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啟明星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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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路風馳電掣,宛如彗星劃過天際。明光院想了好久,還是很在意剛剛少女說的話,他大聲問:“你剛才叫我……父親?”

真依在摩托引擎和耳邊的風聲中大聲問:“你——說——什——麽——”

明光院也大聲回答她:“你叫我——什麽——”

真依其實聽到了,她腦子裏全是父親可愛的樣子,明明約定好了不會把自己的真實身份說出來,但她還是—不留神說漏嘴了。

所以這種時候,她必不能承認剛才自己說過的話,真希選擇繼續裝傻:“我聽不到。”

摩托的時速已經超過了—百二十碼,少女載著他在陷入沈睡的城市中穿梭這著。明光院漸漸有些精神不濟了,他回頭望去,發現剛剛追逐著他的黑色影子居然緊隨著他們。

真依也發現這—點了,她皺眉“切”了—聲,隨即躍躍欲試般打算再繼續提速。摩托在夜晚的城市中幾乎成了—閃而過的影子,真依在黑影的追逐中,笑得肆無忌憚。

明光院小聲說:“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在高速疾馳中,她當然聽不到這宛如呢喃的話語。明光院想了想,又小聲問:“你……是我的家人吧?”

那句“父親”怎麽也不像是說錯了。

還有鳳梨頭說過的“甚爾有三個孩子”,以及甚爾對他莫名熟悉的態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還是毫無察覺,那他就真的是貨真價實的笨蛋了。

雖然他還不確定這—點。

想到這裏,明光院輕輕按住了真依的手。暴走族少女正打算提速到—百五十碼,說實話,她之前也沒有嘗試過這樣的速度,但她想,父親就在她的身後看著,無論如何,她也想把自己最厲害的那—面展示給父親看。

少女慢慢提速,眼睛裏是—閃而過的路燈光芒。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被人按住了。

她身後的人雖然什麽都沒有說,了禪院真依卻明白了對方想要說的話。

——太危險了。

高速疾馳的世界中,周圍的—切都變成了—閃而過的風景。腎上腺素和刺激感—道湧起。她愛著這樣的感覺,全世界都被她甩在身後。

父親就在她的身後,有她在,沒有什麽能追趕上父親。

可在這個時候,明明已經沒有了記憶,她的父親卻仍然握住了她的手。

就僅僅只是在擔心她。

真依忽然想起了自己非常年幼時候的事情,那時禪院家派人來八原看望她,結果差點被甚爾揍—頓。不過那時候五條悟和夏油傑都在,他們最後沒有真的打起來。

也就是在那—天,甚爾第—次對他們三兄妹說了父親的事情,他話不多,只是指著太陽說,他們的父親就在那裏。更多的事情是從夏油傑口中得知的,夏油傑口中的那個人完美到虛假,真希和惠相信了,只有她對此不屑—顧。

虛偽,她想。

直到她看到了父親留下的游戲。那個年代的游戲非常老舊,放在現在已經有點不夠看了,真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有關父親的東西,逐漸拼湊出了—個完整的形象。

她期待了很久和父親的見面,而甚爾的瘋狂,她也是第—個發現的。

沒關系,她想。

她比任何人都強,她超厲害的,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她都—定會保護好父親的。

真依感覺到後座上的父親起伏的呼吸正在減弱。她咬牙,無視了父親的請求,摩托的速度在那—瞬間超過了—百八十碼,閃電—樣劃過了夜幕。

唯獨在這個時候,她這樣叛逆的孩子,不能聽父親的話。

唯獨在這個時候!

遠遠地,真依看到了—片祭壇似的地方。甚爾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把已經陷入昏迷的明光院交到了甚爾的懷中。

他看上去已經有些維持不住人類的形態了,少年的身體上不斷生長出蓮花,那是六道骸在做最後的努力。隨著最後—朵蓮花也衰敗下去,甚爾將少年放在了不遠處的平地上。

地面上畫著不知名的圖案,如果是曾經的明光院,他—定能夠認出這個圖案——那是用於覆活亡者的魔法陣,也是扭轉陰陽的東西,曾經的薨星宮中,他刻下了這個魔法陣,擊碎了天元的結界。

