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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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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不是不懂禮數的人家, 李朝歌深夜幫裴府捉鬼,還間接救下了裴家嫡小姐裴楚月,他們本就該置備厚禮, 親自登門道謝。現在夜深了, 李朝歌一個公主不方便在外面露宿, 裴家自然二話不說,立刻給李朝歌和白千鶴幾人準備房間, 盛情邀請恩人留宿裴家。

李朝歌沒拒絕, 算是默認。白千鶴和周劭漂泊江湖,住哪兒都無妨, 莫琳瑯更是不會提什麽意見。莫琳瑯在莫家一直住的是柴房,無論客棧還是裴府,對她來說都是想都不敢想的高檔環境。

莫琳瑯環顧四周, 想到她今夜要住在這樣的大宅子裏,都吃了一驚。裴府占地廣闊,縱深雅致, 廂房裏隨便一件擺設都比莫家院子貴。曾經莫琳瑯連靠近官員府邸都不敢, 現在, 卻要住在東都最有名望的卿相世家。

莫琳瑯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裴大夫人憂心裴楚月,但李朝歌要留宿,她作為女主人又不能將公主扔下。裴大夫人進退兩難,裴紀安見狀, 說:“母親,您去照顧阿月吧,盛元公主下榻之事我來安排。”

裴大夫人松了口氣,道:“好。大郎你做事我是放心的,勿要怠慢了公主和幾位壯士, 我先走了。”

裴紀安點頭。裴大夫人親自去和李朝歌解釋,說:“公主賞臉下榻,妾身本該親自做陪,但是小女現在還昏迷不醒,妾身要趕緊給她請郎中,一會還要給婆母稟報,恐怕沒法陪著公主了。妾身安排了長子接待您,公主若有什麽需要的,直接和大郎說,切莫客氣。”

李朝歌對身外之物一向隨和,她看不慣裴家,但是裴家做事穩妥,禮數周全,這一點李朝歌也沒什麽指摘。李朝歌點點頭,說:“大夫人自去方便吧,我這裏無妨。”

“謝公主。”裴大夫人道謝,就趕緊帶著裴楚月走了。撞鬼的動靜鬧了這麽大,裴老夫人那邊還等著回話呢,裴大夫人著實沒什麽時間浪費。

裴大夫人走後,正院裏只剩李朝歌、顧明恪、裴紀安幾人。夜風清寒,李朝歌拉了拉身上衣服,說:“我累了,煩請大郎君盡快安排住宿。”

她一眼都不想看到裴紀安。裴紀安沒在乎她的冷淡,仿佛忘了不久之前,李朝歌差點刺死他一般,溫文爾雅道:“今日多謝公主救舍妹性命。公主放心,你的侍女和手下都會安排好,公主請隨我來。”

李朝歌抱著劍不動,裴紀安反應過來,讓自己身邊的侍女上前,道:“是我疏忽了,公主恕罪。翡翠,你去伺候公主下榻。”

侍女應是,走到李朝歌面前,行禮道:“公主請隨奴婢來。”

李朝歌這回臉色終於好看了,她指了下莫琳瑯,說:“將她安排在我的房間旁邊。其餘兩個你們隨便。”

白千鶴本來不在意住哪兒,他露宿過荒郊野嶺,也住過豪華客棧,還有什麽接受不了?但是等親耳聽到李朝歌說“其餘兩個隨便”,白千鶴還是有些內心覆雜。

白千鶴能明白李朝歌的顧忌,莫琳瑯是李朝歌帶出來的,才十五歲大,不通人事不知世事險惡,李朝歌當然要保證莫琳瑯的安全。可是,他和周劭也出了力,不要這麽差別對待吧?

侍女領著李朝歌和莫琳瑯離開,周劭和白千鶴也很快走了。晚風習習,屋檐的風鈴聲叮當叮當。裴紀安的衣襟在夜風中輕輕拂動,他慢慢走近顧明恪,問:“表兄,你怎麽過來了?”

如果可以,顧明恪也不想來。他明日還要去大理寺,委實不想摻和李朝歌和裴紀安這一攤麻煩事。但是,都過了這麽久,李朝歌殺裴紀安之心竟然還是不死。

顧明恪在自己屋中察覺到不對,立刻出現在正院,當時院子中人仰馬翻,沒人註意到顧明恪是突然出現的。顧明恪正要阻攔李朝歌,沒想到李朝歌的劍在最後關頭停下,顧明恪停住自己的靈力,重新收回。

所以女鬼才感覺到一股仙氣驟然爆發,又瞬間收回。女鬼看不出顧明恪的深淺,但顧明恪早就知道女鬼的存在了。他也知道曾有人窺探過顧明恪的命格,但是神仙不插手六界輪回,只要不違背天規,不要做出傷天害理、威脅六界的大惡事,天庭一般不管凡間的。

