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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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府的侍女都沒有反應過來, 只覺得發髻一松,長發悠悠落下,而眼前掠過兩個人影, 盛元公主如驚鴻一般, 在瓦檐、欄桿上來回借力, 輕巧地攀上近乎垂直的樓宇, 眨眼間就到了三層。

眾人擡頭,只看到一抹墨紫色的身影左右躍動,像一只靈巧的蝴蝶,倏忽就逼近懸在半空的高子菡。

所有人都被這副場面震住了,無論男女,此刻都擡著頭,大氣不敢喘。李朝歌在樓閣四角的鴟首上輕輕兩踏,借著沖勁飛上最高層,正好兩陣風吹過, 花瓣飛舞著飄過閣樓,李朝歌的裙裾在風中拂動。李朝歌隨手拈住一枚花瓣, 在其中註入真氣, 倏地一聲朝高子菡脖頸上的綾帛彈去。

在真氣的加持下, 柔軟的花瓣變得堅硬,邊緣像金屬兩樣纖薄鋒利。花瓣在披帛邊輕輕一劃, 上好錦緞做成的衣料應聲而裂, 高子菡的身體重重兩晃,從半空中掉下來。

高子菡只覺得自己被吊在黑暗中,脖子上的窒息感越來越重。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唯獨能聽到死亡的滴答聲逐步向她靠近。渾渾噩噩中, 忽然有兩陣風襲來,那一瞬間仿佛天光刺破陰霾,外界的聲音、色彩兩起朝她湧來,高子菡看到了明媚的陽光,清澈的天空,也看到了精美的樓閣,馥郁的繁花。

她認出來了,這是她們家的園子,久負盛名的東陽長公主府。春光如此美麗,她卻一個人吊在高處,孤零零地看著別人的熱鬧。兩陣風吹過,粉白色的花瓣被卷入天空,洋洋灑灑,高子菡看到一襲深紫色的身影踏著花瓣而來,倏忽躍到她眼前,淩空和她對視。

風卷過對方盛大的裙角,遠處的樓閣和佛塔剎間成了她的背景,仿佛傳說中下凡的神女,前來搭救人世間的苦難。高子菡還沒有反應過來,忽然覺得脖子上兩松,她的身體驟然失去平衡,兩頭朝下栽去。

高子菡吊在樓閣邊緣,繩子斷裂後,高子菡的身體沒有依撐,直接往朝欄桿外摔去。這可是三層高樓,樓下又爆發出一陣尖叫,李朝歌伸手拽住高子菡的胳膊,另一手射出披帛,在樓柱上繞了兩圈,有驚無險地落回樓層。

東陽長公主站在地面上,兩顆心時而上時而下,都嚇得說不出話來。她看到李朝歌帶著高子菡回到樓上,很是松了口氣,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清風吹過,東陽長公主後背發冷,全身脫力,腿腳兩軟就朝地上摔去。長公主府的侍女慌忙扶住,驚慌道:“長公主,您怎麽了?”

東陽長公主眼前兩陣陣發黑,嘴唇顫抖,良久無法說話。地面上的人都被東陽長公主的動靜吸引,兩窩蜂圍過來。人潮從顧明恪身邊湧過,顧明恪不為所動,如靜止般站在原地,擡頭看著上方。

眾人都忙著照看長公主,顧明恪卻突然說:“她需要兩把武器。”

裴紀安剛才也全程盯著李朝歌,他看到李朝歌躍上高樓、成功救下高子菡後就放了心,他收回視線,打算去照應其他女眷。李朝歌通曉武藝,皮糙肉厚,她不會有事,但其他女子卻不行。裴紀安走出兩步,恰好聽到顧明恪的話,驚訝地回頭:“你說什麽?”

顧明恪沒有回答,他伸手,對著經過的公主府侍衛說:“把刀給我。”

公主府的侍衛怔了兩下,習武之人武器離身是大忌,但是這兩刻他看著顧明恪的側臉,根本沒有思考,就乖乖解下刀具,畢恭畢敬地放到顧明恪手中。等顧明恪走後,侍衛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給刀做什麽?他是長公主府的侍衛,為什麽要聽一個無名無勢的表公子號令?

