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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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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剎鳥意外了一瞬, 莫名笑了聲,說:“你後娘對你又打又罵,我以為你會殺了她。”

“我確實恨她。”莫琳瑯臉色冰冷, 眼中毫無神采,小小年紀便已經暮氣沈沈,“但這是我和她的事情,就算要報覆,也會由我親手來。但是莫大郎殺了我娘, 他該死!”

羅剎鳥無所謂地聳聳羽毛, 說:“好, 隨你。不過在城裏殺人動靜太大,很容易引來巡邏的士兵, 到時候傳到那幾個人耳朵裏,你和我都難以自保。不如你護送我出城, 然後我替你殺了你父親,之後我們兩個一拍兩散,各走各路。”

莫琳瑯聽到皺眉, 本能覺得不靠譜:“不行。如今出入城管得很嚴, 我要如何把他引到城外?”

羅剎鳥低頭梳理羽毛, 不在意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反正我不會冒險, 要麽去城外, 要麽你自己想辦法殺父,我不管了。”

莫琳瑯緊緊皺著眉頭,她即便早熟,但畢竟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論城府遠遠不及活了五百年的羅剎鳥。羅剎鳥幾句話就將莫琳瑯牽著走,莫琳瑯即便覺得不妥, 此刻在羅剎鳥的要求下,也沒法反駁。

莫劉氏久久不見莫琳瑯出來,在屋子裏不耐煩地喊莫琳瑯的名字。莫琳瑯深深看了羅剎鳥一眼,壓低嗓音道:“好,一言為定。”

羅剎鳥暗綠色的眼睛中,仿佛蕩漾出笑意:“一言為定。”

傍晚,一輪紅日逐漸西沈,天邊暈染出絢爛的晚霞。眾多佛塔矗立在晚霞中,巍然神聖,樓頂傳來緩慢悠揚的鐘聲,眾多行人踏著暮鐘,提著一天的收獲,各自往家裏走去。

莫大郎廝混了一天,此刻也回來了。他身上又帶著濃濃的酒氣,往常這種時候,家裏幾個孩子都恨不得躲得他遠遠的,可是今天,莫琳瑯鼓足勇氣,走到莫大郎身邊說:“阿父,我有一件要緊事和你說。”

莫大郎打了個酒嗝,不耐煩地看向莫琳瑯:“什麽事?”

莫琳瑯四處看了看,見莫劉氏忙著給兒子餵飯,沒註意到這個方向,便壓低了聲音,說:“一件發財的大好事。”

聽到發財,莫大郎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什麽發財?”

莫大郎聲音有些大,引來了莫劉氏註目。莫琳瑯示意莫大郎到外面,她站在巷口的槐樹下,對莫大郎說:“阿父,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在挖土,她一邊挖一邊念念有詞,說這是她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可惜兒子去外面做生意,沒法交給兒子。所以她把錢都換成金塊,埋在他們家的樹下,等兒子回來就能拿到了。可惜他兒子因為瘧疾死在外面,老婆婆等了許多年都沒有等來人,便一直徘徊在樹下,魂魄久久無法散去。我醒來後,才意識到那個老婆婆穿著前朝的衣服,她應當是前朝的孤魂野鬼,因為執念未了,沒法投胎,才會找人托夢。這個婆婆沒有後人,也沒有留下書信,除了她自己外,沒有人知道那棵樹下藏著金銀珠寶。我想著,既然是無主之物,埋在地下太浪費了,不如我們悄悄挖出來,再把老婆婆的骸骨好好安葬,也算功德一件。”

莫大郎聽著,臉色的神情越來越貪婪。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從小就不太對勁,莫琳瑯小時候經常對著空氣說話,還會指著一個地方說“那個人沒有頭”。莫大郎被嚇得不輕,後來莫琳瑯的生母悄悄去找道士,道士說莫琳瑯天生八字輕,招鬼怪,除非剃度入道,不然遲早是夭折的命。莫琳瑯的生母不信,和道士求了很多符紙,給莫琳瑯喝了些時日後,她總算不再胡言亂語了。

但是莫琳瑯和人說話時,眼神依舊會突然跳到一個地方,看神態不像是作假。莫大郎也不知道莫琳瑯到底是被符水治好了,還是她長大了,懂得掩飾自己的不一樣了。

莫大郎這些年一直不去想,因為這個原因,他對莫琳瑯的生母越發厭惡,覺得就是這個女人不吉利,給莫家引入了怪胎。莫大郎有點怵莫琳瑯的眼睛,只能用喝酒麻痹自己。一喝酒,他就想打人,有一次不小心,他把莫琳瑯的生母打死了。

後來莫琳瑯越發沈默,莫大郎覺得這個女兒怪的很,私心裏不想看到她,便由著莫劉氏搓磨莫琳瑯。今日他本來不想搭理莫琳瑯,但是莫琳瑯說發財,莫大郎沒忍住,就跟著莫琳瑯出來了。

沒想到,他竟然聽到這麽一個故事。莫大郎倒沒有想過莫琳瑯騙他,莫琳瑯的詭異之處他是知道的,如果別人說夢到了老婆婆埋金子,莫大郎一定覺得對方想錢想瘋了,可是莫琳瑯夢到了,莫大郎就覺得確有其事。

那可是金子啊!莫大郎趕緊四處看了看,見巷子裏沒人後,才壓低了嗓門,問:“你記得那棵樹的模樣和位置嗎?”

