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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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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對顧明恪科考不看好, 而李朝歌盲目信任,天後不想讓他們吵起來,便開口道:“月底便開科了, 到底如何, 再等幾日便知。”

李朝歌和皇帝都不再接話, 就此結束這個話題。天後順勢說起科舉的事:“科舉已經舉辦了好幾年, 可是時至今日, 科舉之士真正進入官場的少之又少,能升到正五品的, 更是絕無僅有。進士一年僅取二十餘人,每一個新科進士都堪稱萬裏挑一,而這其中足有半數人, 遲遲無法授官。長此以往, 天下讀書人怎麽會繼續信任科舉?真正的有才之士,又怎麽能脫穎而出, 進入朝廷為國效力?”

李善聽到這裏,回道:“這幾年弱冠的世家子弟確實少,母親若是擔心朝中無人,不妨和裴相、舅公說一聲,讓裴家和長孫家的幾個郎君盡早入仕?”

李善微微擰著眉, 言辭懇切, 若有所思,看起來真心實意想幫皇帝和天後分憂。天後沒有接話, 李朝歌低頭喝茶, 氤氳的熱氣蒸騰而上,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李朝歌在心裏搖頭,李善身為太子, 卻連這點話音都聽不出來。皇帝和天後哪裏在擔心世家子太少,導致朝中青黃不接,他們擔憂的分明是世家子太多了。

五姓七望在民間享有盛譽,聲望甚至超過皇族,而朝廷中,也有一半官員出自五姓,另外一半是裴家、長孫家這等先帝功臣。皇帝和天後千辛萬苦挑選出來的人才,等候多年,卻連七品芝麻官都分不到,而裴家、長孫家的兒孫,一成年便授五品實權官,資歷、錢財樣樣不缺。這些人真的比民間苦讀多年、經歷一層層選拔的新科進士強嗎?恐怕未必。

如果皇帝和天後是胸無大志,只想舒舒服服混日子的富貴閑人便也罷了,偏偏這兩人一個比一個心氣高。無論皇帝還是天後,哪個是甘心受人轄制的主兒?天後是從後宮中廝殺出來的,自不必說,就連皇帝,雖皇位來的稀裏糊塗,但是他在皇位上穩坐二十年,大唐疆域在他手下逐步擴大,至如今已超越了先皇,達到有史以來巔峰。皇帝是個溫和的老好人,但他更是一個政治家。

李朝歌很清楚,當初她滅長孫、覆裴家,大肆擴張恐怖統治是天後授意,而天後推行科舉、打壓世家,是皇帝授意。大家都是玩政治的,誰也別說誰。

相比之下,太子實在太溫和,也太仁善了。他看不懂皇帝和天後到底想做什麽,反而還一心和世家親近,發自真心地把裴家、長孫家當手足。毋庸置疑李善是個好人,而,卻不是一個好的太子。

李朝歌不動聲色擡眼,果,天後不說話,皇帝低頭夾菜,看起來專心吃飯的樣子。李朝歌心裏斟酌片刻,說:“大唐地大物博,人才亦比比皆是。世家子弟如茂林修竹,而寒門中,也有不少有才之士。朝廷正值用人之際,倒不必拘束出身,應當廣納賢才才是。”

這話天後和皇帝就很喜歡聽,天後含笑,說:“朝歌此言在理。英雄不問出身,朝廷需要大量有才學有膽識的官員,不拘寒門世家,人才自越多越好。”

李善聞言,認認真真地給母親出主意:“母親最擅識人,今日便發現了顧明恪。若是他能通過科考,不失為一個可用之士。若是母親想尋人,兒臣這就讓人去打聽能人異士,日後多多引薦給母親。”

天後依搖頭,嘆息道:“靠我來辨認才能發掘幾個人才,建立一套行而有效的識別人才的制度,才是真正的解決辦法。大治之世無不是國泰民安,倉廩充足,賢才輩出。如今前兩條已經做到,唯獨後一條,遲遲無法實現。”

李朝歌聽到眉梢微動,她突意識到,天後生稱帝之心,恐怕並不是李澤死後才產生的。

天後一開口就是大治之世,可見其野心之大。哪個皇後會把治國強軍、廣納賢才掛在嘴邊呢?縱觀歷史,再聰明、再受寵的皇後,比如先帝之後長孫氏,也只是勸誡先帝當明君而已。而天後呢,卻想著創造治世。

