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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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諫說這句話的時候,每個字的尾音都壓得恰到好處,眼下兩道紅痕與泫然欲泣的眼睛相呼應,像極了那些受盡欺淩忍辱負重的小可憐。

盛懷昭有被他這幅小表情騙到,十分體貼:“那你先回去,我陪他們去延風派?”

小雲諫緩緩抿住了嘴唇,黑瞳水汪汪:“……你明知我不會答應。”

模樣卑微又可愛,簡直就是唯妻是從的耙耳朵。

一行人到傍晚才走到延風派的山腳下,象征身份的腰牌浮出翠綠色的光,往雲霧繚繞的山間飛去。

負傷的修士略略頷首:“掌門看到腰牌一定會派人下來接我們的,稍等就好。”

盛懷昭很輕地側了下身,雲諫卻緊緊摟住了他,仿佛懷裏的人是個矜貴的瓷娃娃,不能被磕著碰著。

明舜被這種反差弄得有些茫然。

昨天晚上的雲諫連發絲都透著冷酷無情,無論盛懷昭說什麽他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結果今天一覺睡醒就軟得跟小糖糕一樣……

這等可怖的離魂癥,也是他見過的頭一遭。

延風派的主峰雲霧繚繞,盛懷昭正等得有些不耐時,靈界內終於傳來動靜:“師弟!”

來的人呼聲急切,看到被明舜攙扶的負傷修士時甚至帶出了哭腔:“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腰牌上有千裏傳音,明舜的情況隨著腰牌一同落在了延風派掌門的手裏。

下山接應的修士朝明舜弓身:“多些仙友搭救,掌門已經知曉感慈寺的事情,正在主峰內等你們。”

修士剛向明舜致完謝,隨後便感受到了一絲魔氣,看到雲諫的一瞬本能地抽劍對著他。

掌門讓他下來接人,怎麽還有個魔修?

雲諫怯怕般抱著盛懷昭往後退了一步,明舜連忙護到跟前解釋:“他,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此事說來話長,還由我親自向林掌門解釋!”

修士稍作猶豫,還是召喚出延風派的雕偶,化作載具將一行人送上主峰。

延風派建在靈脈之上,山間處處都有充沛的靈氣,盛懷昭不過是吹了會兒風,就感覺積壓在胸口上的悶痛消散疏散不少。

而就在盛懷昭心曠神怡的時候,雲諫攏在他腰間的手卻寸寸收緊。

雲諫是魔修,靈氣充沛的地方對他來說反而像汙濁的泥濘,驅逐侵蝕著他護體的魔氣,各種細枝末節都在訴說著他與此地的格格不入。

他有些躁動不安,只能將跟前的人抱得再緊一些,以便緩過眼下的不適。

盛懷昭察覺到雲諫收緊了力度,緩緩擡起眼,輕道:“抱我很累?要不還是放下吧。”

雲諫黑瞳霧沈沈的,彌散著委屈跟忍耐:“不累。”

延風派的主峰巍峨高聳,眾人落地時那只雕偶便凝回小小的木具由修士收入袖中。幾位青衣道修立在富麗堂皇的主殿,而林掌門在看到明舜時連忙從主位上走了下來,眼眶通紅。

林掌門神傷:“感慈寺的事情我已聽聞,你師父是我多年好友,我定會追查到底!小明舜,你就好好在延風派住下,你師父將你托付給我,我定不會負他!”

明舜在此刻崩了淚弦,嚎啕大哭,四周的幾個老修士也紛紛掩面。

盛懷昭百般無聊地看著眼前的陣仗,隨著夜風蕩進大殿,他才意識到黃昏已落。

他看向雲諫,跟前的少年不知從何時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地微垂著眼眸,像是安靜地睡著了。

這人格切換得,還真是悄無聲息。

明舜將感慈寺被邪修襲擊一事與林掌門細說完畢,才說起自己被救的原由,提及“魔修”一詞,林掌門擡眸看向背光而立的少年。

其實從這行人踏入大殿內的一瞬他就感受到了,這小子身上沾著一股邪魔之氣,但又並沒有象征濫殺無辜的血腥味。他先前猜測是不是某個散修走火入魔,但少年卻一直沈默不語,顯然不像那些被心魔支配瘋瘋癲癲的魔修。

林掌門安慰著小和尚,釋放神識攏向雲諫。

這種做法雖然略顯無禮,但卻是探查實力最顯著的方法,只要雲諫的修為比他低,他就能在須臾間悄無聲息地把少年的底探幹凈。

而為了讓自己更加自然,他和顏悅色:“這位小兄弟,既然是你救了明舜,那你可有什麽東西……”

後半句話未落,凜冽純凈的劍意如破空而來的風,瞬間卷散林掌門的神識。

林掌門微頓,他可是躡霞雲中期的修士!整個延風派修為比他高的除了兩個長老再無他人,這少年怎麽會輕易勘破自己的神識!

