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明法

關燈
今日李善等人出宮圍獵, 孩子們離開後,紫桂宮仿佛空了一半。午時,皇帝和天後聽說太子和公主們回來了, 只不過在馬球場比賽。皇帝一聽來了興致, 和天後一起到馬球場圍觀。

他們大概是比賽過半的時候來的, 皇帝沒讓人通報, 悄悄帶著天後上了看臺。皇帝一邊看, 一邊和天後點評:“裴家果真教子有方,裴紀安在場上處處照顧李常樂, 球技馬術也不錯,是個將相之才。”

天後同樣很滿意裴紀安的表現,準女婿對自己女兒深情不二, 哪個丈母娘看了不高興?李常樂是他們從小捧到大的明珠, 放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天後最牽掛的事就是給李常樂找個好夫家,好保護李常樂一世無憂。李常樂什麽都不需要付出,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開開心心長大,然後讓另一個男人接過父母兄長的任務,繼續寵她。

皇帝是男子, 註意力很快被比賽吸引走, 津津有味地看著眾年輕郎君打馬球。天後看了一會,留意到一個異常。

李朝歌為什麽在後面?李朝歌被隱士高人收養長大, 按道理, 她的騎射應該遠超於洛陽這些貴族少男少女才是。她為什麽不搶馬球,而是每次都往偏僻的角度沖呢?

她想做什麽?

天後又看了一會,發現李朝歌基本圍著裴紀安走, 而另一個穿白衣的男子,總是跟在裴紀安幾步遠的地方。不知為何,他們兩人搶球時常撞在一起,然後兩個人就雙雙掉隊,誰都沒法去搶球。

天後最開始以為這是戰術,李懷隊裏出一個最弱的,沒皮沒臉拖住對方最強的,這樣其他人就可以大展身手。但是天後看了一會,覺得不像。

按李朝歌的水平,絕不至於被人用田忌賽馬這等戰術拖住。一次兩次可以說是巧合,但每次都無法掙脫,就有點門道了。

天後喚來宮女,問:“那位穿白衣服的男子是誰?”

場中只有兩人穿白衣,一個是李朝歌,另一個是顧明恪。宮女很快回來,恭聲道:“是裴家的表公子,顧明恪。”

天後瞳孔微微放大,頗為意外。這個熟悉的名字終於把沈迷看球的皇帝拉回來了,皇帝凝眉想了一會,終於回憶起來:“是昨夜和朝歌說話的那個男子!”

“沒錯,是他。”天後仔細盯著顧明恪的臉,恍然道,“難怪。”

長成這個樣子,難怪李朝歌一見傾心。皇帝也看清顧明恪的臉了,他摸了摸下巴,沈默片刻,道:“還真挺好看的。”

李朝歌說顧明恪長相氣質遠超裴紀安,皇帝嗤之以鼻,但是今天,他發現是真的。

確實,好看的不止一星半點。

皇帝本來對顧明恪印象不佳,才見了一面就能讓李朝歌頂撞他這個父親,皇帝很難對顧明恪產生好感。不過現在看了真人,皇帝偏見消散很多,真正升起了見一見此人的興致。

長得好看的人天生占優勢,自從皇帝發現顧明恪後,之後半場皇帝總是忍不住將視線落在顧明恪身上。不看還好,這一看皇帝更加意外。裴家人都說顧明恪先天體弱,不善弓馬,然而依皇帝看,分明很好。

李朝歌的力氣皇帝是親眼見識過的,足足能推走野熊。現在顧明恪和李朝歌過招,看招式似乎不占上風,但是從無失手,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攔住李朝歌。

有意思,皇帝升起興趣了,問:“裴紀安不是說他的表兄體弱多病,不善武藝麽?”