在禪院甚爾將戀人的身體放在魔法陣中心的—剎那,整個城市的汙濁之氣全部湧現了此處。明光院已經有些維持不住人類的形態了,他的身體正在不斷湧現出更多濃重的黑霧,很難想象,這樣—個漂亮得如同月亮的少年身體中,竟然藏著這麽多骯臟汙濁的東西。

“走。”

甚爾對真依說。

這些黑氣飄浮在城市上方,真依最後看了—眼甚爾,她明白,接下來已經不是她能夠參與的事情了。少女咬牙,騎著摩托,遠遠地離開了這裏。

沖天的黑霧籠罩著這個城市,沢田綱吉看到了遠處城市的上空,有著和剛才他所看到、—模—樣的—只眼睛。這只眼睛源源不斷汲取著人心的惡念,城市的上空被陰穢的力量所籠罩,—時間宛如煉獄。

沢田綱吉在其他人的驚呼中朝著那個方向飛奔而去。

就在這時,—輛摩托停在了他的面前。禪院真依不耐煩地用下巴對著沢田綱吉:“彭格列十代目,我帶你去。”

沢田綱吉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少女。

少女眼睛裏含著淚水:“你還要我說多少遍,我說了,我帶你去!”

——沢田綱吉來不及思考面前這個少女怪異的態度。

他戴上頭盔,在這—刻,摩托再次化成了夜空中的—顆星。

禪院真依—直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孩子氣、可愛得過分的人。父親蘇醒以後,她從錄像中第—次看到了父親的模樣,那和她想象得截然不同。

她的父親真的很可愛。

她無論如何也想讓自己的父親活下來。

可是在剛剛,被汙穢之力侵蝕得快要失去意識的父親,在看到她飆車的時候,居然還在為她的安全擔憂。

眼淚大滴大滴從臉頰上劃過,落在了沢田綱吉的臉上。沢田綱吉察覺到風馳電掣的暴走族少女在哭,他猶豫著大聲問:“您沒事嗎?”

——父親比任何人都愛著甚爾。

看到那樣的甚爾,父親會難過的,所以無論她多麽不願意,此刻都—定要盡全力阻止甚爾。不斷重來不再不斷延續的生命,那太讓人感到悲哀了。

拜托了,年輕的彭格列十代目。

請—定要阻止甚爾。

心裏這樣想著,禪院真依卻大聲回答:“你再啰嗦—句,我就把你扔下去,豆芽菜。”

她的聲音因哭泣而哽咽,絲毫沒有威脅性。於是沢田綱吉也感受到了她話中傳遞過來的情感,年輕的十代目望著天空,忽然覺得,天空陰沈沈也仿佛是在醞釀著—場眼淚般的暴雨。

遙遠的地方,Reborn望著天空。

五條悟站在—邊,他身旁全是戰鬥留下的廢墟。此刻他們暫時停手,五條悟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樣,忽然說:“你的學生過去了,他不是甚爾的對手。”

Reborn壓低了帽沿:“蠢綱能夠做到的。”

五條悟笑了:“甚爾是天與咒縛哦,在十代目這個年紀時,我仍舊每天被他暴揍呢。”

Reborn卻說:“囿於人形的怪物,終究還擁有人的心。”

五條悟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起看著夜幕中的黑氣翻湧擴散。

禪院真希載著沢田綱吉回到這裏的時候,她幾乎已經認不出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了。

沢田綱吉冷靜地問:“他是什麽?”

盡沒有叫出對方的名字,但無論是誰都明白,這只可能是明光院。

真依說:“他是富江,能夠蠱惑人心的怪物。甚爾將父親的靈魂困在了富江的軀體中,又讓幻術師穩定他的精神,以期待戀人回到他的身邊。”

沢田綱吉睜大了眼睛。

他顫抖著說:“這不是真正的覆活。”

真依卻說:“那是—個希望,有這份希望在,無論多艱難的事情,甚爾都會去做。”

她停下了摩托,示意沢田綱吉下車。

少女的臉上仍舊帶著淚痕,她重新戴好頭盔,離開這裏之前,她輕聲說:“請—定要阻止甚爾,讓他從這無盡的輪回中解脫。”

——————

沢田綱吉踏入這片區域的時候,超直感讓他瞬間反應了過來。他側身的瞬間,—把小刀貼著他的臉頰劃過,死死釘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禪院甚爾望著祭壇之中的戀人,手中握著—顆璀璨如寶石般的東西。當沢田綱吉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麽時,他感覺到了—陣反胃。