心胸氣魄,由此可見一端。一個人的野心是藏不住的,就算她不說,也會言行舉止中透露出來。

李朝歌心中生出種難言的感慨,原來,早在這個時候,天後便在為自己稱帝做準備了。只是天後一直沒人手,直到兩年後李澤去世,天後占據了輩分優勢,才逐漸走向臺前。

李朝歌眼睛微微轉動,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機會。她本來以為要再過幾年,等天後成為太後的時候,鎮妖司才會成立。而現在看來,天後早有此心,那鎮妖司的籌備,也不必等兩年後了。

李朝歌心裏暗含想法,擡頭對上首說道:“聖人廣開言路,樂於納諫,天後知人善任,慧眼識珠,有聖人和天後在,真正的人才絕不會被埋沒。”

李朝歌不擅長恭維人,幹脆便不恭維,直接說實話。這是她真實的想法,所以說話時眼神專註,語氣認真,聽起來十分真誠,遠比那些漂亮的、熱情的奉承話還要讓人動容。

皇帝笑道:“朕知你孝心,但是朕如何敢和先皇比?比起父親,朕還是差太遠了。”

李朝歌看著皇帝,一板一眼,極認真地說道:“這些話並不是我有意恭維,而是我從民間聽到的。祖父是一代明君,而聖人和天後的功績,亦不遜於先祖。”

李朝歌這話無疑說到了皇帝心坎裏,皇帝最在乎的,不是政績也不是疆域,而是怕不如父親。皇帝面上露出笑,嘴上卻還說道:“是父親留下的功臣輔佐得好,朕不敢居功。”

李朝歌挑眉,識趣地閉嘴,不再接話。李常樂左右看看,覺得無趣,用力拿筷子戳盤子裏的菜。

皇帝自我陶醉了一會,察覺到李常樂的動作,問:“阿樂,你怎麽了?”

李常樂嘟著嘴,埋怨道:“阿父總是想著朝堂,連吃飯都說這些無聊的事,我都快悶死了。”

皇帝目露無奈,板著臉道:“年紀輕輕,不許說死不死的。”

皇帝有心嚇唬李常樂,而李常樂受寵慣了,哪怕父親冷臉。她吐了吐舌頭,依我行我素。

李常樂是真的覺得方才那些話題無聊,科舉也好,世家也罷,和她有什麽關系?她是公主,天生享福的,朝廷大事自有太子和駙馬關心,她只需要花錢玩樂就好了。

李常樂抱怨,皇帝不好再繼續談科舉的事。李常樂如願以償,劈裏啪啦說起新衣服、新首飾,吵著要出宮參宴。

李朝歌對那些妝容螺黛不感興趣,她垂下眼睛,慢慢想鎮妖司的事情。至於李常樂的聲音,完全成了耳旁風。

誰關心東都最流行的發髻要怎麽盤,最新奇的眼妝要怎麽畫?等她成了掌權人,她穿什麽衣服,京城就流行什麽衣服。

與其追逐流行,不如讓別人來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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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漸晚,紅葉嶺陸陸續續亮起燈,不遠處的紫桂宮更是燈火通明。裴府別院內,焦尾小心翼翼敲門,隔著門道:“郎君,裴大郎君來了。”

許久無聲,裏面不發話,焦尾也緊張地屏著呼吸,完全不敢發出聲音。片刻後,門裏傳來一個冷冷淡淡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焦尾長松一口氣,殷勤應下:“是。”

焦尾去外面請裴紀安進屋。裴紀安進門,見屋內清靜整潔,無香無塵,顧明恪坐在屏風後,靜靜翻看卷軸。

裴紀安走到書房,掀衣坐在案後,問:“表兄,這麽晚了,你還在看書?”

顧明恪淡淡應了一聲:“雖沒多少東西,但月底要科考,總要看一下。”

裴紀安頓了一會,輕輕問:“表兄,你當真打算考明法科?”

顧明恪提筆潤墨,靜靜掃了裴紀安一眼:“自。既答應了,豈有食言的道理?”

裴紀安抿著唇,沈聲問:“表兄,你為何要答應?你若是想做官,父親可以為你舉薦,朝中有的是清貴之地。你為何要接受天後的門路,去大理寺呢?”

顧明恪本來不想回答這類問題,他想做什麽,為什麽要給別人解釋。但是等聽到最後一句,他不由擡眼,平靜地註視著裴紀安:“大理寺怎麽了?”