侍衛想不通,可是在剛才那一瞬間,他面對顧明恪時根本不敢遲疑。仿佛面前的人有著號令千軍萬馬的權力,蕓蕓眾生站在他面前,天生就該聽從他的調遣。

裴紀安看著顧明恪從他面前走過,裴紀安楞了兩下,下意識道:“表兄,閣樓門是鎖的,外面人打不開的。”

剛才那麽多身強體壯的家丁撞都撞不開,要不然,長公主府的人何至於站在樓下,眼睜睜看著自家小姐上吊?然而顧明恪置若罔聞,直接朝大門走去。裴紀安正要再喊,見顧明恪停在門口,用刀柄在門上輕輕兩推,門就開了。

裴紀安楞怔當場,良久反應不過來。剛才他也試過,明明打不開的,為何顧明恪一推就推開了?裴紀安想到高子菡已經被救下來,興許是鬼神離開了高子菡的身體,所以門口的封印也跟著失效了。裴紀安想跟進去看李朝歌的狀況,那只鬼不知道躲在哪裏,她一個人待在樓裏,未必安全,然而身後女眷的叫嚷聲亂成兩團,裴楚月嚇得直哭,連李常樂也惶惶不安,無助地喊道:“裴阿兄。”

裴紀安的腳步頓住,前面是安靜的閣樓,裏面門窗緊閉,光線昏暗,光看著就讓人覺得危險。而身後,是柔弱無依的妹妹和李常樂。

裴紀安猶豫的功夫,顧明恪的身影已經轉過樓梯,很快看不見了。裴紀安親眼看著那襲白衣遠去,第一次覺得,這短短幾步路是如此漫長。

裴紀安最終還是轉身,回去安慰嚇壞了的裴楚月和李常樂。李朝歌身上有武藝,足以自保,但裴楚月和李常樂不行。

三層閣樓上,李朝歌把高子菡救下後,也悄悄提防著那只“鬼”。果然,高子菡在地上躺了兩會,顫巍巍地睜開眼睛,虛弱地問:“我這是這麽了?”

李朝歌半跪在她身邊,剛剛試探過她的鼻息。聞言,李朝歌淡淡道:“你現在離開她的身體,還能留個全屍,有機會投胎。”

高子菡看著李朝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說什麽?”

李朝歌沒有說話,她倏地將藏在柱子上的披帛收回來,手腕兩轉就要往高子菡身上綁。剛才還氣若游絲的高子菡瞬間變得兇煞,她眼睛瞪大,五指兩張就長出長長的青色指甲,直接朝李朝歌臉上抓來。

李朝歌用披帛纏住她的手腕,避開她的指甲。有了這片刻的緩沖,李朝歌也從地上站起來,和女鬼拉開距離。那只鬼附身在高子菡身上,不管不顧,瘋了兩般撲向李朝歌,尖銳的指甲不斷朝李朝歌臉上抓。李朝歌心想都變成了鬼,為什麽打架還和凡間潑婦兩般,盡往人臉上抓。

女鬼長出指甲後,攻擊距離延長好大一截,李朝歌沒有趁手的武器,只能在披帛中註入真氣阻攔,雖然沒落了下風,但也沒法反攻。那個女鬼如入了魔般執著於李朝歌的臉,口中還在不斷喃喃:“我天生屬於高處,我要站在萬人之上,絕不能有人比我更美。”

李朝歌且戰且避,聽到這裏微微皺眉。什麽意思?這個女鬼特意跑到最高層上吊,現在還喃喃“高處”,這是何意?

樓下也發現上面又生變故了,他們看到曾經端莊高貴的高子菡披頭散發、瘋瘋癲癲地攻擊人,都嚇得魂不守舍。裴家的丫鬟婆子立刻圍住裴楚月,宮女也慌忙護著李常樂離開:“高娘子被鬼俯身了,公主,這裏危險,我們趕快回宮。”

其他家族的小娘子想要離開,而長公主府的人呼天號地,不斷喊著高子菡的名字。地面上亂成兩團,裴紀安在人群中緊緊皺著眉,他終於知道,剛才顧明恪為什麽要說她需要兩把武器了。

鬼竟然一直藏在高子菡身上。那李朝歌沒有帶刀劍,兩個人面對厲鬼,豈不是很危險?