莫琳瑯靜靜註視著目露貪婪、一副醜陋嘴臉的莫大郎,輕輕點頭道:“我記得。”

莫大郎用力一拍掌,喜不自禁道:“太好了!”他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趕緊控制住,悄悄對莫琳瑯說:“你快把地點說出來,趁還沒被人發現,我這就去挖金子。”

莫琳瑯眼睛中浮現出諷意,她說:“阿父,很快就要宵禁了,現在就算出城也來不及回來。要是千辛萬苦挖出來金子,卻被人在城外搶了,那多不劃算。不如我們明日再去,正好也準備些防身的東西。”

莫大郎連連點頭,道:“對,你說得對,我都高興糊塗了。你今夜將地圖畫出來,我明天一開城門就去挖!”

“我只記得那棵樹的樣子,沒看到周圍的地形。”莫琳瑯說,“阿父,明天我帶著你去吧。”

莫大郎不太情願金子被別人看到,如果是他挖出來,那這些金子就全是他的,如果帶著莫琳瑯,少不得要給莫琳瑯分些。但是莫大郎轉念一想,莫琳瑯是他女兒,豈能不向著他?只要他對莫琳瑯哄兩句,莫琳瑯保準乖乖聽話。以後再讓莫琳瑯多做幾個夢,他豈不是有花不完的錢財?

莫大郎高興地嘴都合不攏,他頭一次對莫琳瑯展露出溫柔慈愛的神色,他摸了摸莫琳瑯的頭,說:“好女兒,你做得好,若是為父發財了,必然好好給你置辦一副嫁妝,劉氏攔著也沒用。一會回去你什麽都不要和劉氏說,明天無論能不能找到東西,你都不要告訴她。她雖然是莫家的媳婦,但畢竟是外姓,只有我們父女才是一條心的,你說是不是?”

莫琳瑯看著莫大郎,唇邊諷刺地勾了勾,頷首:“這是自然。阿父,如果我們明天一大早出城卻空手而歸,小娘少不得要懷疑,不如我們帶幾只雞出去,就說出城賣雞仔,正好籃子裏也能藏東西。”

莫大郎一聽這個主意好,立刻道:“還是你想得周全,我們就這樣辦。你一會去雞圈裏挑幾只雞,明早你不要賴床,早早起來,我們一開坊門就出發。”

莫琳瑯應了一聲,垂下眼睛,諷刺地想,她從來沒有賴過床。每一天,她都是天沒亮就等在坊門口的。

偷懶的人,分明是莫劉氏和莫大郎。

莫琳瑯和莫大郎回屋,莫劉氏見莫琳瑯突然和莫大郎說話,還出去嘀咕了好半天,眼珠子一直狐疑地盯著他們。但是莫大郎今日不知道怎麽了,無論莫劉氏怎麽試探都不漏口風,莫琳瑯更是一回院就跑到雞圈,抱著幾只雞仔看。

莫劉氏本能覺得不對勁,一晚上都盯著莫琳瑯。莫琳瑯沒有在意,她早早回到自己睡覺的柴房,從墻角暗格裏,挖出來一把刀。

這把刀銹跡斑斑,明顯是別人扔了不要了,又被撿回來,一點點打磨好的。莫琳瑯緩慢地將刀身上的布料解開,刀刃反射月光,冷冷地映照在她的臉上。那雙眼睛如死人一般,毫無感情。

莫琳瑯將短刀藏在自己袖子裏,手指無聲地攥緊。

娘,為了這一天,她足足忍了五年。明日,她就能報仇了。

莫大郎因為心裏存著事,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天還沒亮,莫大郎就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他躺在床上,不知為何嚇出了一身冷汗,心臟砰砰直跳。

莫劉氏和莫小郎睡在旁邊,莫大郎悄悄起身,繞過莫劉氏,赤著腳下地,直到出了屋子才敢穿鞋。

此刻天空是青黛色的,院子裏尚且灰蒙蒙一片。而莫琳瑯已經穿好了衣服,麻利地將院子收拾好,還餵好了雞。

莫大郎第一次起這麽早,他看著晨光中那個小姑娘,明明身形瘦弱,幹活的動作卻熟練又利索。莫大郎難以想象這是自己的女兒,他咳了一聲,莫名有些愧疚:“琳瑯。”

莫琳瑯回頭一看,對著莫大郎露出一個笑來:“阿父,你醒來了。”