裴紀安以為顧明恪不明白這些朝廷機構的職責,特意解釋道:“大理寺是主管刑獄的地方,不光要核查各州道卷宗,處理疑難雜案,還要審問犯人,捉拿罪犯,有些時候還要親去案發之地勘察。大理寺又苦又累,不易升遷,並非君子清貴之所。表兄若是有意從仕,不如換一個地方釋褐。”

裴紀安所說和他在會典中查到的別無二致,所以顧明恪對這個朝代的理解並沒有出錯。顧明恪收回視線,繼續看自己手中的律疏:“我知道。大理寺尚可,就這裏吧。”

裴紀安眉頭皺得越發緊,他本以為顧明恪能聽進去勸告,沒想到,他依執迷不悟。裴紀安嘆了口氣,幹脆挑明了說道:“表兄,你尚未接觸官場,不明白官場深淺。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大理寺勞累不說,還要常年接觸各種枉死之人,對身體很不好。表兄你本就虛弱,不適合再去這種地方。”

顧明恪自明白一個主管刑獄的地方會是什麽模樣,人間煉獄再可怕,也不會比得過天牢。顧明恪抓過那麽多人,早就習慣了被人詛咒、怨恨、怒罵,裴紀安所說的這些,在顧明恪看來實在不值一提。

人心皆自私,不嚴懲無以正公理。這個壞人總要有人做,其他人不願,那就讓顧明恪來吧。

顧明恪繼續寫字,眉目沈穩,毫無波動。裴紀安見說不動,只能暫時擱置。不撞南墻不回頭,既顧明恪不信,那就讓他去大理寺碰碰壁吧。

等他吃了苦頭,就知道裴紀安的話有多在理了。

裴紀安說完後,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一時屋中靜極。顧明恪的筆尖劃過宣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裴紀安看了一會,低聲道:“表兄,我知道這些話你不樂意聽,但為了你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說下去。天後和李朝歌確實是條捷徑,但是,這兩人不可碰。這對母女俱是反覆無常之人,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最是信不過。表兄,你一定要忍住誘惑,不要接受天後的招攬,尤其小心李朝歌。”

顧明恪忍了許久,但是裴紀安始終不走,廢話還一茬接著一茬,顧明恪終於忍無可忍,擡眸道:“我從未動心過。該小心的,是你。”

裴紀安頓了一下,當即矢口否認:“怎麽可能!我對她退避三舍,怎麽會和她有聯系?”

顧明恪目光無喜無悲,了又淡漠地註視著裴紀安。他都沒有說名字,裴紀安便忙不疊否認。

情愛一事如清水之魚,一目了,當事人自己卻看不穿。

顧明恪低頭整理筆跡,問:“你還有什麽事嗎?”

裴紀安梗住,他頓了一會,實在想不到任何理由,只能緩緩搖頭:“暫無。”

“那就好。”顧明恪很直白地示意,“我另有事情,無暇陪你打發時間,勞煩表弟改日再來。”

顧明恪明明白白送說了逐客令,裴紀安只能起身,道:“是我冒昧,叨擾表兄了。不敢打擾表兄修習,我先行告退。”

顧明恪眼風不動,微不可見地頷首:“慢走,不送。”

裴紀安再待下去就沒意思了,只能離去。他走了兩步,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他停下來,他回頭,隔著屏風,久久凝視著顧明恪。

暮光清寒,燈光朦朧,窗口的光穿過四幅落地歲寒屏風,顧明恪的身形若隱若現,越發仙姿玉骨,引人遐想。他這樣的長相,難怪引得李朝歌註目。

裴紀安停了許久,才聽到自己啞著嗓子,艱澀道:“表兄,月底就要開考了,你若是沒把握,可以讓父親替你引薦。”

顧明恪沒有擡頭,道:“你若只是想說這些,那就不必再提了。”

裴紀安自不是。他緩了良久,才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來:“表兄,安定公主似乎很喜歡你,你會同她成婚嗎?”

顧明恪扶著袖子斟墨,他身姿筆直,落筆平穩,手腕、手臂、肩膀俱成直角,是最標準的寫字姿勢。顧明恪面容極白,長發如墨,嘴唇薄而淡,像尊神像一般美好,冷漠,高不可及。

裴紀安以為顧明恪不會回答了,他腳步動了動,正要往外走,忽聽到身後響起一道清冷似仙、如冰碎玉的聲音。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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