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啟明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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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禪院甚爾醒了。

他搓了搓臉,耳機裏傳來了明光院平緩的呼吸聲。夢中的他睡得並不安穩,喉嚨裏溢出了些許意義不明的囈語。禪院甚爾聽了一會兒,他起身去沖涼,換上了幹凈的衣服。

天還未亮,遠處連綿起伏的地平線映照著城市的輪廓,路邊廣告牌的燈光徹夜未歇,映照出了一片深藍的天空,壓抑的雲朵飄浮其上,層層疊疊似要擠壓城市。

這座城市還未蘇醒,他的戀人也同這城市一道安眠著。胸腔中無限痛苦在此刻被戀人的氣息平覆,禪院甚爾如同幽靈一般游蕩在城市中。

他睡了大概四個小時,難得安穩的一覺讓他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下來。他隨著戀人平緩的呼吸聲踏過破舊的教堂,老舊的教堂廢棄多年,木制建築的地基已經腐朽,地板破開了一個洞,走動的時候發出了吱呀的聲響。

禪院真希已經等了他很久。看到甚爾的表情時,她楞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她松了口氣,露出了一個笑容:“甚爾,你今天心情很好呢。”

禪院甚爾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機,輕聲說:“你聽說過凈化派嗎?”

真希熟練地為這片區域豎起數個“禁止入內”的牌子,她偏頭望向自己身邊的人,表情略微有些不解:“凈化派?”

禪院甚爾喃喃道:“加入集會的人,靈魂就能得到救贖。”

真希言簡意賅地做了總結:“邪教。”

禪院甚爾笑了,他對真希說:“是。”

隨著他的聲音,他推開了老舊教堂的門。

禪院真希瞳孔驟縮。

她看到了教堂內部的場景。

裏面的環境非常詭異。

昏暗的光芒下,教堂的頂端垂下了純白的薄紗,這些薄紗隨著從打開的大門中吹入的風而輕輕搖晃著,遮擋了視線。墻壁上畫著意義不明的壁畫,畫面用了大量金色,明艷的色彩令墻壁上的圖案也格外醒目。

金色的少年身上帶著太陽的光芒,他周身簇擁著狂熱的人群。畫作是如此真實,真希甚至能夠看清楚畫作中那些人類眼中的狂熱,他們的狂熱中甚至帶著濃烈的憎恨,這憎恨幾乎要化為實體,從壁畫中流淌而出。

為什麽這些人的表情會這麽奇怪?

可簇擁著的人,臉藏在金色的光輝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站在表情扭曲的人群中間,邪穢自他身邊煙消雲散。

只是畫作中非常奇怪的一點是,少年的瞳孔被人刻意塗黑了,漆黑的空洞在斑駁的金色壁畫上顯得異常恐怖。

真希後退了一步,她皺眉:“這是什麽?”

甚爾虔誠地親吻了畫中的人,隨即他抽出一把普通咒具,壁畫在他面前瞬間被毀壞。磚石和木塊轟然倒塌,發出了嘈雜的聲音。

就算已經事先捂住了耳機,可仍舊有一星半點的聲音傳到了電話那頭。還在睡覺的少年在夢中發出了抱怨似的呢喃,他的聲音既陌生又熟悉,於是禪院甚爾焦躁的心一下子就被撫平了。

看到他這樣的動作,真希忽然明白了壁畫裏的內容。真希的表情放松了下來,她說:“我還以為他會是……更強壯一些的人。”

她對著甚爾比劃了一下。以甚爾為參照物,壁畫中的少年明顯身上沒什麽肌肉,個頭也不算高,那雙被人刻意塗黑的眼睛讓他看起來陰森森像是個怪物。

禪院甚爾怕吵醒電話那頭熟睡的人。他聲音極輕,帶著一些不甚明顯的笑意:“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身高,但一直都長不高。”

他們忽然中止了這段沒頭沒尾的對話。

兩個天與咒縛同時望向教堂更深處的深藍帷幕。帷幕已經有些陳舊了,深藍的布料有些發灰,布料邊緣被磨破起毛,線頭松松垮垮掛在帷幕的邊緣。

真希有些嫌棄地用咒具挑開了帷幕。

藏在帷幕後面的是一扇門,門扉緊鎖著,門把被無數汗涔涔的手摸過,發黑發黃。天與咒縛帶來的敏銳五感令真希聞到了一股惡臭味,她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沒有勇氣直接伸手。