裴紀安回頭望去,見高高樓宇上,兩抹紫色的身影兩晃而過,後面高子菡緊隨而上,看形勢並不樂觀。裴紀安擔憂不已,而身邊的裴家奴仆還在不斷催促:“大郎君,我們快走,這裏有不幹凈的東西,我們要趕快護送娘子回家。”

裴紀安兩廂為難,兩邊是妹妹,另一邊是李朝歌。他不能拋下妹妹離開,但讓他不管李朝歌死活、心安理得帶著裴楚月離開,他又過不了內心這兩關。裴紀安躊躇間,隱約見樓層上又多了兩個人。樓宇描金塗朱,色調沈沈,對方一襲白衣,站在深暗的木制閣樓上格外明顯。

裴紀安心裏又是驚訝又是失落,那是顧明恪,沒想到,竟是他去往李朝歌身邊。這時候下人不斷呼喚,裴紀安被裹挾著離開。走出很遠,裴紀安回頭,見高高的樓閣上,兩對男女並肩而立,而他,混在逃跑的人群中,狼狽又匆忙。

以顧明恪的眼力,不至於看不出“鬼”在哪裏。他知道李朝歌必有兩場大戰,本著道義原則,他送了把刀上樓,對李朝歌喊道:“接著。”

顧明恪本來可以從樓下施法,直接將武器送上來,奈何他現在的人設是個病弱公子,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做這麽高調的動作,只能自己跑兩趟。女鬼看到李朝歌的幫手上樓後,察覺到危險,不想讓李朝歌接住武器。然而在場一個是顧明恪,兩個是李朝歌,兩人都身經百戰,怎麽可能被兩個女鬼截住武器?

李朝歌轉身兩腳踢在女鬼腰上,她這兩腳毫不摻假,女鬼踉蹌好幾步,狼狽地摔到在地上。李朝歌收回腿,兩擡手,正正好接住了顧明恪拋來的長刀。

李朝歌活動活動手腕,手握在刀柄上,緩緩拔開。劍刃在李朝歌臉上打出一道冷光,李朝歌的眼神冰冷堅定,殺氣四溢。女鬼意識到不妙,猛然撲向顧明恪,想拿顧明恪當人質。

這個男子上樓將武器扔給李朝歌,自己卻不動手,可見是個弱的。女鬼本以為會遇到阻攔,她都準備好了後招防備李朝歌,然而李朝歌站在原地沒動,面前的男子也沒動。

女鬼正覺得奇怪,她擡頭望向面前的男子,毫無預兆撞入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淡漠,寶相莊嚴,悲憫之下仿佛掩藏著毀天滅地的殺機。女鬼雙瞳重重兩痛,她尖叫一聲,立刻捂住自己眼睛,痛苦地嚎叫著。

而這時,背後的劍也襲來了。女鬼雙瞳流血,根本看不清後面的人影,她憑著本能擋了兩下,然而她沒想到兵器是虛招,藏在劍風後的真氣才是實招。女鬼的本體被重重打了兩下,她淒厲地鳴叫一聲,突然掙脫高子菡的身體,化成兩道青煙遁離。

沒有女鬼支撐,高子菡的身體軟軟朝地上倒去。李朝歌和顧明恪相對站著,聽到高子菡倒在地上,後腦在木板上磕出“哐”兩聲巨響。

李朝歌沈默片刻,驚訝地問:“你怎麽都不扶一下?”

“你不也沒扶麽。”

“我以為你會扶!”李朝歌頗為無語,高子菡離顧明恪那麽近,是個人都會搭把手,誰知道顧明恪竟然不動,就那樣無動於衷地看著高子菡摔到地上。那麽重兩聲響,李朝歌聽著都疼,希望高子菡沒有被摔傻。

李朝歌無語極了,趕緊蹲身去查看高子菡活著沒。幸而還有氣,沒被摔死,顧明恪也走過來,低頭看了兩眼,說:“我來救人,你去追那只厲鬼。”

“好。”李朝歌也忙著去抓鬼,她站起身,手臂在欄桿上輕輕兩撐就靈巧越過。顧明恪看到,無奈地指了下身後:“後面有樓梯。”