莫琳瑯衣服穿了好幾年,袖口早就短了。隨著她動作,她的胳膊露出來很長一截,能看到瘦弱的腕骨,以及青黑色的淤痕。莫大郎終於意識到莫劉氏對莫琳瑯苛待太過了,他懷著心虛,對莫琳瑯說:“你還是個小孩子,這些活留著讓你娘做吧。快收拾東西,我們要出城了。”

莫琳瑯應了一聲,她提起放在一邊的籃子,彎腰從雞圈裏捧小雞仔。她手伸向一只有翅膀凝著血的雞時,那只雞像是有感應一般,亦擡頭看她。兩人視線交錯,莫琳瑯沒說話,安安靜靜地把羅剎鳥放入籃子中,和眾多小雞混在一起。

莫大郎想到一會自己就要去挖金子,心慌的不行,一路上都在不停擦汗。而莫琳瑯就很平靜,他們兩人排在出城的隊伍中,經過一重重盤查,終於到了城門。

城門守衛將他們攔下,檢查了他們的手臂後,厲聲問道:“籃子裏是什麽?”

莫琳瑯淡然地掀開一角,說:“是雞仔。”

“你們要賣雞,不去南市,出城幹什麽?”

莫琳瑯沒回答,莫大郎連忙上前,又是哈腰討好又是偷偷塞錢,終於打通了守衛。守衛用刀掀開籃子上的布,大致掃了一眼,粗魯地扔下,說:“好了,出去吧。”

“哎,多謝軍爺!”

莫琳瑯平靜地將被弄亂的藍花粗布整理好,蓋在嘰嘰喳喳的雞仔上,挎著籃子,走出長夏門。

莫大郎順利出門,明顯松了一口氣,這時他才意識到後背被汗浸濕了。莫大郎拿起衣擺扇動,問:“你夢到的那個地方在哪兒?”

莫琳瑯垂下眼睛,輕輕道:“就在前面。”

長夏門,那對父女走遠後,城門守衛立刻走到長官面前,悄聲稟報道:“中郎將,有人帶著禽類出城了。”

羽林衛中郎將瞬間打起精神,問:“從哪個方向走了?”

守衛指向莫琳瑯和莫大郎離開的方位,中郎將擡頭望去,一眼就看到一個文弱少女,手臂上挎著一個竹籃。中郎將點點頭,說:“你帶人悄悄跟著,不要打草驚蛇,我去稟報安定公主。讓其他人小心守著城門,如果還有人帶著雞鴨鵝等禽類出門,全部記下來。”

“是。”

發布告示第三天,李朝歌終於接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她握著劍,在桌子上敲了敲,示意白千鶴別吃了:“走,魚上鉤了,該收網了。”

李朝歌今日換了身絳紫色胡服,腰上束著革帶,腳下踩著鹿皮靴。她大步從茶樓中走過,神態從容,步履堅定,氣勢冷淡而沈穩。明明此刻太陽還沒升起,但是她的身影穿過灰蒙蒙的霧霭,如同清晨第一縷陽光般,立刻刺破了混沌,整個世界都亮堂起來。

周劭一口把酒幹掉,二話不說站起身就走。白千鶴認命地將包子塞到嘴裏,臨走時不甘心,又從桌子上拿了兩個:“你們慢點,等等我!”

李朝歌已經翻身上馬,長腿跨在馬上,修長的驚人。她手中握著韁繩,都不等周劭和白千鶴準備好,就已經馭馬跑起來:“我走了,你們自己跟上。”

李朝歌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靠告示找出羅剎鳥。洛陽是萬戶之都,常住人口足有五十萬,而這五十萬人畜養、食用的禽類,更是難以計數。靠百姓自發舉報,怎麽可能找出來擅長變形,尤擅蠱惑人心的羅剎鳥呢?

她發布告示只是個幌子,她真正的排查重點其實在城門。羅剎鳥受了重傷,此刻無異於驚弓之鳥,之前它還能沈住氣藏著,當它聽到朝廷已經開始關註鳥類時,必然再也坐不下去,一定會想辦法出城。

只要李朝歌守好城門,根本不需要一戶一戶找。她只管等著羅剎鳥自投羅網就夠了。

此刻剛開坊門,洛陽百姓一股腦湧到街道上,古老的東都結束一夜沈睡,正在慢慢蘇醒。平直寬敞的洛陽街上,一陣馬蹄聲噠噠而至,百姓們連忙避開,他們都沒有看清馬上的人是誰,便感覺到一陣風倏地吹過,頃刻間便遠去了。

百姓們紛紛回頭,看著那道紫色背影,好奇地問:“這是誰?”

還不等他們說完,又一陣馬蹄聲逼近,為首是跑過兩個男子,緊接著追上來一群士兵。等這批人終於通過後,洛陽百姓們才反應過來,紛紛道:“原來是安定公主。”

李朝歌一馬當,清風穿過她的發梢,長發被吹的獵獵飛舞。李朝歌沒有回頭,她眼睛直視著前方,一往無前地朝著長夏門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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