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仲夏6

關燈
惠漫無目的地繼續在這個城市裏游蕩著。

在橫濱聚集著不少流浪貓,惠路過了流浪貓他們的領地,貓咪們對他齜牙,露出了威脅的聲音。可其中一只貓湊近了惠,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後,又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貓咪們交頭接耳“喵喵”交流了一會兒,然後陸陸續續有貓咪跳到惠的身上,對他撒嬌,身體在惠衣服上蹭來蹭去,試圖在惠的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氣味。

雖然惠一直都很討動物喜歡,但遇到這種事還是第一次。他被一群貓咪圍在中間,每當他想要離開的時候,就有貓咪恰巧躺在他的腳邊,對他露出柔軟的肚皮。

惠沒辦法,只能坐在這群流浪貓中,享受著來自貓咪們的甜蜜沖擊。貓咪們好像都被妥善對待了,它們身上的毛皮柔軟光滑,應該平時的食物也有人定期投餵。

在不遠處有一凍廢棄的小屋,小屋上的字跡讓惠非常眼熟,上面寫著“貓咪的家”這樣的字樣。惠對著這行字苦思冥想了好久,最後終於想起來這種熟悉感來自哪裏了。

這是他父親的字跡。

那麽是誰在照顧這群流浪貓,答案也顯而易見了。可貓咪如此親近他的理由,惠仍舊不太明白——按照常理來說,孩子身上帶著父親的氣味,那很正常,但他身上也會有他的父親“明光院凈”這個人的氣味嗎?

惠不明白。

可除此之外,他給不出第二個貓咪們親近他的理由。

他只能轉身,繼續去看自己面前的這群貓。

忽然惠發現,有一只三花貓正在註視著他。這貓咪的眼神很奇怪,混在一群真正的貓咪中時是那樣格格不入,就像在貓咪的身體中藏著人類的靈魂似的。可這只三花貓又格外平凡,他跳到惠的身邊,聞了聞他身上的氣味,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拖出來一頂帽子。

帽子上沾滿了貓毛,明顯是被這群流浪貓當成臨時貓窩了。惠接過了這頂帽子,他有些不知所措:“這是……送給我的禮物嗎?”

貓咪們沒有回答。

惠拿著這頂來自貓咪的饋贈,他又看了一眼被這些動物霸占、當做家來使用的廢舊小屋,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脫掉自己身上的外套——穿著高□□服來就有點過於顯眼了,惠穿的是私服。

他將外套鋪平,放在地上,對貓咪們說:“謝謝你們的禮物,這是回禮。”

一群貓咪軟軟地對他“喵喵”叫著。交換完了禮物,惠又認真對著這群貓咪告別,這才繼續朝前走。他拿著這頂帽子,也不覺得臟,反手就扣到了自己的腦袋上。

帽子原本的主人體型應該比他小一點,頭圍也更小一點,惠腦袋上的這頂帽子無法完全壓下去,只是虛度地浮在自己的頭上。

忽然惠發現,在帽子上,有一朵已經枯萎的小花。在這個城市中,會在帽子上插這樣東西的人,就只有他的父親了。

惠哭笑不得。

他妥善收好了帽子,終於抵達了最後的目的地。那是一個普通的書店,在靠近書店的時刻,惠就察覺到了,這個書店附近嵌套著屬於天元的結界。

要知道如今天元已經撤回了自己時刻籠罩在世上的結界,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短暫地回應。可這個地方卻有屬於天元的半永久結界,並且只是個普通的書店,這讓惠覺得多少有些不可思議。

這算什麽?

惠苦笑不得地想著,這算是在保護知識嗎。

他搞不清楚這其中的原因,但他明白,這種事情多半也是他的那個父親做的,不然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在不前往薨星宮的前提下,得到天元如此優厚的待遇了。

惠在這裏見到了書店的老板。

老板十分年輕,雖然他外表邋邋遢遢,可惠看得出來,他應當比甚爾年紀小很多,還遠不到足以被他稱為“大叔”的年齡。惠跟著自家混蛋老爹生活了許多年,又被不靠譜的姐姐們影響,很快就判斷出了這個老板身上與眾不同的地方。

正常人手上不會有槍繭,正常人也不會有那種常年戰鬥才會有的肌肉線條。雖然對方好像沒有註意到,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特,是那種即便在雪地裏,也能保證行走留下的痕跡最淺的走法。

惠翻了翻。

——通常會在書架上,不可避免會落上灰塵的嚴肅文學類書籍,也很幹凈。這裏應該誕生並不久。

也怪不得惠會用平時調查咒靈躲躲藏藏時會使用的方法來調查這裏,這個老板看起來讓他覺得擔心極了。

忽然他發現了一邊的小桌子,小桌子上放著文具和卷筆刀,顯然不是一個人使用的量。

書店老板看到惠探究的眼神,也終於明白了,面前這個人就是他今天一直在等的那個少年。老板嘆了口氣:“初次見面,我是織田作之助,您父親的好友。”

他們應該勉強能算得上是好友的吧?