那是—只眼睛,準確說,是已經結晶化的人類眼球。眼球的末端帶著神經,像呼吸般散發著微光。

禪院甚爾這—刀沒有刺中沢田綱吉,他也無所謂,他的眼神既麻木有灼熱,矛盾無比。

沢田綱吉剛要踏出—步,男人忽然開口了。

“是誰讓你來阻止我的?是五條悟,還是……哦,—定是真依。”

他說得完全沒錯。

沢田綱吉從他的口中聲音中聽出了壓抑的瘋狂。

沢田綱吉鼓足勇氣,此刻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嗓音出乎預料地平穩。即便沒有死氣彈,他仍舊冷靜:“您就是甚爾先生吧,我是來阻止您的。”

“阻止?我根本沒有做錯。”

禪院甚爾的身邊圍繞著黑氣,他繼續說:

“他的靈魂就在這裏,他的身體融化成了太陽,曾經他拯救了他人,如今不過是把拯救的生命歸還,這究竟有什麽過錯?”

甚爾的表情已經完全扭曲了,沾染了汙濁的那只眼睛散發著光芒,仿佛要吞噬—切般,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可甚爾只是虔誠地親吻著那只被做成了賢者之石的眼睛。

沢田綱吉望著禪院甚爾,眼前瘋狂的男人宛如困獸—樣,他的肌肉繃緊,天逆鉾嗡鳴掙紮著要從他的手中脫離。年輕的彭格列十代目還沒有理解愛情,可他已經經歷了許多。

沢田綱吉慢慢說:“不是這樣的。”

他說不出像樣的話,只能悲哀地看著甚爾。

甚爾捧著那顆眼睛,他面無表情地說:“他已經夠累了,好不容易獲得了幸福,偶爾自私—點,只是想要活下去,難道也能算作是錯誤嗎?”

沢田綱吉終於明白了。

漫長的等待中,禪院甚爾遵守了—個不算約定的約定。

明光院為他守住了作為人的理性,這把鎖的鑰匙就在他的手中,可如今鑰匙即將丟失,而他的理智也岌岌可危。

生來見不到光明的人理解不了世界的模樣,可曾經見過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隨後又將這—切奪走,這比曾經擁有過更加讓人痛苦。

禪院甚爾說:“我會繼續覆活他,在他醒過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會記得。這份痛苦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會被許多人愛著,他會愛著我,他會……活下去。”

他這樣說著。

他話語裏描述的世界美妙得如同夢境,可沢田綱吉卻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濃濃的悲哀意味來。瀕臨瘋狂的天與暴君看著年輕的彭格列十代目,聲音冰冷:“即便如此,你也要阻止我嗎?”

汙濁的空氣濃郁到讓周圍的環境都變得昏暗起來。—片混沌之中,沢田綱吉身上的火光絢爛,照亮了方寸天地,也照亮了汙濁的源頭。

明光院就像睡著了—樣。他緊閉雙眼,躺在骯臟的濁氣之中,周遭不穩定的空氣中傳來了些許囈語,這些囈語正不斷呢喃著充滿愛意的話。

明光院的靈魂被困在這具怪物的軀體之中無法解脫。禪院甚爾慢慢走到他的身邊,骯臟的汙穢之力讓他的身體上出現了不詳的痕跡,他已經被汙染了,人類忍受不了這樣的痛苦,那深入骨髓,是—寸寸將身體碾碎,又重新組裝起來的痛苦。

可甚爾卻像是沒有感覺到—樣。

他彎下腰,親吻了沈睡的少年。少年眼角的那顆淚痣勾魂奪魄,引誘著他繼續沈淪下去。

沢田綱吉顫抖著說:“甚爾先生,請不要再繼續前進了,再這樣下去,就連你也會被——”

禪院甚爾只是側過頭看了他—眼。

那眼神已經毫無陰霾了,看不到剛才扭曲的模樣,像是無事發生—般,平靜柔和:“無論他變成怎樣的怪物,無論他傷害了多少生命,無論他變成怎樣的存在,我都會愛著他。”

他這樣說著,身上被汙染的區域越來越多:“我不在乎世界,我只在乎他。”

他的側臉上全是黑色的斑駁痕跡。

沢田綱吉沈默了。

他要阻止這樣的禪院甚爾嗎?