難,難道說他不過小小年紀……修為已與他無異了嗎?

林掌門駭然擡眼,對上了少年沈冷無瀾的眸子,心下一驚。

大殿內一眾修士修為都不及林掌門,自然感應不到發生了什麽,只見剛剛還在說話的林掌門卡殼了半晌,才道:“既然都是明舜你的朋友,那就先在我宗休息,後山仙草靈藥齊全,如有需要,開口便是。”

隨後,便輕揮衣袖讓其他弟子帶人去休息。

盛懷昭跟雲諫被安排到右峰一處空院落裏,兩人剛進房間,屋內的靈石便亮起了燈。

盛懷昭本能地意識到雲諫的狀況不對,按兵不動。

跟前的人把他放到床上,雖說是放,但動作一點也不輕,盛懷昭的骨頭都磕疼了。

他揉著自己的後腰,有點沒忍住:“你幹什……”

錚。

佩劍抵在了紅木拔步床上,淩冽的劍意順著皮膚暈開寒意,盛懷昭從沒想過自己也有被人用劍抵著脖子的時候。

他擡頭,對上雲諫沈冷的眸,森冷的紅瞳下,眼尾的兩道紅更顯絕情。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雲諫俯身壓下,逼問。

一覺醒來,他在正派宗門,還有個掌門虎視眈眈地測探他的修為……怎麽想,都像是殺身之禍的前兆。

盛懷昭低咳著喘氣,冷笑:“你不記得為什麽會在這裏,卻那麽著急逼供?”

雲諫薄唇微抿,壓劍逼向盛懷昭的頸:“我一個魔修,來正派宗門自投羅網?”

盛懷昭比他更狠厲,擡手抓住劍,鮮血瞬間溢出指尖:“我一個廢人,逼你自投羅網?別忘了在你放下我之前,我才是無力反抗的那個。”

是鐵了心不想好好交流。

雲諫黑瞳如緩緩沈入暗紅色的潮中,他略轉劍柄,本命劍便剜下盛懷昭掌心一層肉。

“嘶——”痛處錐心,盛懷昭無法忍耐松開了指,手心血肉模糊。

“我巡過識海,雖然記憶缺失,但並未對你有任何殘存的情感。”雲諫的眼眸中殺意暗湧,“你說你是我的妻,我與你如何相識?我因何迷戀你?又為何現在傷你卻感覺不到絲毫心痛?”

條理分明,咄咄逼人,盛懷昭不由在心裏感慨,這薄情寡義的劍修果然不好騙。

確是,如果自己是愛他如命的“小娘子”,怎麽會與他一同留宿在正派的宗門呢?

如果現在給不出合理的答案,盛懷昭將血祭他這柄劍。

“咳。”心脈搏動得過快,盛懷昭咳出的血一半落到他的唇角,一半濺上了雲諫的半張臉。

床帳之間,彌漫著艷麗危險的血腥色。

盛懷昭甚至恍然地覺得,眼前這位就是十年之後將他一劍穿心的劍仙。

是你先對我動殺心的。

盛懷昭擡起受傷的手,不管被剜下的血肉,抓住了雲諫道袍的前襟,裏面的魔核感應到了原主的召喚,迅速搏動著,震亂了雲諫的心率。

強烈的刺痛從胸口傳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剎那間他連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感覺不到……絲毫心痛?”盛懷昭微斂的眼眸匿藏著銳光,質問道,“你是在騙我,還是騙自己?”

雲諫頓時魂識發顫,這人手上有傷,身體殘缺,明明用盡力氣也只不過是掐疼而已,但為何自己會那麽痛……仿佛利器鑿心,把他的血肉砸得細碎,連呼吸都痛苦不堪。

盛懷昭知道自己賭贏了,緩緩松開手,讓他獨自品嘗被反噬的痛。

雲諫連支撐的力氣都沒有,狼狽地倒在剛剛自己掌控在股掌間的少年手中。

血色仿佛瞬間從臉上抽離,因劇痛而落下的眼淚滴落在盛懷昭受傷的手心。

兩個人的目光匯在一處,雲諫對自己現下的脆弱表現出了難以置信,而盛懷昭卻如抓到了那條能把他脖頸勒緊的繩索。

盛懷昭緩慢地擡起自己被他折磨受傷的手,掐著他的下巴緩緩用力。

他嗓音嘶啞,全然也不似掌控者,但卻帶著無法忤逆的命令——

“舔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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