她看了一眼甚爾,甚爾微微點頭。

稍一用力,整個門就被她踹開了。她的動作有些大,原本束在腦後的頭發也因為激烈的動作而有些松散。她垂下頭整理頭大,無意間看到了門後的場景。

真希楞住了,口中銜著的皮筋也掉落在地上,她的頭發散開在腦後,她也完全顧不上了。

——門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們臉上帶著和油畫中一模一樣的狂熱神情,他們對著某一處頂禮膜拜,就連真希與甚爾的闖入都沒有發覺。空氣中的咒力濃郁得就要化開,就算咒力低微,真希都能感覺到空氣中濃郁的邪穢之氣。

這些人的姿態宛如蛆蟲,扭動著,表情也如壁畫中一般,狂熱中帶著濃烈的憎恨。

但就算這樣,他也完全能夠確定,在他面前的所有人,都完全是人類。

就像是被詛咒了一樣的地方,就連陽光也照射不到這裏。厚重的窗簾層層疊疊遮住了所有能夠投射進來的陽光,空氣汙濁到幾乎難以呼吸。

她忽然想起了甚爾問她的問題。

禪院甚爾低聲說:“這也是覆活儀式的一部分。”

真希睜大了眼睛,她難以置信道:“甚爾,這是你默許的嗎?”

禪院甚爾低聲說:“只要他能夠回到我身邊,無論他什麽樣的姿態、而我又要使用怎樣的方法,都無所謂。”

真希睜大了眼睛:“可是!”

她的聲音有些大,耳機那一頭,熟睡的少年發出了細微的嗚咽,像是要蘇醒過來。甚爾皺眉,於是真希壓低了自己聲音。

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雖然壓低了聲音,可聲線仍舊有些發抖:“這究竟是什麽……”

禪院甚爾溫柔道:“是萬千世界裏唯一的奇跡。”

人群麻木不已,真希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還保留有意識。甚爾越過他們,掀開了最後一道帷幕。

帷幕之後是一個巨大的的玻璃罐,玻璃罐子中註滿了不明液體,液體偶爾的浮起泡沫。在玻璃罐之中,赫然是一只鮮紅的眼睛。

這眼睛已經結晶化,即便在昏暗的環境中也閃爍著寶石一般的光芒。那眼睛上還帶著血管,血管的飄浮在液體之中,像是水妖的頭發。

真希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空氣中的汙濁氣息越來越濃重,麻木的人群終於註意到了甚爾的存在,他們擡起頭,表情瘋狂到了極致。

禪院甚爾不滿地“嘖”了一聲。

他把通話中的手機設置為靜音,不讓睡夢中的明光院聽到接下來的聲音。

麻木的信徒們的聲音嘶啞:“不要……奪走……神……”

他們這樣說著,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對……它……做了……什麽……”

“那是……不吉利的東西……會帶來……毀滅……”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高,真希握緊了手中的咒具,她聲音顫抖:“甚爾,他們是咒靈嗎?”

甚爾的隔著玻璃撫摸那只已經結晶化的眼睛。看不出他的情緒,只是神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甚爾就像在看稀疏平常的東西一樣:“你在胡說什麽,他們都是人類啊。”

真希睜大了眼睛。

甚爾用關節敲擊玻璃,他微微用力,玻璃應聲而碎。玻璃的碎片散落在地上,那只結晶一般的眼睛落在了甚爾手中。

他回頭,身後是比咒靈更加恐怖的人群。

十七年前,有個人永遠長眠在了薨星宮之中。

他是極惡的存在,為了微不足道的目的,將守護人類的結界擊碎。咒靈們密布在人類世界之中,世界岌岌可危之時,有人將這個極惡的存在獻祭給了神明。

神明降下恩賜,罪人的軀體融化在了太陽中。從此陽光所在,咒靈無所遁形,再無陰穢,再無邪念。

禪院甚爾漠然地望著周圍的人群。

他的戀人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甚至在死後仍然被人咒罵,化為邪惡的存在。唯有一雙眼睛不知為何留了下來,兩年前,他取走了其中一只,另一只卻不知遺失在了何處,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找回。

物歸原主。

崇拜邪惡的人,期待神明再次降下恩惠的人,憎恨世界、渴望再次迎來毀滅的人。蛆蟲般麻木的人聚集在一起,這只眼睛是他們和人世最後的聯系。

禪院甚爾偏過頭。

耳機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時間已經到了六點,明光院從夢中迷迷糊糊醒來。他發現通話並沒有斷開。他試探性開口:“甚爾?”

禪院甚爾稍微避開了嘈雜之處:“我在。”

明光院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很安心,他小心翼翼問:“你昨天睡得好嗎?”

禪院甚爾隨手掏出了咒具,璀璨的眼睛在他手中散發著微光。他身後是宛如地獄般的場景。濃郁到幾乎化開的汙穢之氣,麻木又痛苦的人群逐漸露出瘋狂的表情。

在電話掛斷之前,他聲音輕柔。

“嗯,做了個美夢。”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不知道還有沒有更新,已經變成加班的形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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