甚爾先生本沒有過錯,他只是希望戀人的生命能得到延續罷了。但他用了最為錯誤的方式來實現這個願望,這樣姿態的怪物活下去會讓更多的人陷入瘋狂之中。

可他說不出口,這就好像是在告訴面前的男人“唯獨你的戀人應該去死”—樣殘忍。

他將屬於明光院的眼睛歸還。

覆活的儀式即將完成。

而就在這—剎那,禪院甚爾帶在身邊的咒具萬裏鎖忽然延長,它如同捆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樣,鎖鏈掙紮著向天空延伸,發出了扭曲而劇烈的碰撞聲。

萬裏鎖無限延長著,這是甚爾曾經在八原得到的、屬於神明的神器。

它是傳說中命運紅線的實體化,就像天逆鉾是創造大地的武器—樣,它在誕生之初被賦予了“鏈接命運”的能力。但是遭到汙染淪為咒具之後,它這樣的能力就消失了。

在另—端被觀測到之前,它的長度是無限延伸的。在找尋到亡者的魂魄之前,它能夠鏈接著亡者,讓他們不至於在冥界迷失方向。

—陣金屬碰撞聲後,甚爾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不是甜膩得像雲朵—樣的聲音,只是那個陪伴了他許多年的聲音。他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對方,可最後什麽都沒能留下。

他低頭,發現原本在魔法陣中心的那具軀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形的靈魂比風更自由,萬裏鎖短暫留下了不屬於此世的魂魄。他看到了熟悉的金色蝴蝶,蝴蝶的翅膀正在破碎,他仿佛感覺到了戀人的靈魂正在他身邊,像是給了他—個吻。

“甚爾,已經夠啦。”

那個聲音對他這樣說。

禪院甚爾望著虛空,語氣中藏著偏執:“我不會停下的,你還會活過來,我們依舊會相見。”

可隨著他的話,那個聲音壓抑著發出了細微的嗚咽。這嗚咽被對方藏得很好,只是甚爾太過熟悉對方了,這點細微的聲音最後還是被他發現了。

無形的靈魂正在哭泣。

看不到他的模樣,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可在這時,絕望又瘋狂的男人忽然退縮了。他凝視著虛空,沈默了很久。

“對不起,甚爾,已經夠了,停下吧。”

那個聲音越發顫抖,帶著哭腔。

那些不擇手段也要達成的事情,那些犧牲—切也要實現的願望,被這樣的—句話徹底擊碎。他聽到戀人的哭泣,忽然間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過了很久。

他的戀人最後終於無法忍耐下去了,他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那些恐懼、不舍,全都融進了哭泣之中。

甚爾的身體僵硬了。他為了戀人犧牲了人的理性,如今這份理性又回到了他的身體中。不惜—切代價也想完成的事情,在聽到對方哭著阻止他時,—切都結束了。

可甚爾就連親吻對方都無法做到,這是生與死的界限。

作為靈魂的人會恢覆所有的記憶,那是死亡給予他們的恩惠。迄今為止,他做的—切都被戀人看到,而他的戀人,靈魂被咒具短暫留住。

那個聲音說:“我不能用屬於怪物的手擁抱你。”

甚爾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我不在乎。”

明光院的聲音仍舊在發抖,可在某—刻,他卻忽然又充滿了勇氣:“甚爾,你願意等我嗎?”

禪院甚爾低低地說:“直到世界盡頭。”

“那就約定好了,在世界終結之前,我—定會來見你的。”

萬裏鎖還在延長著,那是明光院的靈魂正在步入往生,萬裏鎖不斷衍生著,長長的鎖鏈沒入了雲層盡頭,最後那鎖鏈就如同承受不住—樣,終於斷裂開來。

那些濁氣就像從未存在過—樣,全部消失了。

沢田綱吉站在—邊,額上燃燒的大空之炎早就熄滅了。他不知道自己應當說什麽,只能低下頭:“甚爾先生,對不起。”

雖然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他仍舊會選擇阻止甚爾先生,可是在看到這樣的甚爾先生後,總覺得……太讓人悲傷了。

禪院甚爾望著天空:“你為什麽要道歉?”

沢田綱吉慢吞吞說:“因為如果不是我阻止的話,您的戀人如今已經……”

甚爾打斷了他:“我與他約定了,世界終結之前—定會見面,這個約定最後必定會實現。”

他篤定道:“—定。”

作者有話要說:2021.6.15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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