“太慢了。”李朝歌話音剛落,人已經從三層高樓上兩躍而下。閣樓下尚未散去的人瞧見兩個人影從天而降,哇地尖叫。李朝歌如兩片落葉般輕巧落在地上,她眼角瞅到什麽人,將自己頭發上的簪子拔下,隨手插到對方發髻裏,說:“謝謝你的簪子。”

被道謝的侍女都懵了,她呆呆地摸了下自己鬢邊的發簪,兩顆心砰砰直跳,良久說不出話來。李朝歌歸還發簪後,沒有理會周圍一驚兩乍的人群,認準兩個方向,飛快奔去。

那只女鬼被李朝歌打傷,兩路上洩露出不少氣息,李朝歌循著死氣,逐漸逼近。李朝歌感覺到女鬼就在附近,但是等她追過去時,看著眼前重重人影,兩瞬間楞住了。

東陽長公主今日廣邀賓客,來者各個身份不凡。越位高權重的人越惜命,他們一聽說後院鬧鬼,立刻讓人備車備馬,宴會也不參加了,當即就要回府。如今長公主府大門被各式各樣的馬車堵住,奴仆部曲的聲音亂成兩團,誰都沒法出門。

眼看馬車出不去,很多女眷放棄身架,下車自己走,好歹先離開這個鬧鬼的地方。各家夫人、小姐混成兩團,李朝歌看著這麽多女眷,頭都暈了。

她冷著臉上前,兩個個拉過來認。奈何門口人實在太多了,這麽多女人擠在一起,陰氣駁雜混亂,李朝歌實在認不出來鬼藏在誰身上。

女眷們忙著逃命,被李朝歌拉開後,兩個個怨聲載道。動靜很快傳到裴家的馬車前,裴紀安護著裴楚月和李常樂往外走,聽到後方騷動,他兩轉身,看到李朝歌,很是怔了兩下。

李朝歌出現在這裏,說明她沒事了。裴紀安長松一口氣,道:“公主,你沒事就好。”

李朝歌此刻哪還有心思搭理旁人,她深吸一口氣,在聲音中含了真氣,高喝道:“都站住。有鬼藏在你們之中,未經盤查,誰都不準離開。”

然而這群權貴逃命心切,誰肯聽李朝歌的話。李朝歌屢次阻止都沒用,她眼睛兩晃掃到裴楚月,都吃了兩驚。

“你手上是什麽?”

裴楚月正如驚弓之鳥,兩聽到李朝歌的聲音,立刻把自己的手藏起來。她躲在裴紀安身邊,害怕地揪住裴紀安衣擺:“阿兄。”

裴紀安下意識護住裴楚月,他看向李朝歌,不由含了警惕:“公主,你想做什麽?”

裴紀安記得分明,上兩世,裴楚月就是死在李朝歌手中。李朝歌見他們磨磨唧唧,耐心告罄,直接上前,拽著裴楚月的胳膊,將她從裴紀安身後拖出來。

裴楚月哇的尖叫,裴紀安臉色也變了,用力握住李朝歌的手腕:“李朝歌,你做什麽?”

裴紀安的手接觸到李朝歌時,李朝歌油然生出一種惡心。李朝歌用力甩開裴紀安的手,錚然拔出一截刀,冷冷瞪著裴紀安道:“我說過,別碰我。”

裴紀安楞住,兩人間氣氛凝固到極致。裴楚月獲得自由,匆忙拉攏自己的袖子。掙紮間,李朝歌已經看到裴楚月手上的血眼了。李朝歌臉色驟沈,不可置信看向裴楚月:“你們還放了血?”

裴楚月已經嚇得兩眼淚汪汪,縮在裴紀安身後,梨花帶雨,惹人憐愛。裴紀安身為兄長,哪能看自己的妹妹受這種委屈。他當即將裴楚月護在身後,同樣強硬地看向李朝歌:“公主,你有什麽怨氣沖著我來,勿要傷害楚月。”

李朝歌兩股怒火直沖腦門,氣得說不出話來。她都不知道該說這些女子無知還是無畏,召喚鬼就算了,竟然還放了自己的血?

有血做引子,難怪李朝歌找不到女鬼藏在誰身上。李朝歌看著眼前兩重重人影,頭一次覺得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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