狼群廝殺是內部競爭,王朝更疊是優勝劣汰,天庭一力護著才會出問題。鬼亦在六道輪回之中,顧明恪沒有搭理那只女鬼,只要她不主動招惹,顧明恪也不會追著殺她。顧明恪知道女鬼在裴府,也知道李朝歌幾人藏在裴府,李朝歌總不會讓裴楚月出人命的,他便放手不管,由著他們自己處理。

但是李朝歌殺裴紀安,那就顧明恪的事情了。顧明恪長袖背在身後,夜風吹過,白衣獵獵作響。顧明恪擡手拂了拂衣袖,說:“這麽大的動靜,我出來看看。”

裴紀安緊緊盯著顧明恪。裴家這麽多郎君,便是最鬧騰的裴紀宏都沒有出面,如果不是因為裴楚月和李朝歌,裴紀安也未必會以身犯險。顧明恪一個不算親近的表兄,為什麽每次都在最後關頭出現在打鬥現場呢?

而且這一次,裴紀安還是沒有發現顧明恪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仿佛一眨眼,顧明恪就出現在回廊對面。

這只是裴紀安的懷疑,沒有任何實際依據,裴紀安沒有繼續糾纏,而是問:“表兄,你和盛元公主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對她未免太過關心了,連她住宿這種事都能註意到。”

顧明恪難得被問住了,他回眸,靜靜瞥了裴紀安一眼,道:“很難嗎?但凡一個正常人,都會註意到吧。”

裴紀安梗塞,他還真沒有註意到。如果是其他女子,裴紀安一定會註意到女方走夜路不安全,但李朝歌風裏來雨裏去習慣了,她自己都習以為常,裴紀安見得多了,便慢慢忽略,李朝歌也是女子。

顧明恪見裴紀安噎住,隨即陷入一種似怔松似茫然的情緒裏,明顯又跌入前世的回憶中。顧明恪不想陪他浪費時間,便說:“我明日還要去大理寺,恕不奉陪,告辭。”

裴紀安親眼看著顧明恪轉身離開,夜風陣陣而來,將他的衣袖吹得鼓起,越發有衣帶當風、月下仙人的清姿。

裴紀安對顧明恪一直處於一種很矛盾的態度裏,一方面他覺得這是他的表兄,他和李朝歌已經過去,他應該大方祝福李朝歌和表兄;另一方面,裴紀安又忍不住敵視顧明恪,處處和顧明恪對比。

裴紀安逐漸認識到他亦不過是李朝歌的收集品之一,現在,她的新收藏品變成顧明恪了。理智誰都明白,但情感上就是無法釋懷,而且,顧明恪還有不想負責、玩弄李朝歌感情之嫌。裴紀安心頭這一口怒氣總是難平,但是今天夜裏,他看著顧明恪遠去的背影,突然發現他好像沒什麽資格指責顧明恪。

至少,顧明恪會註意到她的衣食寒暖,註意到她一個姑娘家深夜出門不安全,可裴紀安呢?

他沒有,從前世到今生,都沒有。前世,他們可是夫妻啊。

·

裴家客房裏,侍女提著燈在前引路,李朝歌和莫琳瑯走在回廊中。莫琳瑯一路走來忍不住東張西望,亭臺樓閣,曲徑通幽,庭院重重,每一處都是莫琳瑯想都想不到的富貴雅致。如果不是身上還殘留著打鬥的氣息,莫琳瑯幾乎懷疑自己在做夢。

相比之下,李朝歌就顯得平淡多了。到岔路口時,李朝歌對莫琳瑯說:“你救了他們家娘子,不必有心理負擔,安心住下就是。我就在你隔壁的院子裏,如果有什麽不對勁,直接來找我。”

莫琳瑯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從小到大沒怎麽離開過家門,出門在外有許多危險之處。也正是因此,李朝歌才忍著排斥住在裴家,而不是去外面找客棧。

一來客棧這個點已經關門,他們大動幹戈將對方吵醒不好,二來客棧畢竟雲龍混雜,萬一沒有上房,那就很麻煩。李朝歌不可能一整夜留意外面,相比之下,裴家至少住的幹凈放心。

莫琳瑯點點頭,被侍女帶走了。隨後,裴紀安身邊喚翡翠的侍女躬身,說道:“公主,請。”

李朝歌回到客房,她粗粗掃了一眼,雖然不能和宮裏比,但是房間清雅,一塵不染,沒什麽可挑剔的。李朝歌說道:“備水,我要沐浴。”

廚房早就準備好了,翡翠行禮,正要出去吩咐水,卻被李朝歌攔住:“我這裏沒什麽事,你回去伺候你們大郎君吧,不用待在我這邊。”

翡翠楞住:“可是,大郎君說……”

“我用不著他好心。”李朝歌眸光淡淡的,靜靜瞥了翡翠一眼,“出去。”

裴紀安的人,就算只是個丫鬟,李朝歌都不想看到。

李朝歌畢竟是公主,翡翠不敢再說,叉手道:“是。小丫頭們粗苯,如果有怠慢之處,請公主海涵。”

翡翠轉身,敲打身後的丫鬟:“公主是府上的貴客,你們當值時打要起十二分的小心,知道嗎?”