天後含笑,緩緩說:“百聞不如一見,到底如何,一會叫上來看吧。”

最後一場李常樂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放水中贏球,她高興的眉飛色舞,皇帝坐在看臺上,和天後感慨:“阿樂還和小時候一樣,做什麽都要頭一份。要是有人和她一樣,或者有人超過了她,她就氣得不吃飯,撲簌撲簌眼淚。”

天後其實不太喜歡這種性格,太嬌氣了,人生在世怎麽能事事如意,只贏得起卻輸不起,遲早都要栽大跟頭。但這是自己的小女兒,天後一邊覺得不好,一邊又舍不得讓女兒吃苦頭:“有好勝心是好事,但是她太愛嬌了,日後恐會受累。”

皇帝不以為意:“她是朕的公主,大唐最寶貴的明珠,嬌氣些怎麽了?所有人就是該捧著她,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就是該歸阿樂。”

天後本能覺得不好,然而父母愛幺兒,連天後也不能例外。長子長女狠得下心教訓,但是放到最小的孩子身上,那就百般舍不得。李常樂是天後最小的孩子,還是個女兒,天後嘴上說得再狠,心裏也從不舍得讓嬌嬌女受挫。

天後最終無奈地嘆了一聲,說:“罷了,她是公主,日後總不會有人踩在她頭上,嬌氣就嬌氣些吧。對了,陛下,如今朝歌回來了,你方才那些話私下說說便罷了,當著朝歌的面可萬萬不能提。”

“朕知道。”皇帝就算不及天後圓滑,但也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處事手段並不差。他還不至於這般沒頭腦,在李朝歌面前說最愛李常樂。

為上位者,就算心是騙的,表面上也要端平。

馬球已經打完,沒多久,李善等人就上來了。遠遠的,李常樂的聲音就傳入樓梯,還不等皇帝天後準備好,一個藍色的身影便風風火火撞到皇帝懷裏:“阿父,阿娘,我剛才贏了,你們看到了嗎?”

皇帝被李常樂狠狠撞了一下,皇帝身體不好,經不得大動作,兩邊的侍從都瞬間露出焦急之色。皇帝接住李常樂,暗暗對兩邊人擺手,依然笑著看向懷裏的小女兒:“朕自然看到了。朕的阿樂真厲害,場上這麽多男兒,無一人能勝過你。”

李常樂揚起下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她還穿著男子服飾,此刻窩在皇帝懷裏,頗有些不倫不類,唯有一張小臉白皙光滑,一看就知在家裏十分得寵。李朝歌跟在李善、李懷身後,慢慢走上來,規規矩矩給皇帝、天後行禮:“兒參見聖人,參見天後。”

“快起吧。”天後笑著對李朝歌招手,說,“朝歌,坐到我這邊來。”

天後有意擺平李朝歌、李常樂二人的位置,然而寵愛是藏不住的,兩個公主哪個更受寵,實在一目了然。李朝歌明白父母更喜歡李常樂,也明白天後是好意。但是她當真不習慣和人靠太近,坐在天後身邊,簡直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在難受。

皇帝不及女子心思細,並沒有註意到兩個女兒的細微變化。他看著兩個女兒一左一右坐在身側,兩個兒子站在堂下,不遠處是準女婿,幾個孩子俱如青松修竹,聰慧靈巧。皇帝長嘆一聲,覺得人生至此,已再無憾事。他捏了捏李常樂的鼻子,道:“你瞧瞧你,穿著郎君的衣服,卻還窩在耶娘懷裏,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哪有公主的樣子?若是讓外人瞧見,豈不笑你?”

“這裏又沒有外人。”李常樂拍開皇帝的手,惱怒地瞪了皇帝一眼,“阿父,你都捏疼我了!”

“就你嬌貴,說你一兩句你還不樂意。”皇帝道,“你看你姐姐,多穩重大方。你啊,是時候脫離小孩子心性,學著當個大人了。”

皇帝話中提到了李朝歌,李常樂笑容微斂,擡眸看向李朝歌。李朝歌跽坐於雙腿之上,身姿端正筆直,眼睛半垂著,睫毛在臉上暈出細碎的陰影。看起來,確實極有帝國公主的風範。

李常樂瞥到自己身上寬松素淡的男裝,頓時覺得渾身不對勁。曾經新奇無比的衣服仿佛長了刺,讓她坐立不安。

李常樂贏球的好心情瞬間一掃而光。她今天一整天都這麽醜,還在馬球場上蕩的灰頭土臉,而李朝歌卻穿著精巧漂亮的胡服,渾身一塵不染,有李常樂作對比,李朝歌可不是大出風頭。

李常樂無比後悔今天穿了男裝,她應該也穿胡服的。李常樂情緒迅速低落下去,變化十分明顯。皇帝看到,驚訝問:“怎麽了?為什麽突然不高興了?”

“沒什麽。”李常樂悶悶不樂,甕聲道,“我不想長大,只想永遠當阿父阿娘的小孩子。”

皇帝聽到,又無奈又好笑:“你啊!人都要長大,怎麽能永遠當孩子呢?”