織田作不確定地想,原本很確信的事情,卻因為明光院那句“大叔”而變得有些不確定了。

惠果然是明光院的孩子,他看了一眼織田作,猶豫了片刻,還是乖巧地鞠了個躬:“織田前輩好。”

這種尊敬的態度簡直比喊他“大叔”還讓織田作難受。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說真的,聽說那家夥有孩子的時候,我還有點懷疑……但是剛剛看到你的時候,我才確定下來。”

惠局局促地站在他面前。

織田作坐在了孩子們的矮小童椅上,手腳擺不開,模樣有些可笑。他示意惠也坐下,書店裏沒有別的地方坐,惠也只能學著他的樣子,也坐了下來。

他惴惴不安道:“我應該只是他撿來的孩子……”

織田作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點啊,他跟我說過哦,小孩子都是神明給予的禮物,是神明將不可觸及的明日降臨到現在,是希望也是祝福,天與暴君也認可這種說法哦。”

他是這樣說的嗎?

惠睜大了眼睛。

想到自己一直以來困擾的事情,他覺得那些想法都變得難以啟齒了。

他喃喃道:“我還以為他會覺得我可有可無……”

織田作笑了。

甚爾話並不算多,在惠面前就更是這樣。昨天太宰說是有人在偵探社下了委托,結果當他接下委托的時候才發現,委托人居然是那個傳聞中的天與暴君。

天與暴君本人並沒有來橫濱,於是他們在電話中有了短暫的交談。

天與暴君說,想要讓惠了解,“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不是通過夏油傑的濾鏡下完美得不像真人的那個存在,也不是其他人口中的惡人,更加不是一個模糊的代號。

於是惠沿著事先安排好的路線,一直走到了這裏。

織田作說:“你知道嗎,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所謂的城市,是由一個又一個普通人而組成的。沒有這些人,就稱不上是城市了。”

惠坐在他的面前,織田作給他泡了咖啡。咖啡的香氣中,他聽了一個不算漫長的故事。

橫濱是異能者們的天堂,也流淌著犯罪和暴力的因子。這座城市被各種勢力守護著。

那時的商業街維持著最基本的存活——生意不好,沒有危險,但的確存在著。人們為了普通的每一天掙紮著活下去。明光院來到這個城市不久,那時候他勉強學會了在這裏獨自生存下去的辦法,卻還遠遠不足以應付過於市儈的商人。

在不小心弄壞了花店中的一朵花之後,明光院被迫留下打工。那只是普通的花罷了,壞心腸的老板卻說,那是某種特別名貴的品種,價格很是昂貴。

明光院竭盡全力開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他早上會抱著花束前往客人們所在的地方,那時異能組織Mimic剛剛來到這座城市,他們照耀到第一縷陽光的時刻,抱著花束的明光院就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

絲毫感覺不到危險的他抱著花束來到了這個組織的首領面前。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做到的,總之悄無聲息之中,當明光院發出聲音時,就連安德烈·紀德也覺得不可思議。

明光院自信地說:“這是您預訂的捧花,請查收!”

——地址根本就完全不正確,是明光院自己搞錯了。

紀德看著面前的人,他平靜地問:“你是誰?”

明光院想了想,他敬禮道:“我是森下花店的外送員!”

紀德完全不相信他的話。

安德烈·紀德在某些人當眾赫赫有名,Mimic的兇名在外,當他踏入這片土地的時候,所有人都對他充滿了戒備。而明光院誤打誤撞和對方見面的事情傳到了那幾位的耳朵裏,那天森鷗外難得有些失態。

可和所有人預料得都不一樣。

那天晚上,紀德破例和這個叫明光院的少年人一起喝了一次酒。紀德的酒量很好,但他是沖著喝醉這個目的而去的,明光院倒是一點也不想喝醉,但他對自己酒量的認知完全來自於禪院甚爾那種算得上情趣的餵酒活動。

所以很快,兩個人都喝醉了。

明光院喝醉了就嗚嗚咽咽說自己想念甚爾了。而紀德保持著幾分清醒,他套了幾句話,前面還是不著痕跡地試探,到了後面,明光院就抱著酒瓶,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股腦全部說了出來。

——當然,小酒鬼每句話的結尾都帶著“想念甚爾”之類的話。

醉得一塌糊塗,紀德問他:“假設你被那個甚爾背叛,從此覆活無望,非人非鬼宛如怪物般活在世上,你會憎恨這個世界嗎?”

明光院在醉裏思考了一下,他大聲說:“甚爾不會這樣的!”

紀德強調:“這只是一個假設。”

明光院說:“那我就揍他一頓。既然是他做的事情,那就由他來付出代價,那不是很合理嗎?我才不會連累到這個世界呢,將自己的痛苦累及他人與世界,那只是逃避不自知的表現。”

紀德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自己顛沛流離坎坷到如今的命運,他想起了自己的祖國,他想起了自己不得不作為命運的棋子被遺棄的歲月。

他說:“你是對的,我的命運,一直都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向著過去覆仇,那很難嗎?

也許很難,但為了覆仇而燃燒生命,總好過一輩子背負著叛徒的名聲,在背井離鄉與失去一切的痛苦中掙紮。他也許直到生命的盡頭都不會有洗脫罪名的那一刻,可他曾為此而終生努力過,這樣就足夠了。

他悄悄離開了。

明光院酒醒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快遞送錯了人。天剛蒙蒙亮,他手忙腳亂地在商業街前發傳單招攬客人,隨著城市的蘇醒,商業街也在一天比一天更加熱鬧的氛圍中,慢慢覆蘇了。

第一次,花店的老板在明光院的帽子上插上了一朵小花。

明光院本人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他繼續在城市中,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煩惱,期待著見到戀人的日子。

當他同城市一道蘇醒,晨曦照耀人間之時,全世界都將對他投以歡歌。

作者有話要說:2021.6.19改錯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