,不知道為什麽又開了。她前去關窗,隔得遠看不清楚,現在走近了莫琳瑯才發現,窗沿上有一道水痕,像是有什麽東西拖曳而過。這時候外面吹來一陣風,幾滴雨吹落到莫琳瑯臉上。莫琳瑯擦掉臉上的水珠,緩緩擡頭,看到一個七竅流血的女鬼倒掛在窗外橫梁上,濕頭發糾結成一團,正滴滴答答往下滲水。

女鬼陰惻惻地盯著莫琳瑯,莫琳瑯也不動,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莫琳瑯的眼睛又黑又大,像是某種沒有生命的無機質,被這雙眼睛看久了,當真讓人毛骨悚然。

女鬼和莫琳瑯一時陷入僵持。這時候隔壁的白千鶴聽到動靜,在外面敲門:“莫小妹子,你那邊似乎有動靜,怎麽了?你還醒著嗎,我進來了!”

白千鶴怕出什麽事,來不及顧忌男女之別,推門而入。他一進門,率先看到屋子側面掛著一坨濕淋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那坨濕噠噠的東西聽到動靜,緩慢回頭,忽然咧開鮮紅的嘴,對白千鶴笑了笑。

白千鶴呆楞片刻,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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