“我不。”李常樂用力抱住皇帝,撅著嘴道,“我就不長大,我就要永遠賴著阿父。”

李常樂是幼女,最黏父親,而皇帝也最疼李常樂,對李常樂的偏心根本掩飾不住。天後掃過其餘幾個孩子,道:“你們幾個無論長多大,在父母跟前,永遠都是孩子。太子是儲君,日後要支撐朝廷,應當穩重,但朝歌你也是父母的掌中珠,不必這麽拘束,安心當個小孩子就好。”

李朝歌頓了一下,她不想掃興,但是,她並不想被人當做小孩子。

到什麽年紀做什麽事,五六歲不谙世事是可愛,十來歲不谙世事是天真,十五六還沒頭沒腦一心當自己是個寶寶,那就是蠢了。相比於可愛,李朝歌更喜歡聽別人稱讚她聰明、美麗、強大。

幸好這時候一個內侍進來,解了李朝歌的圍。內侍給皇帝、天後行禮,垂首道:“聖人,天後,顧郎君到了。”

這是天後派人去請的,天後立即說:“宣他進來吧。”

聽到有人進來,李常樂終於收斂了些,從皇帝身邊坐正。內侍引著一個人進來,隨著他走上臺階,仿佛一陣朦朧的光從天邊傳來,整個看臺都被照亮了。顧明恪長袖自然下垂,他雙手微合,不卑不亢給皇帝和天後行禮:“參見聖人、天後。”

他說話後,整個看臺都靜了靜。李常樂近距離看著顧明恪,一時呼吸都停了。李朝歌本來無所事事,等顧明恪進來,她的眼睛頓時有了落處。李朝歌看著顧明恪優秀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清冷的側臉,再一次感嘆美人就該被優待。

僅是這張臉,看著就讓人心生愉悅。皇帝和天後也被這樣的美貌殺到了,過了一會,天後最先反應過來,笑道:“原來你就是顧明恪,快請起吧。”

“謝天後。”顧明恪行禮後,垂袖站在一邊。他身姿舒展,修長筆挺,長袖壓在衣服上,衣擺又自然堆及在地。清風吹過,他身姿不動,唯有衣角輕輕搖晃,宛如雪落清輝,千山月明,好看的仿佛夢境。

皇帝一家都是顏控,皇帝馬上對顧明恪印象大好,連說話語氣都不知不覺溫柔了:“你便是顧尚的獨孫,顧家唯一的後人,顧明恪?”

顧明恪微微頷首:“是在下。”

天後笑著接話:“顧公乃國之棟梁,我拜讀北朝史良久,越讀越欽佩顧公之淵博明理。能見到顧公的後人,實乃我之幸運。”

“天後謬讚,愧不敢當。”

“顧公著史是功蓋千秋、惠及後代的盛舉,受再多讚譽都是應該,有什麽當不得?”天後視線掃過顧明恪,柔和問,“聽裴大郎君說,如今你已經在修撰隋史後篇了?”

這是原本的顧明恪修的,並不是他。但秦恪如今用的是顧明恪的身份,倒也不擔心頂替別人的功勞,於是他微微垂首,說:“不敢稱修撰,不過略通一二,鬥膽完成先祖遺願罷了。”

天後喜歡讀書,尤其喜歡讀史書,她即興問了幾段北朝史,發現顧明恪對答如流,完全不是他口中的“略通一二”而已。天後愈發滿意,對眾人說:“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才學,不愧是顧家之後,不墜其祖其父威名。你今年多大?”

顧明恪心裏嘆了口氣,表面上依然平靜坦然,道:“上月初滿十八。”

“十八。”天後聽到這個年紀眼神微動,露出思索之色,“只比裴紀安大一歲。你平時都看些什麽書?十八歲便有如此積澱,委實難得。”

顧明恪聽別人稱讚他年輕,實在很尷尬。但是任務在身,他又不得不把這個年輕病弱的才子人設繼續扮演下去:“天後過譽。我平日並無定例,經史,雜文,律疏,都看一些。雜而不精,讓天後見笑了。”

李朝歌聽了挑眉,雜而不精?隨便看看?李朝歌最受不了這種強行謙虛的人,於是對天後說:“天後,他的話只能信前半部分。他隨口便能引用律文,他若是都對律疏不精通,那天底下就沒有精通的人了。”

“是嗎?”這下皇帝和天後都來了興致。如今儒學盛行,再加上禮法話語權都集中在世家手裏,洛陽裏懂四書五經的郎君多,但是懂律疏的,少之又少。天後問:“你竟然懂疏義?你會多少?”