丫鬟也分三六九等,翡翠這種是跟在主子身邊的大丫鬟,自己也有小丫鬟伺候,算得上半個小姐。而屋子裏其他人,就是普通的打雜丫頭了。

小丫鬟們戰戰兢兢應下,護送翡翠出門。她們見盛元公主趕走翡翠,本以為這是位脾氣很大、不好伺候的主兒,沒想到,翡翠走後,李朝歌卻很好說話,沐浴床鋪等沒提什麽意見,基本她們怎麽安排,李朝歌就怎麽使用。

裴府裏沒有李朝歌的衣服,裴家找了兩套全新的中衣,送來給李朝歌暫用。李朝歌洗去了身上的灰塵,將全身蒸的熱騰騰的,才挽著頭發出來。

小丫鬟手裏捧著毛巾,跪在塌上,給李朝歌擦拭頭發。丫鬟小心翼翼捧著李朝歌頭發,生怕拽疼了公主。屋裏靜靜的,燈花嗶剝爆了一聲,李朝歌不經意般,問:“你們府誰的生辰在正月?”

“正月?”這個丫鬟只是個普通的二等丫鬟,平時近身伺候這等事是輪不上她的,突然被分來伺候公主,丫鬟整個人都戰戰兢兢的。如今公主問話,丫鬟想了想,如實說,“大郎君生辰在七月,二郎君在八月,都在夏天,唯有表公子生辰在正月初九。公主,您問這個做什麽?”

李朝歌眼眸動了動,她一副平靜模樣,說:“隨口問問罷了。你說的表公子,是顧明恪?”

“正是。裴府裏如今就顧郎君一位表公子。”

竟然是他。李朝歌心裏頗為意外,她剛才在裴楚月的衣袖裏看到一張紙,她覺得興許和女鬼有些關系,就悄悄藏下了。剛才趁著沐浴,李朝歌打發走丫鬟,自己拿出那張紙看,發現是一份婚書。

上面寫著雙方生辰八字,不用想,女方必然是裴楚月的,然而另一份,就讓李朝歌很好奇了。

裴楚月今日鬧出冥婚,多半和她的願望有關。李朝歌知道某些地方有這等風俗,家中若有兒女早逝,父母不忍心孩子在黃泉下孤單,一般會找其餘人家同樣早逝的孩子結冥婚,好讓兩個孩子在陰間有個伴。少有些很陰損的,會找活人結陰婚,甚至會做法召兒子回來,讓亡人和新娘圓房,意圖傳宗接代。

裴楚月好端端活著,她被結的就是第二種。只不過裴楚月的情況還要特殊些,她是被鬼俯身,由厲鬼驅使著結冥婚。要不是李朝歌阻攔及時,裴楚月第三拜拜下去,夫妻禮成,裴楚月就要去陰間找她的“新婚郎君”了。李朝歌剛剛看到婚書的時候就很好奇,上輩子沒聽說裴家棒打鴛鴦。裴楚月到底愛上了誰,明知道愛人死了,還要和對方在一起?

李朝歌試探著詢問裴家的丫鬟,結果,聽到了一個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名字。

顧明恪。

丫鬟說顧明恪的生辰在正月初九,和婚書上寫的一模一樣。李朝歌沒有繼續問出生時辰,這樣做太明顯了,而且,這麽多巧合,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了。

李朝歌揮了揮手,說:“頭發我來擦吧,你可以下去了。”

李朝歌的頭發還沒完全幹,丫鬟不敢違逆,乖順地站起身,叉手道:“是。”

李朝歌打發丫鬟下人都退下。等人走後,她從塌上起身,走到自己的衣服邊,輕輕取出那張正紅色的婚書。

燈光昏黃,光線照映在她的側臉上,宛如白瓷上的釉光,光潔無暇,細膩清透。睫毛在眼睛下打出細細的陰影,李朝歌再一次掃過上面的字,眸子裏光芒明滅,深不可測。

裴楚月冥婚的對象,竟然是顧明恪。李朝歌並不意外裴楚月喜歡顧明恪,顧明恪那張臉招惹小姑娘很正常。她只是意外,他們結的是冥婚。

唯有死人才能結冥婚。裴楚月是活人無疑,那誰是已亡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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