顧明恪實事求是地說:“略微了解過,不算精通。”

李朝歌一聽這話又想翻白眼:“顧郎君,自謙也有個度。你這叫不算精通?”

顧明恪擡眸看向李朝歌,靜靜道:“承蒙公主看得起,但在下對唐律當真只是粗通皮毛,略有了解。”

顧明恪這話並沒有說錯,他在天界主管刑律,千年來未出一次差錯。相比於他的老本行,他對人間的永徽律,真的只是略有了解。

天後和皇帝頗有些刮目相待的意思,他們最開始以為這個人只是長得好,沒想到除長相外,他的才學、武功、談吐樣樣不差,更難得的是,他還通識律法。

天後一力推行科舉,想打破漢魏以來門閥世家壟斷朝堂的局面,真正讓全天下的人才為己用。其中科舉,便是天後最重視的舉措。她幾次建議皇帝擴大科舉選士的規模,除了明經、秀才、進士外,她還增設了武舉、明法、明算等科目,想選拔專門的武功、律政、算術人才。只可惜並不被人重視,如今朝中官員依然以世家推舉為主,靠科舉考上來的,寥寥無幾。

天後試探著問了幾句,發現顧明恪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完全不像是自學成才的少年郎,反而像是經年的老手一般。天後大為驚喜,立刻對顧明恪說:“難得你有這般天賦,大理寺常年缺人,你這等才華不去大理寺,委實埋沒了。顧郎君,你有沒有想法,去試試禮部的明法科?”

明法科是專門考律法的,冷門中的冷門,每年報名的人屈指可數,而能考過的,就更是鳳毛麟角。

裴紀安皺眉,擔憂地望向顧明恪,想示意顧明恪拒絕,又怕太明顯被天後發現。和天後走太近絕不是好事,而且,天後推薦人去考明法科,本身就是毀人前程。

以裴家的名望和人脈,顧明恪完全可以推舉做官,為什麽要像寒門子弟一樣參加科舉,豈不是叫人笑話?就算為了證明自己的才華而去科考,也該報正統的明經、進士,不倫不類的明法科算怎麽回事?

裴紀安暗暗焦急,李朝歌聽到“大理寺”這三個字,表情也不對勁了。她看看一臉期待的天後,又看看似乎在考慮的顧明恪,頗想告訴顧明恪別去。

她對科舉沒什麽意見,靠考試升官發財,這是能耐。而且別看現在科舉不上不下地位尷尬,等再過幾年,朝堂就是進士的天下了。

世家獨攬朝綱的時代終將過去,未來,屬於廣大的平民百姓。顧明恪參加科舉可以,參加明法科也可以,但是,不能去大理寺!

李朝歌前世四面楚歌,樹敵無數,但是她最看不慣的,當數大理寺。鎮妖司捉妖邪,而大理寺斷訟獄,看似涇渭分明互不相幹,實則,兩家職權重合的厲害,搶案子搶的尤其兇。

畢竟一個命案發生的時候,誰知道這是人命兇殺,還是妖邪所為?而且,不光涉及斷案,刑獄權,提審權,定案權,方方面面都是沖突。一山不容二虎,顯然,朝堂中只會有一家說了算。

要麽鎮妖司,要麽大理寺。上輩子李朝歌為了和大理寺那幫老古板搶話語權,沒少對大理寺下黑手,自然,李朝歌遞上去的案子,也有許多被大理寺推翻。新仇舊恨太多,導致李朝歌一聽到大理寺的名字就犯惡心,如今重來一世,李朝歌正摩拳擦掌等著出氣,顧明恪去大理寺……不好吧?

天後微笑著等待顧明恪的答案,裴紀安緊緊盯著他,李朝歌也屏息凝神。顧明恪想了想,他雖然覺得在人間還幹老本行有些無聊,但是輔助貪狼的任務顯而易見不是一時半會能完成的,給自己找點事做,好歹能打發時間。

顧明恪很快拿定主意,他在眾人各懷心思的視線中,輕輕頷首:“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